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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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異見天氣,竟艷陽普灑,徹照萬裏。

皇帝下旨,廣招民兵,凡家有適齡者,皆需服役,各地武舉考生,免試入編,倘或立功,連升兩級。

百姓苦叫連連。

“官爺,咱們家就一個男丁了,您就行行好,放我們一條生路吧?”抱孩子的婦人哭求,對面卒衣之人置若罔聞,硬將男丁綁走。

整條街,乃至整個京城,皆是此番灰暗場景。孩子哭爹叫娘,婦人呼夫喚子,涕泗縱橫,仍逃不脫樁樁厄運。

更甚者,皇帝所拜之平虜大將軍仇鸞,總領諸軍,未盡退敵之職責,反縱兵辮發劫掠百姓,使民之苦甚於虜。

縱是一枝梅四人此時也是回天乏術,城外蒙古大軍虎視眈眈,城內自家士兵暴如土匪,此番荒唐景象,竟是不能快意恩仇。

這邊剛解決了一小夥強搶“土匪”,那邊又急件而來,俺答之兵幾近京城。縱是無休無止,也難以抑制諸多野心。

海瑞同徐階便衣與一枝梅幾人相匯。

徐階道:“皇上已下旨將蕭定乾與蕭定明處決了。”

離歌笑嘆:“此舉欠妥。皇上已殺幾位使者,現在,必會引怒俺答,恐怕我們部署不及。”

海瑞道:“嚴嵩黨羽遍及朝野,那仇鸞此番更是目無法紀,丁尚書雖為上屬,卻實無反抗實力,若這般堅壁勿戰,任由掠奪,我大明便要毀於一旦了。你們當務之急是要探清對方軍情,我和徐大人會找時機勸說皇上收回對仇鸞的兵權。幾位王爺近日也在宮中隨時聽候皇上召見。這一事關乎大明安危,萬不可輕視啊。”

幾人義不容辭:“請海大人放心,我等將盡心協力,協助皇上擊退敵人。”

徐階道:“有你們這群忠義之士,實是大明的福分。”

離歌笑道:“徐大人言重了。”

入夜,天空渾黑,往日繁華街道上只幾點昏暗之光,戶戶緊閉,家家寂靜,蕭索又陰寒。

小梅同柴胡授命暗探城中可疑敵人歸來,匆匆於寂寥街道行過。

柴胡累了一日,本欲找個酒館打點好酒放松放松,見這番景象,不由埋怨:“這好好的京城,也被嚇成這個樣子,真不知那些當官的是怎麽想的。”

小梅嘆:“就快兵臨城下,百姓惶恐也是情理之事。”

柴胡不由停下腳步,詫異看著小梅,娘娘腔這些日子很是不對勁,往日的歡脫全然不見,反而愈發沈穩,語氣較以往也多了幾分感慨,他若非是日日和他一起,也要再次懷疑此時的小梅是他人僑辦。

小梅駐足,疑惑看著柴胡:“幹嘛這麽看著我?”

柴胡問:“你實話告訴俺,你是不是跟王爺鬧別扭了?”

小梅一瞬驚慌,清秀俊容蒼白如紙,心裏的弦仿佛被突然拉緊,雲鶴這個詞似利刃一般戳著他。他們好些日子不見了,仿佛膠著的兩片雲移向兩端,就這麽此生不覆再見,連道別都不曾有。他說不清楚心裏的感覺,是悲涼還是痛苦,無法詮釋的才是最悲切的。

他急忙平覆心緒,低聲答:“沒有什麽別不別扭的,他有他的責任,我也有我的使命。”

柴胡搖搖頭,不信他:“你就自欺欺人吧,俺又不是沒經歷過。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了什麽,可現在的狀態就是不對。”

“胡哥,這本來就是一段不該存在的感情,現在淡了也沒什麽不好的。”

柴胡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你平日的豁達都哪去了?現在遇到這麽一點小事就放棄了,以前俺是覺得他滿身銅臭味兒,不想你受委屈,相處這幾個月覺得他也挺好的,至少你和他在一起會開心,兩個人在一起不就是要開心嗎,你管別人怎麽想?”

小梅不由被他的話語震驚,可又些許難過,連胡哥都看得如此明白,自己卻千千愁結。“胡哥,如果你明知道你和喜歡的人不會有光明的未來,你還會堅持下去嗎?”

“這幾天俺聽小焉背書,說什麽‘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俺是聽不懂嘰嘰歪歪在講什麽,可‘對酒當歌’俺喜歡,你說這天天打仗心驚膽戰的,要是哪天死了還沒有做自己喜歡的事,豈不是悔不當初?”

小梅聽著平日裏粗言粗語的柴胡如今也文縐縐的滿口古文,眼裏竟然不自覺含了淚,“人生幾何”“譬如朝露”,他自詡追逐自我,到頭來還不如胡哥看得明白。

柴胡見他眼眶含淚,嫌棄道:“唉,你看你,又來了,就不能有點骨氣麽。”

小梅一抹眼淚,笑說:“那你還時時叫我娘娘腔?”

“行行行,我管住。”擡眼,見雨墨等候在王府大門口,又喚,“娘娘腔,雨墨在那等著,等誰?”

雨墨見了他們,疾步過來:“你們沒事吧?”

小梅答:“沒事,你怎麽在外面等著?”

“離大哥和三娘沒回來,王爺也沒回來。”

小梅安慰:“你別擔心,我們進去等。”

進府,雨墨吩咐傳晚膳。小梅和柴胡吃畢,柴胡攜著小焉離去。小梅陪雨墨在廳內等候,雨墨讓他回去休息,他不放心,便說沒事。

偌大的王府空空蕩蕩,寬廣的庭院在黑夜下愈發顯得無邊無際,即使燈火明照,仍有無限失意。

戌時過半,仍舊未見離歌笑三娘雲鶴回府。兩人皆有些焦急,可又不知往何處去尋,只能幹等著。雨墨這幾日不見小梅和雲鶴親近,也覺得他們之間似乎起了分歧,問:“小梅,你心裏是怎麽打算的?”

小梅不解:“什麽打算?”

“你和王爺。”

小梅犯難:“我不知道。”他下意識將臉別開,不願意面對。

雨墨緩緩說:“我從小就跟著王爺,有幸也得老王爺的喜歡,吃穿用度和王爺沒有什麽不同,雖是仆人,待遇卻和主子沒有分別。王爺沒有兄弟姐妹,把我當親妹妹一樣對待,從來也不許我碰粗糙的活計,特許我不必以奴婢自稱,我也不知自己幾世修來的福氣,落到那樣的福地裏,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在高密王府時,那些丫鬟家丁們每日都費盡思量來和我說上兩句話,他們以為我會是將來的準王妃,”說至此,她溫和笑笑,仿佛這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怎麽會呢?我自記事起就和王爺讀書識字,我知道自己讀書是為了讓王爺有參照有對比,許是因為那些書本的緣故,我反而看淡了這些,偶爾我會與王爺一較高下,誰輸了便要加倍學習,我們真的如同兄妹一般長大了。後來他喜歡上姚嫻,跟我說他要私奔,我震驚卻還是裝作沒聽到的樣子,老王爺生氣,要將我亂棍打死,我一聲不吭,那時我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等我昏迷了一個月醒來,便看到王爺一身白衣守候在我床前,老王爺去了,他因為姚嫻的欺騙重傷剛愈,他拉著我的手哭著跟我說對不起,他說他只有我一個親人了。”

夜空依舊陰寒,她臉上卻泛起淺淺的笑,似漣漪溫柔:“從此,我們相依為命,他心情抑郁,我一刻也不敢怠慢,一邊打理混亂的王府,一邊請醫尋藥開導他,有一次累到在他面前,他那麽要強的人,再一次哭著對我說‘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你操心了’,我知道他是真的從悲傷中走了出來。自此,他開始體察明情,研習古人制度,時時和地方官員探討民生,短短兩年,已將高密治理得富裕安泰,這事傳到了皇上耳朵裏,龍顏大悅,數次召王爺進京面聖。就是因為這樣,他看見你在臺上唱戲,你被人欺負砸場,他沒有幫你卻遲遲不走,仿佛要把你看穿。他吩咐手下去查你的底細,知道了你的名字,後來每路過那裏他都要往臺上看一看,卻再沒有見過你。再來便在民間傳言起‘一枝梅’的大名,他問我賀小梅是不是我們遇到的唱戲的你,那時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對你那麽在意,只是許久沒在他臉上出現過的希望又出現了。皇上再召,是因歡樂鎮人口失蹤一事,我們再次相遇,王爺說這一次說什麽也要和你好好聊聊,我發現你被人下了毒……”

雨墨頓了頓,她不想提及這些引小梅傷心,又說:“小梅,看著你和王爺一路走過來,心照不宣,我很開心,王爺跟我說,如果有一天他放棄這個王爺位子了,就讓我代替他好好管理高密國。我知道,他是下定決心要和你在一起了。”

小梅擡頭望,天空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顆及其明亮的星星,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輝。王府依舊冷清,樹上傳來陣陣蟬鳴,署日將畢,再熱烈的掙紮也不過是徒勞,該過去的終究會過去。

小梅不知如何去整理自己的思緒,他下意識將雨墨的話排斥開,若非如此,他定是無法冷靜的,每當他想拋開一切的時候,歌哥的話便會像魔咒一樣縈繞著他,他不自覺的開始逃避,把一顆心都放到城外的蒙古大軍上,什麽時候他變成了這樣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賀小梅了?他覺得有些可笑,卻又笑不出來。

前院裏傳來開門聲。小梅收回思緒,將那些煩擾都避開,和雨墨迎出去。離歌笑三娘雲鶴皆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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