凡煙小說

惡意

關燈
惡意

“謝謝。”

“不客氣。”

溫陽看著伏秋默默喝著奶茶,忽然就想起了曹楠楠說過的話,不由得心中有些類似憐憫的酸楚。

從她的角度,仍然可以隱約看見伏秋額角那塊胎記。

很多人都在說伏秋不祥,並且因此殘忍而決絕地孤立她。

不知道對於這些無端的毀謗,伏秋又是怎麽看待自己的不幸?亦或者連她自己也認為自己是個不詳之人?

沈思間不期然對上伏秋探尋的眼神,溫陽這才醒悟自己似乎又註視著她出神了許久。

溫陽指了指伏秋正在練習的速寫,掩飾性地道:“你的進步速度簡直讓人嫉妒。”

伏秋因此也被轉移了註意力,她看向了自己的畫,對於溫陽的誇獎不置可否。

溫陽撐著下巴,心血來潮地又添了一句:“你擁有如此的天賦,真是個幸運的家夥!”

班上的位置會按照每一次的月考成績進行輪換,考得好的同學擁有優先選座位的資格。

不得不說,這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激勵方式。

對於好學的同學來說,坐在正中前排無疑是黃金位置,對於好玩的同學來說,窗邊和後排自然是他們的夢中情座了。

溫陽從前總是屬於優先選座的那批人,但是現在卻淪落為接收不理想座位的那批人。

輪到她選擇座位的時候,大部分同學都已經選好了位置。

而這些人似乎總在有意無意地針對她,每當她選擇好位置後,總會被同桌拒絕。

她好脾氣地一換再換,直到挪到了最後一排靠近清潔角的位置上。

那裏堆放著各種清潔用具,以及沒來得及倒掉的垃圾,顯然是所有人排斥的地方。

溫陽落座的時候,她清晰地聽到了屬於曹楠楠的竊笑聲。

在捕捉到她臉上的洋洋得意之後,溫陽瞬間明白自己之所以坐在這裏,只怕是曹楠楠聯合其他同學暗中操作的結果。

忽然有一種憋悶感油然而生,溫陽很想沖過去拽住曹楠楠的衣領質問她為什麽這麽做。

然而她也很快想明白了曹楠楠這麽做的原因。

就因為她同伏秋走得近,就因為她沒有順了曹楠楠的意,就因為她讓曹楠楠難堪。

甚或於那一天寧嘉懿出面壓下爭端,曹楠楠也將這氣撒在了自己身上。

而此時的曹楠楠只不過是在與她的好閨蜜們談笑風生,仿佛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揚眉吐氣,耀武揚威。

溫陽努力壓下心頭的怒火,緊接著又被一種荒誕的可笑感包裹。

這就是少年人那未成熟的惡意,不似成年人那般圓熟陰險。

它們是那麽□□又醜陋,然而這醜陋中又帶了幾分不谙世事的純真。

很難想象它們的出發點僅僅只是因為可笑的有趣而已。

而伏秋遭受到的惡意,是溫陽此時面對的十倍百倍!

對於這一切的鬧劇,安排座位的老班全然無知。

似乎是對於溫陽成績下降很不滿,見到溫陽被排擠到了角落裏,老班帶有懲罰意味地無視了。

“下一個!”他看著手裏的名單,讓下一位同學進去選座位。

“等一下,宋老師!”誰也沒想到寧嘉懿會在這個時候說話。

對於被打擾,老班選擇了容忍這個優秀的學生:“什麽事?”

溫陽見寧嘉懿朝自己這邊看了一眼,心中一動,曹楠楠則是有些緊張地看向了寧嘉懿。

“我申請與溫陽同學同桌。”

簡短的一句話仿佛在水裏扔了一個炸彈般,整個教室轟然一片,很多同學甚至暧昧地掃了寧嘉懿和溫陽一眼又一眼。

在更多人展開聯想之前,在老班皺眉駁回之前,寧嘉懿補充道:“溫陽最近成績下降太多了,為了班級整體榮譽考慮,我希望與她同桌一段時間,監督她的學習。”

這樣的話無疑是中肯且坦誠,老班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同意了。

在一眾人別有深意的眼神中,寧嘉懿走到了溫陽身邊坐下。

面對溫陽震驚而探詢的眼神,寧嘉懿只是友好和善地回以一個微笑。

就是這樣一個笑容,襯得二月的陽光都溫暖了許多,惹得溫陽也忍不住回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可是優秀的寧嘉懿啊,又怎麽可能會坐視他人被欺負呢?

若是當年的自己,在面對寧嘉懿的雪中送炭時,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持淡然的欣賞態度。

英雄救美的橋段是許多少女們都會做的美夢,但是溫陽早已經不是那個青澀的姑娘了。

老班繼續安排著其他人選座位,她悄悄對寧嘉懿道了一聲謝。

寧嘉懿對她做了個加油的手勢,笑道:“應該的,我可是熱心的班長大人!”

溫陽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即使是已經放下了那段怦然心動的感情,她也很難去討厭這樣一個人。

溫陽的笑惹得周圍幾個同學好奇地看過來,她立刻收斂了一些。

正襟危坐間,她掃到了曹楠楠的方向。

在看到那姑娘一張嬰兒肥的臉已經氣鼓鼓的時候,溫陽的心情莫名就好了起來。

她,真的很像一只河豚啊!

“謔哈哈哈哈!河豚!姐們你太有才了!”

當溫陽在電話裏跟鄧瑗吐槽這件事的時候,鄧瑗顯然因為這個形象貼切的綽號而徹底跑偏了。

溫陽無奈地將手機聽筒拿遠了一點:“你收斂一點。”

等到鄧瑗笑夠了,那邊才傳來她一本正經的聲音:“話說那只河豚這麽欺負你,要不要我幫你收拾她?”

“不用啦,其實只不過是一件小事,我也沒怎麽往心裏去。”

溫陽趕忙勸住她,這位姐姐是個豪氣的直腸子,總是想一出是一出,溫陽還真擔心鄧瑗跟曹楠楠杠上。

雖然以鄧瑗的能力不見得會吃虧,但是因此鬧出麻煩總歸是不好的。

在溫陽再三保證下,鄧瑗放棄了去找場子的心思。

掛掉電話後,溫陽翹起的唇角垮下來。

要說一點都不介意那是假的,自從換座位事件過後,曹楠楠似乎徹底孤立起了溫陽。

她的家境出身好,人長得漂亮,當了文娛委員以後,在老師跟前很得臉,連帶著班上的同學都有些討好她。

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做的,最近班上的大部分同學都不搭理溫陽。

雖然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但也著實讓溫陽感到很不舒服。

上午體育課的時候,溫陽感到頭昏腦漲,直接跟陸老師請了病假。

她一個人往教學樓的方向溜達,卻沒有回教室,而是漫無目的地上了頂樓。

意外的是,她發現天樓上還坐著一個人。

幾乎是從背影來看,溫陽一眼就認出了這人是誰。

“伏秋?”她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

伏秋背對著她,身上依舊裹著那件寬大的校服。

聽見溫陽的聲音,伏秋只不過是動了動肩膀,她整個人頹唐地坐在原地,肩胛骨微微突出,將校服頂出兩個小小的角來。

看著伏秋這幅樣子,溫陽心中覺得有些不對勁,她輕巧地走到伏秋身邊坐下來。

“你們這節也是體育課?”溫陽探究地去看伏秋的神情。

“我有請假。”似乎是察覺到了溫陽的試探,伏秋直接打消了溫陽對自己逃課的顧慮。

溫陽情不自禁松了口氣,這時,她才註意到伏秋手上拿著一張小小的兩寸照片。

照片邊緣早就已經泛黃,看起來很舊了,不過邊角卻十分平整,應該是被保存得很好。

溫陽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隱約看見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寸照,眉眼之間與伏秋很相似。

這是,伏秋的父親?

許是察覺到了溫陽打量的目光,伏秋將照片重新收了起來。

溫陽猜她心情不好,也沒有去打聽照片上的人。

結果伏秋卻是主動開口了:“我爸爸是在我一歲的時候跳樓的,我媽說,他有很嚴重的抑郁癥。”

“對於我爸,我媽是有些埋怨他的,她怪我爸拋下我們不管。”

“我小時候也跟著討厭過我爸的,但是後來就能理解他了,一個人吃了太多的苦頭是會受不了的。”

“而每當我多理解他一點,我就在想,有一天,我是不是也會像他一樣,選擇死亡。”

伏秋說這些的時候是極度平靜的,就像是在講述另一個人的故事。

她仿佛是一個從軀殼中抽離出來的靈魂,淡漠不帶感情地剖析著這一切。

溫陽感到有些冷得打哆嗦了,她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她覺得自己想說點什麽。

可是一張口,卻發出了喑啞不明的一聲哽咽,好似一只海鳥突然被掐住了脖子發出的意外低呼。

她看著說完一席話後就安靜坐在那裏的伏秋,視線有些模糊起來。

溫陽忽然就產生了一種可怕的錯覺,仿佛空氣中有另一個靈魂在逐漸與伏秋重合。

那個屬於伏秋的生父的靈魂,一旦與她真正重合,伏秋便會選擇自毀。

這仿佛真的就是一場詛咒,遺傳自她的父親的詛咒,讓伏秋的一生如此不幸。

不,不是這樣的!

“伏秋。”溫陽總算是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你知道,總是要吃了苦頭,才能覺出甜的珍貴,你也擁有很多令人羨慕的東西,你可以很快樂。”

伏秋木然地轉頭看溫陽,黝黑的眼眸中泛出一些疑惑。

“你擁有驚人的藝術天賦,你的成績也好,你的未來一片光明。”

“未來。”這兩個詞似乎逗笑了伏秋,她不屑地勾了勾唇角:“那樣虛假的東西,誰說得準?”

溫陽有些著急地鼓了鼓腮,索性道:“那就說一點真實的東西。”

伏秋擡了擡眉梢,沒有阻止溫陽灌雞湯的意思。

“你長得很好看!”

伏秋顯然沒有預料到溫陽的劍走偏鋒,她的面上現出了一瞬間的茫然。

在明白溫陽說的什麽意思後,常年淡漠疏冷的面容上浮上了一絲無措。

“什,什麽?”

溫陽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將厚臉皮進行到底:“你的眼睛很漂亮,你的鼻梁很秀挺,你的唇形很好看,你......”

“你到底要搞什麽?”伏秋有些無法接受溫陽這樣具象化且十分肉麻的誇獎,她皺著眉打斷了。

溫陽顯然沒有就此罷休的打算,她凝視了伏秋的臉半晌。

伏秋終於敗下陣來,轉過頭去不與她對視。

那樣的眼神如此堅定且不容置疑,就像太陽的光線一般灼人又無法直視。

即使伏秋轉過了視線,卻依舊能感受到來自那目光的能量,叫她無法忽視溫陽的每一句話。

“最後,你的,你的胎記也很漂亮。”溫陽生怕伏秋生氣跑開,語速很快地接道:“就像古代美人們貼在臉上的花黃。”

“就像...像一只蝴蝶,真的很漂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