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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幽幽鬼蓮,森森白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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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伊獨自一個人坐在鳳夙的屋中,因為衛彥的事情,弄得她沮喪無比,衛彥看出她的力不從心,索性給她放了一天假,讓她好好去休息一下。

她閑來無事,就撐著頭,看著窗外連綿的雪,眼神一點點地寂滅,她不禁想,大瀾的江山也便如同這場雪一般,曾經覆沒了山河萬裏,而到最終消弭於世,不留痕跡。

鳳夙推開門走入,無意中驚動了她,他一走進來,就問道,“你今天去見了鬼蓮?”

姬伊以為他是來興師問罪的,便悶聲說道,“嗯,我還打了她,想對我做什麽盡管來,我奉陪到底。”

鳳夙在她身邊坐下,那雙纖細好看的手穿梭在她的發絲中,一遍又一遍,那上面冰冷的溫度也一點點地沁入了她的頭皮裏,姬伊憤然甩開他的手,“你鬧夠了沒有,想打想罵就直接說,你這樣冷暴力對我有意思嗎?”

他半傾下身體,靠在她膝上,而後口中就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咦?”

姬伊訝然,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鳳夙半闔著眼,眼中血光嶙峋,“你要做的下一件事情便是,不著痕跡地殺掉她,她活著便是擋了我的路,而你有必要為我清除掉所有的障礙。”

姬伊打趣道,“……怎麽說也是癡戀你的女人,你就這麽殘忍地除掉她?”

他滿臉漠然,“不光如此,以後要是莊夢沅來了,你也得給我除掉她。”

“哦,我明白了。”姬伊臉上的神情驀地凝滯,“借我的手來除掉她,事情要是一旦曝光,你就把我當成替罪羊推出去,是嗎?”

鳳夙頓了頓,似乎沒有料到她會如此說,但隨即他就理所當然地說道,“你在我身邊一日,就有義務為我這麽做。”

姬伊掐住他的胳膊,掐出了一個印子來,“你和衛彥沒什麽兩樣,都是剝削鬼。”

“你用了最笨的方法來對付她,但其實還有更好的辦法。”鳳夙猛地扣住她的手,那傾世的容顏上,瀉下肅殺幾許,“你和她關系鬧得這麽僵,她若是在這邊出了事情,第一個被懷疑上的人就是你,你說你笨不笨?”

仔細一聽,那最後故意拖長的尾音竟有種寵溺的味道,姬伊使勁晃了晃腦袋,讓自己回歸清醒,“那你的意思便是說,在殺死她之前,我還必須要找一個好替身,最好這個替身能為我洗脫嫌疑。”

她渾然一顫,有點害怕地看著他,“你以後會不會以這招來對付我?”

鳳夙面無表情地說,“我若想算計你,你現在早已經站在奈何橋上喝湯了。”

姬伊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腦殼,思索起來卻還是無比費勁,“……這倒也是,可是你能不能多給我出點主意,我實在是腦子不好使,自己想出的主意絕對是打臉的。”

“我提點你一句。”鳳夙把玩著她的頭發,一縷青絲纏繞在他指尖上,墨色沈沈如烏雲,白色通透如天幕,此刻糾纏在一起,許久都未曾分開。

他恍然道,“你用幽姬來對付她即可。”

姬伊垂了垂眸,“我懂她是最好的跳板,但是我不能動她,她是世子的未婚妻,我要是動了他,這王宮還能讓我呆的下去嗎?”

“你不要擔心世子會對她有心,或者顧及她的身份,幽姬曾經給世子下過毒。”看著她驚疑不定的眼,鳳夙繼續說,“她除了是世子的未婚妻,還是靖國夫人的親侄女,她的家族是靖國夫人最大的支持者,他們同氣連枝,誰也少不得誰,在靖國夫人最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會第一時間站出來保全她,而幽姬就是那把最厲害的武器,也是她們許家,唯一的謫女,真正的掌上明珠。”

“為什麽王君不管?”

她問出這個問題來,自己就笑了一下。

鳳夙玩夠了她的頭發,開始把玩她的手,“靖國夫人的家族,許家的勢力已經到了連王君都忌憚的地步,不是他不想管,而是他無法深入地去管,其中牽扯太多,動一發就是牽全身,即使明知道兇手是誰,為了不破壞這裏的安寧,他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姬伊被他煩的不行,拼命甩開他的手,結果又被他抓住,她長長地吐了口氣,“他自己不會主動除去許家,可是幽姬要是被我陷害,鬼蓮出了事情,鬼族就會全力針對許家,到時候兩個鏟除一個,他就省事多了,這就相當於借刀殺人之計,你說我要是把這件事告訴王君,他會不會表揚我?”

鳳夙冷冽地說,“恭喜你……”

姬伊聽到這聲表揚,心中一激動,旋即就向他邀功道,“我能行想通這一點,是不是很聰明?”

“我恭喜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想錯了。”

鳳夙自始至終都不露半分表情,“王君不會選擇動障月城,因為這後果會比動許家還嚴重。”

姬伊抓了抓頭皮,頗是苦惱地說,“障月城真那麽可怕?”

“我直言不諱地告訴你,如果是打算動鬼蓮,那麽從此之後,北海的安寧將不覆存在。”

她還沒有一眨眼,鳳夙半個身體就都倚在她身上,姿勢顯得無比暧昧,姬伊覺得他今天很不正常,然後就猛地將他推開,“你自己沒長骨頭嗎,非得靠我身上不可。”

鳳夙眨了眨眼,“天氣很冷,這裏又沒有暖爐,只有你身上最暖和。”

他說完這一句,重又躺下,姬伊也懶得管他了,她琢磨了一遍他的話,忽然道,“明知這一點,你還讓我動,為什麽?”

鳳夙不冷不熱地說,“利用幽姬是最快除去鬼蓮的方法,也是最快摧毀北海的方法。”

姬伊加重了口氣,“我是問你,你為什麽要對北海動手?”

“一旦是鳳穆夜過來,或者是夫人直接下了死命令,那麽這北海將會淪為一片火海,可是有了鬼族的插手,他們還能有機會逃走。”

他不知一下想起了什麽,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難得恍惚一次,而久久沒有恢覆原樣。

姬伊皺眉,“那天你讓我殺死鳳穆夜,我同意了,只要給我時間,我就可以做到。”

“沒有時間給你,一絲一毫都沒有。”不及她問出為什麽來,鳳夙就率先開了口,“或許最開始讓你殺死鳳穆夜就是一個錯誤,你會死於非命,但那時看到你奇詭的手段,我又不禁想,如果磨礪了你殺戮的武器,說不定還會起到牽制他的作用。”

“也不是我不願意相信你。”他眼中跳動著幽幽的鬼火,森冷而詭譎,“我在前面說過了夫人二字,夫人名喚月華濃,她通曉天意,身懷奇術,曾滅了障月城中最大的一族,名為途墨族,最後駕馭司,鬼,莊三族,稱霸整個障月城,本事可謂天下罕見,同時她又很任性妄為,她不喜歡有人忤逆她,甚至也容不得自己眼珠子裏有一點沙礫,你的存在,不光讓鳳穆夜覺得刺眼,連夫人也會心生不滿,你可以試圖對抗鳳穆夜,可你鬥不過夫人。”

姬伊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忍不住氣得推了他一把,“從一開始你就不該讓我卷入其中,你對不起我。”

鳳夙紋絲不動地靠在她身上。

忽有一片冰雪飄落在他的臉上,轉瞬在他眼角暈染開一滴清水,清水蜿蜒而落,像是一滴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他眼中負著不知名的痛,而那痛即便是歷經無數個輪回,都無法釋懷。

自從遇到了幽姬,不,應該是碧城來時,他就開始不安起來,可那時僅是感到不安,而不是窒息,如今……想到過去那張臉,再看到姬伊總是氣憤的臉,他又分不清誰是真正的她,誰又是他真正想要的人……姬伊,姬伊她是嗎?

他在心底無聲問著自己,臉色不自覺慘白了不少,“我之所以讓你除去鬼蓮,也便是因為這個緣故,你已然陷入其中,不得逃脫,而在殺死鬼蓮,亂了北海之後,趁著這最亂的時候,你才可用金蟬脫殼之計來逃脫。”

姬伊喘了幾口粗氣,“你的意思是,我要想活命,非得殺死鬼蓮不可,也非得讓北海大亂不可嗎?”

鳳夙揮去方才的異樣,現下臉上全然是凝重,“如今我不會再騙你。”

姬伊險些怒火攻心,“你……你……你……我明明說了我怕麻煩,你卻還是給我制造麻煩……你就是誠心跟我過不去吧!”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應該是想覆國。”鳳夙唇角浮起一抹蒼白的笑,“大瀾之滅絕不是偶然的,我想夫人也插手了這件事,因為夫人的野心足夠大,大到足以吞噬三國,你若想覆國,她這一關你是邁不過的。”

姬伊不服氣地說,“如今的羸弱並不能代表未來是怎樣的,你看不起我,並不代表我不在暗自努力著。”

他鳳眸最深處悄然劃過一道暗光,“即使如我,也不得不向她低頭,不是我輕視你,障月城中無人是夫人的對手。”

姬伊捏了捏自己狂跳不止的眼皮,說道,“不是還有鬼帝?”

鳳夙木然道,“鬼帝失蹤了。”

姬伊囁嚅著蒼白的唇瓣,“……這時候失蹤……失蹤……失蹤……是他已被夫人滅口的意思嗎?”

“她想吞食三國,想坐擁天下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但真正為難的是,如何一口氣消化掉,她一直都在思索這個問題,如果她思索出來了,那麽天下就該徹底大亂了,此時此刻唯有逃避,不可硬撞。”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他竟有些戰栗,也不知那是不是她的錯覺。

“你個事兒逼。”姬伊沖他大聲吼了起來,“北海真要是亂了,那我們這些人要怎麽辦,王宮要怎麽辦?”

“你以為王君就沒有料到這一點嗎?他有他的本事能夠自保,你也有你的活法。”

鳳夙覷著她,話中意味很不分明。

“我的活法……”

姬伊聞此,頓覺得有些迷茫,大瀾都沒了,皇帝也不爭氣,蕭百意隨時準備向她索要玉璽和密詔,各位王君都等著她去死,她還能怎樣活。

就在她渾渾噩噩之際,一雙冰冷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你跟著我走。”

姬伊想都沒想,就開口拒絕道,“我不要,你別總是把我當成傻子戲弄好不好,我已經被你禍害成了這樣,還有跟在你身邊,風險就加大了,你是障月城的人,你離我越遠越好。”

鳳夙冷睨她一眼,“你怎敢拒絕我?”

姬伊對他的堅決,倍感頭痛,“鳳先生,你說我也沒有哪裏對不住你,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麽非得死死纏著我不放,恨不得你下地獄也得讓我跟你一起下。”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出,“你答應過我,要陪我一起的。”

姬伊一陣驚恐,“我什麽時候答應過你,你別偽造證據啊。”

鳳夙微微恍惚了一下,答應他的人並不是她,不,應該說不是現在的她,可是為什麽換了一個軀體,她就會對他那麽抵觸,甚至厭惡他,害怕他……

可即使如此,即使是用上逼迫的手段,她也必須為他所束縛。

一生,千年。

一世,終情。

那是她曾答應過的話,怎麽能如此輕而易舉的忘記,還忘得一幹二凈……

鳳夙眼梢處不由拖曳出一抹戾色,“我不會讓你有機會離開我,就算你要走,我也讓你無路可走,你忘了我說過的話沒有關系,因為我會一遍遍地告訴你,你是我的妻子,執手之時,便意味著餘生共度,即便是死,你也得和我死在同一片土地下。”

姬伊百般慌張地搖頭,“我不是,我是你的假妻子,我們說好了,只是騙騙別人的,而且我要是知道有那麽大的危險,你縱是砍了我的狗頭,我都不願意跟你扯上這一絲半點的關系。”

他的臉色越發不好看,但她還是一咬牙,堅決地說出,“我求你了,你別找我行不行,我只有這一條狗命,還要留著和月華濃拼命,留著奪我大瀾,我現在就被你玩掉了,我還怎麽做以後的事情。”

鳳夙臉色驟變,“為什麽你變得不需要我了?”

姬伊額角冷汗滴滴,“你今天有點奇怪,我根本無法搞懂你話中的意思,我也不懂你為什麽這麽篤定我會需要你,我需要你做什麽?”

他從懷中拿出貼身放置的那塊玉石,動作甚至可以稱得上慌亂,“玉石給你,你看這塊玉石。”

那是一塊很美麗的玉石,幾乎可以說是舉世無雙,姬伊拿著那塊玉石,一頭霧水,“你給我這個幹嗎?”

“它本來就是你的。”

鳳夙將玉石硬塞給她,並遲緩地說了一句,“這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你要是一不小心丟掉了,我要你狗命。”

姬伊縮了縮腦袋,“鳳先生,其實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我們之間一點感情都沒有,但你就是死活都不放過我,好像我上輩子真的欠了你很多一樣。”

窗外的冰雪拂過他的面,他絕色的容顏如化開了一池春水,和眼下冰天雪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姬伊聽見他低聲地說,“是啊,欠了我的,那你就一一還回來。”

靜下心來,端看他的容顏,她心下恍然一陣悸動,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情愫,開始在心中滋生出來。

可,那是什麽?

隆冬的雪連續下了許多天,有一天她突然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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