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還在下個不停，冷風掠過她的肩，姬伊整個人都抖如篩糠，她失血過多，又逢懷了孕，她變得疲倦而且憔悴，只走了一段路，便冷汗淋漓了。

公子羲原想著盡快帶她回忘川族內，省得夜長夢多，但見她的臉和腳都有些腫了，再這樣下去，她很有可能會病倒，他逼不得已停了下來。

他們走的是山道，方圓幾百裏，都無一人影，自然也沒有山莊什麽的可以稍作歇息。

公子羲只得臨時為她搭建了一個草棚，讓她躲在裏面避避雨。

姬伊鉆入了棚子裏，由於它並不能避風，她的身體一直都在顫栗。

公子羲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通通蓋在了她的身上，盡管如此，她的臉色還是很差勁。

“很冷的話，你就躲在我懷中休息一會兒吧！”

姬伊訥訥的，沒有反應過來，公子羲嘆了口氣，便立即把她納入了自己的懷中。

姬伊一下咳得撕心裂肺，“我感覺我生了重病，有時還會感覺我要死了……但是我聽說，求生欲很強的人一般都長生不老，我要不要也暗示自己一下。”

她笑了笑，很多時候，她連說出來的話都錯亂了。

公子羲嚴肅地說，“你會不會長生不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會死，就算你在鬼門關裏，我也能把你給拉回來。”

姬伊擡頭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一片，她的眸底也像是結了一層陰翳，“我想看太陽，下了那麽久的雨，身體總是涼涼的，我就快忘記溫暖的感覺了。”

自從她受傷之後，她的眼睛便只有一只還完好無損了，她成了半個瞎子，往往要用極大的力氣才能看清眼前的東西。

所以每次和公子羲對話的時候，她都要極力睜大眼睛，把他的面貌都烙在自己的眼底。

不過近來，她卻發現，她已經很累了。

原來，記住一個人要用那麽大的力氣，要費那麽多的努力……

“那好，我就給你溫暖，給你要的太陽。”

公子羲把她垂下來的發絲都別在了耳朵後面，而後他就取下腰際的碧玉蕭，為她吹響了蕭，他畢竟是神祗，故而，制造一場完美的幻境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姬伊看見了頂頭的太陽，格格地笑個不停，“公子，你真的很會哄人，可是，你就只把我當成傻子來哄，是幻是真，我多少還是分得清的。”

公子羲停下了吹簫，看向她的目光，不由多了幾分覆雜，“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麽，你能告訴我嗎？”

姬伊收斂了笑，“我也不知道……”

“忽然有點累了，可是哪裏能讓我休憩一會兒？”

她將要從他懷中退開的時候，公子羲卻忽然一把抱住了她，“你就這樣靠在我身上睡一會兒吧。”

姬伊認真地問道，“那你不會累嗎？”

公子羲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會累，但心裏卻是暖的，我樂意這麽做。”

姬伊有些恍惚，就在那片刻之間，她似乎感覺到這個動作似曾相識，以前也有一個人這麽摸過她的頭，可是腦海裏一片空白，她無論如何都記不起來。

見她臉上都是困惑，公子羲的眸光也不禁閃爍了幾下，“以前你我在紅梅林下的時候，我便也是如此做的，你玩累了，就在我膝上趴一會兒，然後我就開始和你聊天。”

她好奇地問，“那通常都聊什麽？”

公子羲想到過去那些點點滴滴，不禁莞爾道，“聊的都是你以前各種各樣的經歷，有一些還真有趣。”

姬伊執著地追問道，“可那些我都忘記了，你能重新告訴我嗎？”

“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你想那麽多都是庸人自擾。”

說完這一句，無論姬伊怎麽逼問，公子羲也是閉口不談，半晌之後，他才說，“你將和我有一個新的開始，回到族中，我就和你舉行婚禮……”

姬伊雙眼發蒙，“婚禮？我為什麽要嫁給公子？”

她那樣子一半是驚訝，一半卻是抵觸。

公子羲心裏一涼，但表面上還是調笑道，“莫不是事到臨頭，你還要反悔？”

“公子雖然說過我是愛你的，但好像隨記憶一起失去的，還有我對公子的愛，我每天都很努力地想回憶起，過去我是怎樣愛上公子的，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一無所獲，能給我一些時間考慮嗎？如果公子生氣的話，就請你重重地責罰我吧。”

姬伊臉上有茫然，也有一份顯而易見的蒼白。

“簫兒，你究竟是怎麽了？”

公子羲攬著她，幽藍色的眼睛裏盛滿了陰郁，他沒有生氣，他只是雙手在不停地發抖。

即便她已經失去了記憶，她也還是不能對他敞開心懷。

即便給了她重新開始一段人生的機會又怎樣，她仍舊會想回到過去。

她究竟在留念著什麽，又在執著些什麽。

他眼中多出了黯然，“我不明白……”

姬伊小心翼翼地問道，“不明白什麽？”

公子羲的手穿梭在她的青絲裏，他的手隱隱發抖，卻透著一股涼氣，沁入了她的頭皮，他愴然道，“我想要的答案，興許你永遠都給不了我，我這樣的一個人，怎麽就偏偏栽到了你身上？”

姬伊愧疚地低了頭，“對不起公子，我辜負了你。”

公子羲目露悲憫，“……這句話你曾和無數人說過，為此我非常不喜歡這句話。”

姬伊的心情也陰郁了不少，“我該怎樣才能讓公子開心？”

公子羲卻溫聲說道，“你在我身邊一日，我心中就是歡喜的。”

姬伊楞了一下，“好像……我在哪裏聽到過這句話……”

腦海最深處，似乎有個人說過，“只要你在我身邊一日，我就不會死。”

那道清冷的聲音一晃而過，她再要去想的時候，卻被公子羲微沈的聲音打斷了，“你睡一覺吧，過一會兒起來才有精力趕路。”

姬伊想想也是，她遂趴在他的膝上，不到一會兒，就陷入了昏睡中。

她的夢裏，她滿頭大汗，仿佛遇到了什麽令人揪心的事情，偶爾卻會聽到她含混的囈語，聽見她說，“……我答應了你……這一次不會再騙你了……”

這話是對誰說的？她像是對一個人許下了諾言，強迫自己回憶起來，強迫自己從夢中醒來，去赴他的約。

那諾言是對鳳夙，還是顏三生？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肚子，把自己縮成了一團，呈現出一個保護的姿勢。

可是，那姿勢落在公子羲眼中，卻驚起了他的陣陣殺戮。

“待你身體好一些了，我就為你把那個賤種連根拔起。”

他吹響了手上的簫，簫聲讓她由痛苦變作安定。

沒錯，她好不容易回憶起來的碎片記憶再一次被他挖走了。

他要她，永遠都不可能去赴約，永遠把過去遺忘，終成為他一個人的，禁臠。

他垂下的眼，沒有溫柔，只有暗藍色，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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