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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番外–紀輕舟 我心悠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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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番外–紀輕舟 我心悠悠(下)

紀輕舟向來以為自己是心如磐石的,縱使有旁人百般求情,亦能鐵面無私踐行心中的道。

卻在他最為憎惡的惡鬼身上破了戒。

在山巔見到江予淮前,他本是頗為興奮的,他很少一人歷練,還有些許的緊張,能遇到濃郁的鬼氣,實屬是好運加身。

若真要和他玉石俱焚,左不過是多費些氣力,或是傷了攔路的陸時微再行超度,他約摸也是有把握能除了江予淮的。

可不知為何,見那姑娘明明沒多少底氣,和非得他對著幹,又心急火燎要護住那鬼的模樣,他也就莫名沒了動手的興致。

她生怕他反悔,還長篇大論做出一番解釋和勸導,他看得仔細,並沒有忽視她面上一閃而過的得意之色,一望即知她那些話術都是誆騙,倒是將他的性子摸得透徹。

匡扶正道,替天行道,任誰人來勸說他都會聽從,只求能為捍衛道義出力。

且看看她想耍什麽花招也罷,他如此想。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第一次沒能成功除鬼,之後再舉起拂塵要挾時,多多少少缺了些底氣。

不得不與江予淮有了幾次交集後,師傅急急召他幾回,要他馬不停蹄趕回太清觀,莫要再插手扶風郡內種種,更不要介入陸時微和江予淮的因緣中。

無需多掐算,他也知扶風郡黑雲壓城,是極不詳的征兆,會出天大的亂子,他回去求援,反被扣住。

“師傅,您往日常說我太古板,不知變通,該有自己的主見。此番是我平生第一次想不聽您的話,聽從本心。求您告訴弟子,為什麽不可以做?”

紀輕舟跪坐在堂下,腰板挺得筆直。語末雖是疑問,卻目光清明,懇切地望向慈愛看著他的師傅,不為頂撞,只是真的渴求一個答案。

“輕舟,他們是你命裏的劫數。”紀雲崖幽幽地嘆氣,斟酌著問:“假使你的參與,只會讓你付出生命的代價,其餘想挽回的,皆是無濟於事。你也無悔?”

為之赴死?

相識不過寥寥數日,言及生死相托,對他來說實在過於沈重。

“既然是劫數,靠躲能躲過嗎?”他展開蹙起的眉頭,反而邀約,“弟子此來搬救兵,卻遲遲未歸,想來扶風郡危在旦夕。”

紀雲崖不置可否,由著他說下去,“弟子憂心一城的百姓,雖說師傅不阻我前往已經很好,但您真的不能同我前去嗎?弟子恐力不足。”

“師傅不能,我是回來見你的,本體還留在鳳鳴派,那沈臨熙沒有去扶風。”紀雲崖蒼老的手慢慢地掐算著,見徒兒倔強,妥協道:

“你可以去,但你答應師傅,這是最後一回管和他們相幹的事。”

“他們的事?”紀輕舟驟然起身,直言追問:“兇獸現世,那是九頭鳥啊!既知有歹人作祟,我如何能躲?是世間的事,本也是我們該管的事!”

紀雲崖一拍扶手,罕見地板起臉,寒聲道:“可我說了你會死!”

人生自古誰無死。

他懷揣著這樣無畏的念頭,義無反顧地回了扶風。

幸好他匆匆回去,救下情狀怪異的陸時微,又助魅得到一個新生。

魅取名為煦,這個名字他亦是滿意,走在向往光明的道路上,即使道阻且長,他也不改其志。

一人一妖一鬼一魅同居於山巔的日子,起初是覺得有些怪異,但在鏡中的無聊歲月中回想起來,竟是分外的悠哉愜意。

除他之外的三個物種,全是不被世人認可的,他潛藏多年的小小自卑心理,在此蕩然無存,只覺自己已是萬分的正常。

他充當起小煦的先生,常擔心她會走上歧途,念經般借大道理勸她向善,在拌嘴聲中幾乎忘卻了煩憂,也將師傅的要求拋諸腦後。

至於陸時微和江予淮惹出來的爛攤子,由他收拾了不少,在無形中,早已全然介入他們的因果。

他沒能預料到的是,最終扔下江予淮落荒而逃的人,會是當初以身相抗攔住他的陸時微,她把不可一世的山鬼打得氣若游絲,拋於街角。

悲天憫人,只怪他生有一副菩薩心腸,才會想著救這鬼而不是落井下石。

他如此寬慰自己。

沈臨熙的出現比他想象中快了許多,邪術果然提升修為的速度極快,他拖著只剩一層皮的江予淮,自是擋不住,又不願丟下他獨自奔逃,只能被抓回鬼國。

結果江予淮轉頭就投誠,他則被關入牢獄。

他恨得牙癢,又沒人能與他共商計策,每日都在自問:江予淮是要做臥底?不是,這死鬼肯定是懷恨在心,想繼續修鬼道報覆時微!

已然有諸多未解的煩惱,還有重重疊疊的鬼魂纏繞著他,嘮嘮叨叨地反覆念著:

“你和我們沒什麽不同,真以為自己光風霽月,是除邪祟的道長?不過是穿了件光鮮的外殼罷了,看看你心中的汙濁吧,裝模作樣!”

此次下山歷練,生死、善惡考驗皆已經歷,打磨得他心性堅韌更勝往昔,淡然打坐,闔目回應:“生來是什麽,無可選擇。我將來會成為什麽,尚未可知。”

通往光明的大道,他將至彼岸。

可他還是死在了沈寂的黑夜裏。

他料到自己會成為挾持陸時微的籌碼,所以在她找來時,並沒有多意外,那時他被關了些時日,森然的鬼氣折磨得他形銷骨立。

以身封鏡時,他沒有來得及想太多。畢竟自從被師傅帶回太清觀的一日起,他都是記著日子過的,茍且偷生這麽多年,已經得到了太多的美滿溫情。

原來師傅真的早早窺探天機,知道他是註定要犧牲的一環,不惜違抗天意,只欲為他改命。

小時隨身帶著的法寶古鏡,是為護佑;長大後鬼鏡現世,不願讓他再接近,是為庇護。

可他不覺後悔,死得其所,能為救世而死,應當能證明師傅的選擇沒有錯,他沒有長成長老們懼怕的邪魔,而是成為了可遮天蔽日的松柏。

他特意將拂塵留下,是唯一能銘記他活過一世的證明。年幼時,師傅陪同他,握著他的手,讓他親手斬下一顆獸首。

以骨為柄,毛發為絲,做成法器,從不離身。

在鏡中竟不是真正的神魂俱滅,那就像另一個灰白的世界。

其間裝滿了形形色色的鬼魂,或空洞地徘徊,或眼裏帶著些對外間世界的渴盼,甚至還有幾個能同他說上兩句話。

“道長,我們還能不能出去?”

“這裏面是什麽地方?我是來鬼國投胎的啊。”

“先前在外面的時候,看到一個好眼熟的人,那個小姑娘叫什麽名字?我有些忘了。”

還有十個垂頭喪氣,穿著不同尋常的鬼差,正是誤被封印的十殿閻羅,哀哀道:“想來是要誤了大帝的大事了,我們要完了……雖然當下也差不多是完了。”

不過半日,這些神智尚存的鬼魂都一個個面目可憎起來,在他耳邊反覆地叫囂著,痛罵著。

他是為了不讓他們的惡念被人利用,方才獻祭封印,眼下這些惡念在鏡中遍布,把他視作罪魁禍首,洶湧襲來。

鏡中不分晝夜,全無四季,但他覺得徹骨的冰寒。

他猜,大抵是漫漫無盡的嚴冬。

凍得手足都僵硬,坐立難安時,忽有一縷縷的暖意流瀉而入,點點滴滴地潤澤他的周身。

心下歡喜,他聆聽到女孩歡愉清脆的聲音,“臭道士,我今日又收了不少善念,全部塞進去塞進去,時微說這麽做可以幫你,你師傅也說可以,希望能有用!”

小煦往日話多,但她似是十分忙碌,一日裏也只有丁點兒的時間來同他絮叨,偶爾覺得乏了,也會問:

“你在裏面能不能聽到我說話啊?能的話,要不閃一閃?”

他忙不疊費力地凝結出一個小小的光點,催動所有靈力點亮,殷殷等了好久,只聽到小煦唉聲嘆氣:“我是癡心妄想了,你現在是什麽都不一定,要怎麽閃。”

他也跟著有些頹喪,原來她什麽都沒法看見。

過了些時日,小煦有了新的話題:“寫話本怎麽這麽難……還以為按著套路寫就行,但前兩天我念給隔壁的小孩子聽,他聽了一半就想跑,說故事發展太慢了,沒有感情。什麽感情?你們本來就沒有。”

後來她新寫的內容,也會不厭其煩地念給他聽,他聽出故事的主角是自己,不免有些得意,又疑心為何沒有寫到半點江予淮和她自己的存在。

在閑話家常、絮絮叨叨中,他早不知今夕何夕,逐漸感知到自己幾近透明的身體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小煦經久攢下的善念,如溫潤的流水,慢慢洗去他壓下多年的戾氣,替他重新塑造筋骨。他不再只是依附於碎鏡而生的魂,他完完整整,擁有全新的血肉之軀。

他越來越盼著能早些出去,小煦時常把鬼鏡當做鏡子來照,嘖嘖稱奇,誇自己變得貌美許多,引得他好奇起來。

上一回相見時,她還是個小豆丁。

一朝春暖花開時。

興許還能拜讀上小煦的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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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紀:我的覆活甲,它來了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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