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幽幽鬼蓮,森森白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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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一座詭秘的城池,四面皆水,裏面有一座高聳入雲的宮殿,與其說是宮殿,還不如說是一座孤獨的島嶼。

這裏日夜都被燈火籠罩,像是亂世土地上僅有的一方凈土,這片凈土中唯一可見的就是漫山遍野的櫻花,和天空那輪不滅的明月。

四面盛開出烈火般的櫻花,遠遠望去,就像一團團欲噴的焰火,每一叢,皆是風情。

有水珠子灑落,滴在花瓣上,接著,燈火便會跟著響應,奏出一曲琴瑟和鳴。

暮色將至,花朵開始謝落,花瓣紛紛揚揚的飄散,月下燈火寂寥深處,有個少女著一襲殷紅的衣,堪堪立在櫻枝,挽起長綾,掩住神秘的容顏。

那是跳祭祀舞的女祭司,她在最明亮的月下,為月宮裏孤獨的男子跳著舞。

幾千年來,月宮就如同詛咒一般的存在,人人都說住進月宮裏的人,都會孤獨終老。

然而,這便是每一代王的宿命,他們生來骨子裏就流淌著最高貴的血脈,自然要付出常人想象不到的代價。

少女跳舞,向月祈福,一日,覆一日。

有一日,櫻花樹下走出一個男子,他戴著蒼白的面具,穿著蒼白的袍子,從頭到腳沒有哪一處不是蒼白的。

他招手,連指尖都是慘白無血的,“你過來。”

“殿下,您有什麽事情嗎?”

少女單膝跪地,姣好的容顏上,一臉嚴肅,“請殿下吩咐。”

男子蹲在她身前,饒有興致地看著她說,“我們來打一個賭,如何?”

少女木木的樣子,好像天塌了下來了,她仍舊還是一臉冷淡。

她問,“打什麽賭?”

男子低低地笑道,“你趕在日落之前,前去俗世一趟,如果碰上男子,你就跟他說,我要嫁給你,看看他是高興還是害怕,只要有一個男子說要娶你,那你就贏了,不過前提是,你要抹去原本的五官,戴上面具。”

她不能理解,“為什麽要拿我尋開心?”

“因為我開心了,你才能更開心,這樣的結果對你我都好,怎麽,你不願意逗我開心?”

男子拖長了尾音,他聲音本就清越動人,這下越發的迷離。

少女歪了歪腦袋,隨即就問道,“我想知道,這賭註是什麽?”

她臉上沒有任何興趣,大概只是把這當成純粹的任務而已,祭司既身為奴仆,那便不該違背主人的一切要求。

而她向來忠誠,不管眼前的男子提出多麽無理取鬧的要求,怎樣來戲弄她,她都會聽之任之。

“我在櫻花樹下,埋了一壇酒,你贏了,我就把它送給你。”

男子起身,越過她的肩,走向一棵櫻花樹前,他擡起手,從樹底下掏出了一壇酒,青花瓷的酒壇,猶如天青色的煙雲,看起來當真是唯美。

少女皺了一下眉頭,“我不喝酒,喝酒會誤事。”

看著她認真的樣子,他忍不住輕笑道,“也可以換成另一個要求,你若是贏了,隨便你怎樣都好。”

少女看了看那酒,又看了看他,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下來。

男子一陣歡喜,那往常蒼白的面目,也不禁多出了一點暖色。

少女下了塵世,在一處山道上,一一問過去,她首先抓住一個少年問道,“請問,我嫁給你,你會開心嗎?”

“神經病啊!”

那少年將她一把推開,慌忙跑遠了。

少女又抓住一個男人問道,“我願意嫁給你,你能不能對我笑一個。”

“有病!”

那男子揮開她的手,走得極快。

不遠處又來了一個大爺,她忙過去,抓著他說,“大爺,我說我要嫁給你,你必須給我笑,使勁笑。”

然而大爺哭了,哭斷了氣,然後就直接暈倒了過去。

最後她抓住一具屍體,呆呆地問道,“你願意娶我嗎,我知道不願意,好了,我不問了。”

屍體當然不會說話,天黑了,她無功而返,那男子坐在月下,喝著酒,聽她說話,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皮,“我並沒有得到任何結果,抱歉,讓殿下失望了。”

“誰說沒有。”

男子抓住她的手,目光深深地,如滾燙的烙印一般烙在了她身上,“你還沒有對我說這句話。”

“我堅信這是套路,所以我堅決不說。”

少女避開他的碰觸,臉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男子也沒有怪她,頓了頓,隨即就將一個酒杯遞了過去,“來,跟我喝酒去。”

少女還是搖頭,“月上柳梢的時候,是我為你跳舞祈福的時候,夫人特意交代過,我不可以擅自離職。”

“今天我允許你休息一天。”他強行把酒杯塞到她嘴邊,“你喝一口,這是我犒賞你的。”

少女小抿了一口,眉頭皺起,“這是誰釀的酒,苦的。”

男子強硬地命令道,“我親手釀的,再苦也得給我吞下去。”

少女放下了酒杯,發出“碰”地一聲重響。

她神情嚴肅,“殿下,這其實是我最後一次為你跳舞了,明天我就會離開。”

男子緊張地追問,“你要去哪裏,也捎上我一起啊!”

少女搖頭不止,“不可以這麽做,那地方很危險。”

“那是什麽地方?”

男子心頭沒來由地不安起來。

“上懸谷。”

她從齒縫裏輾轉出這三個字來,舌尖一片血色,淅淅瀝瀝。

起初,男子不以為然,甚至還有些玩味,“你去那裏幹什麽?那麽危險的地方,你莫非又去采毒蘑菇。”

少女沈吟許久,才說道,“我去見一個人。”

他面染異色,“……他是誰?”

“恕我不能說,這是我的一個秘密。”

她明顯避開話題,男子便不再多問,而是換成熱情地拉住她的手,“那你能留在我宮中,陪我一夜嗎,今夜可以不用跳那些繁瑣的舞。”

她想了想,還是點頭應允了他。

夜深人靜時,他在床上睡覺,每次都半闔著眼,透過一絲縫隙,靜靜地望著她。

那時,他確切地知道,陪伴他千年的不再是那輪明月,而是眼前這木訥的少女。

昏睡前的那一刻,他還在琢磨,要不要明天告訴她,他喜歡她,想娶她呢!

他就在那些美好的幻想中,陷入了夢想中。

少女在床前半跪著,原本闔上的眼突然睜開,眼底清泠泠的,很澄凈。

趁著他熟睡之時,手下瀉出一抹流光,將他通身籠罩起來。

她走出月宮,還是老老實實地在月宮前,跳完了那支祭祀舞。

隨後孤獨的舞蹈就和寂寞的人一起,漸漸消失在了月色裏。

他整整睡了七天七夜,待到第八天的時候,他醒來,看見身畔空無一人,心尖都在顫抖,“人呢!她人呢?”

“我在這裏。”

鬼蓮繞過屏風,走到了他眼前。

他突然心悸起來,“鬼蓮,怎麽是你?她人呢?”

鬼蓮眨了眨眼,“你不知道,她昨天剛剛投入大牢中,夫人說要將她處以極刑,這途墨家最討厭的女人,很快就會死翹翹了。”

男子驀地感到天塌地陷了,眼前一陣眩暈,“為什麽會被處刑?”

鬼蓮嘿嘿地笑,“夫人說,她勾引王上,就是你的父親啦!”

男子滿臉無措,“她怎麽會這麽做,這分明是誣陷。”

鬼蓮瞇著眼睛,看了他一眼,“是啊,就是誣陷啊,那你去了又能如何?你能夠改變夫人的主意嗎?”

他從床上滾下,連鞋子都沒有來得及穿,就往外跑去,鬼蓮在原地笑得諷刺無比,“而且此時,她已經承認了自己有篡位的野心,並交代了她和王上的私情,我聽得一清二楚。”

私自闖入地牢會得到夫人的重罰,但他已經無從畏懼了。

只要能見到她,只要能問清一個為什麽,他什麽都願意做。

終於,他看見了她,她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地木訥寡淡,沒有分毫改變。

那時候的他其實已經有些瘋魔了,他厲聲質問道,“不是你做的,你為什麽要承認?”

“你這個蠢貨,你承認了又能怎樣,平添一條人命嗎?”

“為什麽你從來都不曾愛惜自己,你置我於何地?”

他罵了她許久,而少女一字都沒有開口,他適時停頓了下來,她才靜靜地說了一句,“我懷了孕,對不起。”

男子險些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我已汙穢不堪,沒有資格再做一個祭司了。”

眼前那張木訥的臉,不由地多出了一分傷痛,而那樣子的傷痛,未曾想過。

男子抑制不住地發抖,“孩子……孩子是誰的?”

少女微微睜大了眼睛,試圖透過囚牢角落裏的小孔,看到外面的世界,與此同時,她眼神裏也依稀泛出了某種情愫,“上懸谷住了一個魔,我去過幾次,並在無意之間和他發生了關系,對不起,我愛上了他,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他。”

男子忍不住後退一步,身形搖搖緩緩,“所以夫人才會以這樣的罪名來治你,就為了……為了包庇那個魔……不惜犧牲我,你,和父親……”

她移開目光,喃喃地說,“好在夫人已經把消息都封鎖住了,那樣對他而言,正好。”

那一瞬間,男子痛到窒息,“你可以為他做一切,未婚先孕,拋棄祭司之位,背負種種罵名,那我呢,你何曾為我考慮分毫。”

“那一碗的苦酒其實味道不錯,但終是不適合我。”

她笑著說完,他在黑暗裏,滿臉慘白,恍惚中,踉蹌著跌倒在地,“我明白了……”

“殿下,玉姬謝過您多年來的厚待。”

少女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磕到第三個的時候,她忽然擡起頭來,認真地將他望著,“那天殿下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男子咬牙切齒地說,“可你並沒有贏我。”

“因為贏了你,我也沒有意思,殿下,這是我想送出去的東西,如果您願意幫我,那就把它送到他手上,並且告訴他一聲,把我忘了。”

她將一根玉簪,雙手奉上。

男子接過玉簪,指骨根根泛白,“玉漾雪,我恨你,我恨你。”

少女始終木然望著他,“殿下……”

“你死了最好,我讓你的途墨一族,盡數為你陪葬……呵呵呵,玉漾雪,有種你死了也不放過我啊!”

少女再也沒有說一個字,他終是失魂落魄的走出,他走出來時,正好和駛過去的車輦對撞上,那車輦裏面傳來了慵懶的一聲,“好戲還沒有開場呢!傷心什麽,廢物東西。”

他已然恍惚地不像話,“是啊,我傷心什麽?我在傷心什麽……什麽值得我傷心……”

那慵懶的聲音又說道,“你暫且在月宮裏待著,我現在去上懸谷,看望一個故人,並告訴他一個好消息。”

“那個故人……便是那個魔吧!”

他把舌尖咬出了鮮血,卻渾然不覺痛意。

車輦裏的夫人沒有說話,只透過薄薄的車簾,那樣冷漠地看著他,一動不動。

他緊攥著手中的發簪,笑到慘烈,“夫人,我發誓,有生之年,我必然弒殺那個魔頭。”

夫人的眸光不覺一顫,“你做不到的……”

天邊瀉下一縷明光,籠罩了所有,於是周身萬物再也看不清了。

此時此刻,姬伊終於驚醒,一摸眼角,竟然有淚痕的存在,她忍不住笑罵了自己一句,“有病!”

都怪鳳夙給她說那些奇奇怪怪的話,搞得她現在也開始做這些奇奇怪怪的夢了。

她起身,一塊玉石從她身上滑落。

她摩挲著那塊玉石,不知為何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但具體是哪裏怪異,一時間她又找不出來。

末了,她就把玉石和那把刺血劍放到了一塊兒。

今天天色還早,她還可以睡個回籠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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