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三個時辰之後，陰雨終於停了。

公子羲輕輕地放下姬伊，而後便從地上起身，走了出去。

他在等一個人。

許久之後，被派去迎接執法者的以珠又按原路返回了，公子羲向後張望了一眼，卻並沒有看到她身後跟著什麽人，他不由皺眉，“那些執法者，到底什麽時候到？你沒有按我所說的去通知他們嗎？”

以珠抹幹額上的冷汗，“額，他們說路上有事耽擱了。”

公子羲又是一陣皺眉，“什麽事情會耽擱？”

以珠見他隱約有一絲生氣，便只得如實稟告，“玉肆那個人屍啊，動用了黑風令，開啟了鬼門關，然後諸多惡鬼都從地獄裏逃了出來，惡鬼噬人之後，人又變成惡鬼，如此反覆，執法者已經預見到在三天以內，大瀾就會成為亡國，這不是表面上的意思，所謂亡國，是再無一人活著，亦可以說是徹底的顛覆，所以你也可以想象，這次執法者的任務到底有多重。”

公子羲“唔”了一聲之後，繼續問道，“上次讓你去查探顏三生的底細，你查清了沒有？”

以珠幽怨地說，“還不是公子的弟弟，一直都在阻攔我，這讓我怎麽去查？”

公子羲臉上再無一絲溫和，全然都是冷笑，“當初為了救下顏三生，他不惜和我脫離關系，到現在他仍舊不知悔改，既然如此，那便和我們一族都毫無瓜葛了，你不需要再顧忌他，他要是阻攔，直接殺了就是。”

不熟悉他的人都說他溫吞如靜水，但只有以珠明白，眼前這個男子，不光繼承了神的強大，他還擁有神的一半冷漠。

以珠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氣，顏三生所在的業蓮族和忘川族不同，忘川族是遠古神祗的遺脈，執刑的是天地法則，生來就為了捍衛公道，但是業蓮族卻是由初代執法者封印的惡魂延續下來的血脈，那些惡魂即使被執法者凈化了不少，但本質上還是難逃惡一字，而這就是他們半人半鬼的由來，不過新上任的族長公子羲和歷代族長都不同。

公子羲更好戰，更執著於執刑天地的法則，故而當年他才會不聽任何人的勸，執意地滅了業蓮族。

他以為自己做事滴水不漏，但何曾想到，業蓮族族長提前預料到這場滅頂之災，竟把自己的獨子送給了玲瓏夫人，幼年的顏三生逃過一劫，後來顏三生長大了，公子羲也漸漸地察覺出了異樣，他遂派出了自己的弟弟，也就是後來的雲中羽，將他擊斃，可不知道究竟哪裏出了問題，雲中羽不光沒有去暗殺他，竟還成為了他的弟子。

公子羲當下就決定要狠狠地懲罰他，於是他先後派去了不少執法者，試圖將顏三生殺死。

誰能知道，派出去的高手皆是石沈大海，當他們再次相遇的時候，便是顏三生和他並稱大陸五絕的時候，這麽些年裏，他是怎麽成長為大陸第一劍師的，從頭到尾，竟無一人知道。

可是現在他不得不去查，因為姬伊，和顏三生關系匪淺，不了解敵人而冒然去打敗敵人，那不是他的作風。

他必須知道顏三生的弱點在何處，才能徹底地殺死他，一舉奪得姬伊。

以珠諾諾地說了一句，“不過即使不查，也約摸能知道一點，他不太對勁，尤其是，他身上的白骨和紅蓮，其實是遠古的一種詛咒。”

看他沒有一絲反應，她略微遲疑了一下，“額，執法者那邊也相繼傳來了消息，顏三生尚還昏迷不醒，你的弟……不，雲中羽正在照顧著他，也正是因為他們二人的緣故，一時間死的人才更多了。”

以珠吞咽了一下口水，“而且，還有另一個人……那個鳳……”

公子羲厲聲打斷她的話，用了非常嚴厲的語氣，“那個人的名字，以後都不要再提及，她好不容易才將此人忘記……”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瞥過後面，姬伊就沈沈地睡在地上，面色蒼白，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死去多時的一具屍體。

以珠抓了抓頭皮，“是……可是公子，你真的確定把她的全部記憶都清楚掉了嗎？”

公子羲臉色一沈，“你想說什麽？”

以珠頗是苦惱地說，“我想，她的異樣你都看在眼裏，即使已經失盡了記憶，她也總是會下意識地去撫摸自己的肚子，還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這讓人很不安。”

公子羲突然溫柔地笑了笑，“……我不會給她任何一個機會，去回憶起從前的那些事情，如果一次不行，那就兩次，無數次，去拔除她的記憶，讓她變成一張白紙最好。”

“而且，那個孽種，我想法設法都會除去它。”

他那種虛偽的笑，讓人渾身不適。

以珠臉色覆雜，“可那還是她嗎？”

“你看她如今，樣貌變了，眼睛受了傷，記憶沒了，能留下來的東西也越來越少。”

這和殺了她有何兩樣，這想來，真是惆悵啊！

公子羲笑色更深，“只有這樣，她才會變得如此依賴我，我要的也不多，僅是一個她而已。”

“你去前面探路，我先帶著她走一步，這一路不會很容易的。”

公子羲一邊說著，一邊又吹響了簫，再次把姬伊回憶起來的所有東西，都抽了出來，同時也包括她睡覺前，和他的那段對話。

他要她，每時每刻都是新的記憶，雖然他必須不厭其煩地去解釋他是誰，她是誰，各種事情，但是看見她順從的模樣，他又偏偏沈溺於此，不可自拔。

這是何等可怕的占有欲啊！

以珠走遠了，才敢吐糟了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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