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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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先生,你所托之事,老夫慚愧,並未探得多少消息。皇上日前封了王爺學士一職,修著改革條例,恐是王爺正忙,無暇分身。”

海瑞眉眼平淡,語氣更是聽不出一絲起伏。

小梅期待神色漸漸暗淡。他看著海瑞,期待得到不一樣的消息,海瑞卻連神色也一起告訴他,雲鶴只存在於虛無之中。可是,這可能嗎?堂堂王爺,身居要職,連朝中大員都不知其行蹤。

“海大人,賀小梅並非要死纏爛打,請您告訴我實情。”

海瑞見他眸中濕潤,微微移開視線,似是不忍,又做事不關己,說:“老夫身為臣子,亦不好多問閑事。”

小梅垂眼,低聲道歉:“是在下魯莽,還有一事,請海大人解惑。此前傳言皇上要與臨國聯姻,後來如何?”

海瑞回:“這事到是提過,只是後來涉及諸多利益,暫未提。不瞞你說,王爺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只是如今,大明待興,改革事重,皇上自有打算。”

“謝謝海大人。”小梅拱手作揖,他該走了,卻邁不動腳。仿佛陷進了迷籠,被絲線牢牢纏繞,理不清,剪不斷。就這樣放下嗎?他做不到。或是拼死一搏?他無門無路。如困獸,在密封的牢籠裏,輾轉都難。

小梅忽下跪:“海大人,賀小梅求您。”

海瑞驚詫,急伸手扶:“賀先生何須如此?”

小梅不起,棄了所有尊嚴:“海大人,事到如今,賀小梅再難隱瞞。小梅心系王爺,愛之如夫,久不聞他消息,心有掛念。或聚或散,賀小梅皆不強求,只是如今,近在咫尺,卻不能見。我知道,海大人您是知道的,只是有苦衷,無法實講,賀小梅保證,定會守口如瓶,求海大人通融,不吝相告。”

海瑞確被他舉動震驚,相扶的手緩緩收回,神色些許冷漠:“老夫自來是聞得一些男倌女妓之事,卻未曾想,你們……”

小梅眸中忍著委屈:“海大人,您怎樣認為賀小梅都可以,求您通融。”

“老夫並非指責,只是你知道,伴君如伴虎,皇上會作何想?”

“小梅不求更多,只盼知道他好,能把話說清楚。海大人,您舉足輕重,便通融通融吧,為我們捎個信或讓我們見一面。”

海瑞垂眼沈思,嘆道:“捎信難,見一面更難。皇上怕是早已知曉,才如此封鎖消息,如若如此,你們要見面,談何容易?”

小梅面色漸苦,果然如此,他仍求:“賀小梅鬥膽,請海大人幫忙,讓賀小梅進宮面聖。”

“這……”海瑞為難,“你要以何事面聖?”

小梅如臨冰雪,想不出答案。朝堂權貴,他一無所有。“海大人,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賀先生,老夫敬佩你,只是面聖不是易事,何況是你和王爺的事,以皇上性情,還留著你,已是格外開恩了。”

小梅漸漸楞在原地。良久,他忽升起一抹決絕:“海大人,您能幫賀小梅拜見畢公公嗎?”

這是他能想到的可以面聖的最後一條路了。

海瑞萬分為難,最終答應了他。

他守在海瑞府,等著海瑞的消息。第一日,海瑞道已將他的話傳到,第二日,海瑞道畢雲未給出回答。他如置身油鍋,每一刻都是煎熬。日前歌哥來尋,讓他回去,他態度堅決,已恐惹惱了歌哥。現在等候在此,來日未知,心便如刀絞戢刺。

第三日海瑞說皇上願意見他。他幾乎喜極而泣,卻又萬分驚慌。輾轉反側至出發。

皇宮大殿,金碧輝煌。他百感交集,恭敬給皇帝磕頭。從前不屑一顧,如今低下至此。

皇帝早知他所謂何事,面色卻如常,嗔癡愛恨,盡藏心底。“說起來,倒是許久未見離歌笑了。可還好?”

小梅忐忑回:“一切都好。”

皇帝未叫平身,他便一直跪著,像跌落泥地的塵埃。

皇帝居高臨下看著小梅,他直直跪在殿中,若非為了雲鶴,怕還是那個我行我素的賀小梅。皇帝不禁升起一抹嘲笑,亦或是苦笑。便直言:“朕沒有多少時間,你直說吧。”

小梅忐忑更甚,皇帝不過是讓他更無尊嚴罷了。合了他的心,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若觸怒他,性命難保。他仍是膽小的,懼怕死亡,可為了雲鶴,亦不怕拼死一搏。

“草民請求面見王爺。”

皇帝生起怒意,靜默不答。

“皇上英明愛民,定是知道草民所求,草民感激不盡。”

皇帝問:“你知道朕為何答應見你?”

“草民愚鈍。”

“那你便記好了,朕不管你們以前如何,從現在起,各不相幹。”

小梅強忍反駁的沖動。皇帝再道:“朕既然能留著你,也能隨時要你的命。”

這並非威脅,皇帝是能做到的,小梅不否認,可他仍懷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幸:“除非王爺親口告訴我。”

“賀小梅。”皇帝發怒,畢雲急勸:“皇上息怒。”

皇帝看看畢雲,知道他心向著他們,亦不予半分悅色:“朕耐心有限,你若安分,朕既往不咎,如若不然,朕誅你九族。”

小梅不知何故,含怒反駁:“草民縱有九族可誅,不敢造次,只怕辱了皇上清譽。”

皇帝青筋頓湧,惱得嗓子沙啞,指著他罵:“簡直放肆。”

畢雲亦隨皇帝斥責他:“大膽,還不知錯?”

小梅頓生驚惶。

皇帝怒不可遏:“拖出去杖斃,將賀家村,夷為平地。”

“皇上。”小梅驚喚,伏首在地,“賀小梅知錯。皇上開恩。”

畢雲扶著皇帝,小心翼翼勸:“皇上龍體重要,他知錯了。”

皇帝雙目泛紅:“知錯?人人來朕跟前數落一番,磕頭知錯朕便饒了,把朕的大殿當什麽地方?”

“皇上恕罪,賀小梅真的知錯了。”他聲如顫音,一絲脾性都無。

畢雲急勸:“想想王爺皇上,您一向疼愛他們,教訓教訓就算了。”

小梅頭磕得重,額頭生疼,心卻如火燒。仿佛所有權利間的關系,他都在這一刻懂了。

皇帝面色稍緩,卻仍鐵青,看似並未有罷休之意,喚:“來人。”侍者近來,他下令:“帶下去,杖責五十,永世不得進宮。”

小梅心冷如霜,手腳發顫,卻不敢再言,賀家村,醉生夢死,都是他的家,都有他的家人。

宦官將他攙起,他俊秀臉上黯淡無光,心有不甘,卻不得不跟著離去。

他不留戀。

只是,這紅墻碧瓦,此生不覆再見。

殿外,雲鶴領兩宦官托著書冊而來,隱隱的見遠處一頂白帽緩緩隱於石階下,他目光不由停頓,心底蕩起一圈漣漪。

皇帝坐於龍椅上,眸中泛怒。畢雲接過侍者的茶遞給皇帝,皇帝接過,心浮氣躁的吹開葉末。

雲鶴叩見。嗅得殿中微弱的藥味,小梅隨身帶藥,且這段時日每日服藥,隱隱有些藥香。

“小梅。”他忽喜,眸中亮起欣喜,殿外的人一定是小梅。皇帝喚起,他起身,愈發不能心安,見皇帝神色,確定是小梅來了。他急轉身,疾步去追。

皇帝不容置疑的命令傳來。

“今日你若踏出這殿門一步,朕立刻教他萬箭穿心!”

雲鶴停下,距門檻一步之遙。不能再走了。他回身,低求:“皇上,倚封只見他一面就好。”

皇帝只顧飲茶。他再回首望著空無一人的石階,心已插上翅膀飛走。

身後畢雲輕勸:“王爺不必擔優,賀小梅沒事。”

沒事?雲鶴不信,想著方才一閃而過的場景,不解問:“為什麽有人跟著他?”那兩人挨得如此近,不像引路的。

皇帝將茶杯重重擲於案桌上,怒斥:“這是你跟朕講話的態度?”

雲鶴賠罪。

畢雲跟他解釋:“賀小梅觸怒皇上,本應杖斃,皇上念其功勞,只罰了五十。王爺莫再擔憂了。”言下之意,讓他不要再任性了。

雲鶴頓時心疼,脫口而出:“小梅有傷在身,怎麽經得起如此重邢。”

皇帝怒眼相視:“你若嫌五十不夠,再加五十。”

雲鶴不敢再言。皇帝起身,怒目從侍者托著的書冊上掃過,視而不見,徑自出了殿門。

雲鶴吩咐身側侍者:“去叮囑行刑的,若敢傷了人,本王決不輕饒。”

侍者面色為難:“可是皇上。”雲鶴冷視一眼,那人躬身退去。

雲鶴看著那疾步前去的背影,生起無限疼惜。

這一扇門,隔著天涯。

陰雪幾日,天放晴。太陽掛在高空,仍未覺一絲暖意。

小梅撐在床上,捂住口咳嗽不停。自從皇宮出來,他便臥床不起。他沒受多少責罰,執杖之人打了五下,便領命只做做樣子。他聽著木棍用力打在裹了沙包的木樁上,更感痛苦萬分。他仿佛知道,是雲鶴在幫他,但雲鶴卻不願相見。

海瑞帶著歌哥胡哥三娘來接他,他含著淚低下頭,羞愧難當。這一病,便是幾日。

三娘為他端來熱騰騰的飯菜,見他坐起,急忙跨過去扶著:“能不能行啊?”

小梅勉強點點頭:“沒事了。謝謝你三娘。”

三娘笑說:“跟我客氣什麽呀?吃飯吧。給你加了肉。”

小梅接過,看著碗裏的瘦肉粥,雙眸忽含了淚,一口氣喝盡。三娘欣慰看著他,他掀開被子起身穿衣下地,三娘也扶著,一面出屋,一面輕勸:“以後別作踐自己了,若那五十棍打下來,你還有命嗎?我們都希望你好好的。”

小梅眼簾微垂,小心問:“歌哥他,生氣了嗎?”

三娘只說:“他這幾日總在門外徘徊,好像要跟你說什麽,卻又不敲門進來。”

“三娘,我知道歌哥關心我,把我當弟弟一樣對待,可是我真的放不下雲鶴,我不相信我們就這樣完了。我不知道是他不願意見我還是另有苦衷,但這樣不明不白,我心裏難受。”

三娘安慰:“梅梅,我知道你難過,可許多現實也在眼前,也許歌笑真的是對的,你們有太多不可能。”

仿佛一把利刃,劃開了蜜糖裹著的鮮血。小梅不忍,心痛。“三娘,我並不要多少,甚至不求與他平等,所有的我都可以忍,可是為什麽,連這樣都不得?”

三娘疼惜他,想著他的苦,也跟著難過。“小梅,你只是重感情,可愛不能這樣卑微,他若愛你,便只能非你不可,如果他變了,就不值得你留戀了。”

小梅又如何不懂,只是身在局中,他思慮不到,他的一顆心,全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人。“可是我感覺的到,是他在幫我。我不甘心,三娘,我想弄清楚這一切,我想知道究竟是他變了還是被壓迫了,我只想要一個答案。如果迫不得已,要分開才能讓他平安,我可以離開,他若想娶妻生子,我會放手,可我現在什麽都不知道。”

三娘無言以對,她愛離歌笑,生死存亡之時,她也會舍棄自己的生命。如果有一日,離歌笑離她而去,她也不知是個如何結果。旁觀者清,到了自己的身上,也許就不是這樣坦然了。她低喃:“可是要怎麽才能見到他?”

小梅似想起了什麽,期切看著她:“三娘,你可不可以幫我?”

三娘被他眼神驚了一跳:“你要我做什麽?”

“你幫我進宮打探他的下落。”

“進宮?”三娘不解:“你不是見過皇帝了嗎?我進宮也一樣的。”

小梅不是這樣認為的,他急道:“不去見皇帝,三娘,你輕功好,幫我去看看他在什麽地方。”

三娘一絲為難,她如今不比從前,要用輕功翻進皇宮,定會動了胎氣。“梅梅,我很樂意幫你,可是我。”

小梅低訴:“三娘,我現在只有你了,我只需要他一句話或一個信物便可。”

“我……”三娘眉眼焦灼,不忍拒絕,卻又不敢冒險,進退維谷。

小梅似昏了頭,拉著她央求:“三娘,你幫幫我好不好?”

三娘手足無措,小梅便要下跪,三娘嚇得驚呼:“梅梅你幹什麽,你起來。好,我幫你,我幫你。你不要這樣。”

小梅淚眼含笑。“我們現在就走。”他拉著三娘,疾步如風,不顧她行動不便,不顧她喘息不停。

“梅梅,現在不行。”三娘一面掙紮一面央求,小梅仍舊不顧,他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恨不得一眨眼飛到皇宮。下一瞬,卻被離歌笑揪住胸前的衣服,未及反應便被拖拽過去。臉上狠狠摑下一個耳光。

“你鬧夠了沒有!”

三娘驚聲制止:“歌笑。”

小梅如石頭一般摔倒在地,撞在石砌的花壇邊緣,頭破血流。耳朵嗡嗡作響,被打的臉疼得像沒了知覺。

離歌笑將他從地上拎起來,字字責罵:“你看看三娘,她已經懷孕六個月了,你讓她去翻皇宮,你知不知道那會要了她的命!”

小梅看著三娘,淚如雨下,滑過那道殷紅的指印,仿佛讓他從迷茫裏清醒過來。三娘肚子已經那麽大了,裏面是一個完整的生命。

“你再看看你自己,像什麽?”離歌笑從來不留情,“人不人鬼不鬼,一身的傷,你覺得你活得了多久,你還要搭上多少人才罷休?你不要這條命,可你想過賀家村沒有?想過你的親人沒有?你知不知道大家為了你,都擔心到什麽程度?”

小梅滿面皆淚,朦朧的眼轉向離歌笑,他清楚的看見,離歌笑雙目泛紅,是怒他的不爭,他清楚的看見,他像個瘋子一般,正做著不可原諒的錯事。

“對不起三娘,對不起。”

他嗚咽著道歉,愧疚無比。

三娘含淚,心疼的搖搖頭。

痛。頭破血流的痛,臉上被打的痛,拋開迷網的心痛。他真的知道錯了,不得不在現實這個巨大的魔鬼壓迫下,承認自己的錯誤。像個孩子那樣,即使心有不甘也只能痛哭,裝作真誠的懺悔。

從此,身上就有了一層無堅不摧的保護屏障,水火不侵刀槍不入。

非得如此,才是真的結束了。

三娘噙著眼淚給他包紮,他亦只是坐著,似木偶,任人牽扯。

月上樹梢,寒光遍灑。屋頂的雪化了,一滴接著一滴,打在雪地上,滴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燭火搖曳,迎著風,奄奄一息。

雲鶴坐在敞開的殿門前,迎著風,亦是奄奄一息。第四日了,他未進水米,日日看著看不見的日落月升。今天終於看見了太陽的影子,在灰白的天空素凈得像一滴不小心滴落的墨,可它又是真的太陽,孤獨的在天空為王。

夜間竟然還有月亮,與他作伴。

他擡眼看,雙眸黯然。

一輪明月,兩地相思。三扇朱門,四載離愁。

五聲鐘鳴,六世牽念。千山次第,萬水相隔。

高墻不映伊人影,共訴嬋娟未有時。

光影如梭,又一日。

宮女提著一個個精致的食盒,小心翼翼將所有鮮美珍肴擺在桌上。

“王爺,請用膳。”清脆之聲入耳,日日忐忑恭請。

雲鶴只看著,雙眸無光,唇幹面白。

宮女靜立在旁,一如往日,一個時辰後,再將飯菜原封不動收拾回去。

時辰未到,便有太監壓著嗓子喚:“皇上駕到。”

皇帝禦駕至此,步履沈重,身後司禮監六人托著奏折跟隨。

雲鶴上前相迎,腳步虛浮,險些跌倒,他急抓著來攙扶的侍者,勉強跪下。

皇帝駐足,本便冷漠的臉更添惱怒。

怒斥:“你是不是忘了朕說過的話?”

雲鶴低聲回:“臣,不敢忘。”

皇帝怒目而視:“那你是覺得朕會心軟?”

雲鶴無言以對,他確實在賭。

皇帝責罵聲起:“朕封你內閣大學士,不是讓你跟朕較勁的。”他擲下兩本書,厲聲道,“你看看你寫的東西,遭到多少駁斥?試點失敗,民眾起義,朕派了多少軍隊鎮壓,你知道嗎?”

雲鶴眸中微驚,急忙將書拖到膝前翻看,上面皆是鮮紅的字體,一字字反駁著他的言論。他越看越心慌,仿佛看到萬千百姓舉著刀向他逼來。

“不可能!”他呢喃,他算好一切的,怎麽會這樣?

他越翻越急,腦海中一幕幕呈現人間掠影。交錯再集合,集合又交錯,他思緒已集中不起來,精神渙散。

“你以為不可能嗎?”皇帝斥責依舊,“縣令被殺,官糧遭劫,為鎮壓,死傷一萬士兵,你告訴朕,這些都不可能!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到底在做什麽?朕把你留在身邊是為了什麽,讓你攪亂天下嗎?為了一個賀小梅,你不惜以死相逼,朕是否還要讓整個大明給你陪葬?”他再憤怒擲下一疊奏折,劈裏啪啦,全散在雲鶴膝前,似潑下一盆鮮血,觸目驚心。

雲鶴顫抖著雙手一一拾起。

沿海上奏,倭寇侵擾,中將戰死,提督病重,軍心不穩。

滇南上奏,三月幹旱,餓殍遍野,百姓無食,殺人續命。

西北上奏,黃沙漫天,城堡淹沒,方圓百裏,夷為平地。

川蜀上奏,地震突襲,古城崩裂,丘陵傾覆,滄海桑田。

般般件件,皆使舉國哀痛。

顫抖的指節已拿不穩那千斤之重的折子,每一道,都是性命。

“你好好看看,朕每日無休都不能事事盡善,稍有差池便會激起民怒,朕終日費盡思量,卻還要縱著你日日發脾氣!”

雲鶴驚顫,幹涸眸中盈衍濁淚,伏首在地:“倚封知錯。”

皇帝終停下來,喘息粗重。

畢雲親自上前,將他扶起,又吩咐再送熱膳。雲鶴靜立在一旁,等著皇帝發落。

地上奏折早已有人拾起,整整齊齊的放進托盤裏。

好一陣,皇帝終開口:“三日後,去衙內報道。”語畢,負手離去。

雲鶴急喚:“皇上,可否讓倚封寫一封信?”

皇帝背對著他站住,良久,聲若冰霜:“只此一次。”

畢雲隨著皇帝離去,小心翼翼探問:“皇上,王爺可擔不起您壓下來的那些罪名。”

皇帝長嘆一口氣,無可奈何道:“朕,能有什麽辦法呢?”

蒼穹無邊,人,不過渺小如塵。

淅淅瀝瀝的雨下了一個晚上,終停了。一日晴,五日雨,誰也猜不透老天爺的喜好。

沙雁甩了甩頭,鬃毛上的水滴便如珠子一般密密散落。三娘將手中包好的食物遞給小梅,叮囑:“路上小心些,到了記得來信報平安。”

小梅嘴角微揚:“我知道,你也註意身體,接生的時候記得找最好的穩婆。”

三娘點點頭。

離歌笑攬著三娘,滿目柔情。再回首望著他:“回去後一定記得調養好自己的身子,陪表姐和叔叔們好好過個年吧。”

小梅有些不舍,他想離開這裏,或許只有離開,才可能真的忘記。只是這一去,還會不會回來,他不知道。他亦叮囑:“歌哥,你要照顧好三娘,別讓她受委屈了。分娩的時候要陪在她身邊,夏天的時候記得把蚊子都趕走,她最怕小蟲子的。”

離歌笑沈重的點點頭。三娘緊緊抱著他,依依不舍的喚他梅梅。

柴胡吸了吸鼻子,道:“娘娘腔,你膽小,路上別太招搖,招惹了惡人。俺柴胡可不想聽見你哭鼻子。”

小梅破涕為笑,佯裝不在乎:“我才不會呢,你還是趕緊把桐月姑娘娶過來吧。”說著,他又傷感,“可惜,喝不到你們的喜酒了。”

柴胡亦勉強維笑:“俺給你留著。等你回來,一醉方休。”

小梅笑得眉眼彎彎:“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他翻身上馬。離歌笑三娘柴胡揮手,他輕揚嘴角,回首,駕著沙雁沖出梅林。

不知許久,一個陌生人拜訪醉生夢死,詢問賀小梅。他遞出一封信,稱是皇帝讓送,未作多言,便又離去。

離歌笑接過信。是雲鶴的字,小梅親啟。只是此時,他已出了皇城,也許,再不會回來了。

“要寄給梅梅嗎?”

離歌笑犯了難。是從此了斷還是再續前緣?

“放在我這裏吧,我另寫信告訴他。若還有下一封,再把這一封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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