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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舊游如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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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舊游如夢(二)

“你……”

突然瞥見這不合時宜的眨眼時,陸時微大驚,幾乎以為自己是太急於知曉對方去向,平白得了癔癥。

不料江予淮恍若無事發生,聞聲無辜地看她一眼,繼續勤勤懇懇練字。

興許真的只是看錯了。

她沒有辦法偏離既定軌跡試探問詢,即使山鬼的靈魂禁錮於此,大約也沒有什麽好法子。

而後的兩周裏,祝向榆持續大搖大擺地跟著他上下學堂,視同行的江衍之如空氣。

這二公子說話陰惻惻的,生得又不夠貌美,難入她法眼。

江衍之也就不太自討沒趣,只偶爾在旁邊掃他們幾眼,旁敲側擊地打探她的身份。

“向公子,你總粘著我做什麽?”小少年鼓起勇氣發問,他並不覺得祝向榆有嬌貴脾性,但仍有些不習慣與人關系過分親近。

“我見你生得好看,見之心悅。”她說得情真意切,目光澄澈地直視著他,紅暈攀上少年白凈的臉頰。

他被看得羞澀起來,偏過頭勸學:“大丈夫立世,當飽讀詩書,書比我好看得多。”

她眨眨眼,繼續目不斜視地瞧他:“書中自有顏如玉呀,這個我懂。”

總之,她貫徹著調戲少男的路線,日常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也不知究竟學進去了幾分,如此又渾水摸魚幾日。

“向公子,你之後還想和我一起讀書嗎?”江予淮小臉繃得嚴肅,硬邦邦地發問。

她把毛筆轉得順溜,隨口答道:“當然想啦,我天天都想看見你。”

稚氣的小臉繃起,頗為憂慮道:“你可知下月中旬先生會考教功課?你要是不能通過的話,你家中人定會抓你回家。”

樂不思蜀的祝向榆終於想起了她親愛的老爹,回憶起爹那張恨鐵不成鋼的老臉,一時覺得他像是要拆散自己和美少年的王母娘娘。

“那我這幾天背些詩文,你可得教我。”她愁眉苦臉地撐著下巴,終於捏起筆發奮苦學。

江予淮含笑點頭,悉心指點她背書,很有嚴師風範。

陸時微暗自感嘆,果然她看人很有眼力,這鬼分明是個好學生,還很有做好先生的天分。

連日苦學,祝向榆叫苦不疊。

其實學的東西算不上難,陸時微只覺她屬實是個懶鬼。

讀幾頁書眼皮就要打架,學不到半個時辰要出去紮馬步,虧得江予淮勤勤懇懇,日夜督促她覆習。

雖是坎坷,但總歸在一月後的考學裏,她有驚無險地通過。

久未歸家,她興沖沖地回了趟南陽,得了老爹誇獎,以此為由順走了被他扣下的紅纓槍。

住了兩日,她又匆匆趕回扶風,卻得知很少外出閑逛的江予淮出門未歸,她耐不住性子,轉了個身便上街去了。

走了沒多久,剛甩脫了隨從,竟遇上當街群毆,周邊有幾人湊著看熱鬧。

她剛得回兵器,正是心癢難耐,自是拔刀相助。

“都給小爺住手!”她高喝一聲,但因年紀尚小,對方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裏,挑釁道:“臭小子,小小年紀這麽愛管閑事?是來一起挨揍的吧!”

哄堂大笑聲中,她不置一詞,抽出長槍,借著巧勁一挑,便將為首的高大男子重重甩在地上,砸得塵土飛揚:“這點三腳貓功夫,還來做街頭惡霸?不如回家玩泥巴吧!”

聚在一處的幾人目瞪口呆,推攘間露出了空隙,被圍困在其間的人,著一襲素色長衫,發髻淩亂。

竟是江予淮。

她登時大怒,只聽其中一個小個子叫嚷起來:“我們人多,他能有多大的本事?怕什麽?”

摔懵了的男子被攙扶著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正失了面子,立時振臂高呼:“方才是偷襲!需得堂堂正正打一架再論勝負!你是非得護著這小白臉了?”

“誰會怕你?”祝向榆將長槍直直立在地上,槍尖火紅的穗子張揚得同主人一般無二:“敢動我的人,你們不要命了?”

原來這鬼曾經柔弱至此?真是難得一見,老早就上演過美救英雄的一幕了。

不消幾個回合,她已將一窩挑事的人都掃在地上,拍拍手正待靠近江予淮時,並未設防。

忽然有一股大力將她飛撲下去,那人又心甘情願地為她當了肉墊。

墊在下方的江予淮摔得四仰八叉,全無君子風範,祝向榆怔怔地看著他,旋即意識到不對勁。

往下看去,他的衣袖被擦破,連帶刮去一塊極大的血肉模糊的皮肉,是有人使暗器。

見沒有傷到她,丟暗器的小個子轉頭就跑,嘴裏連連罵著晦氣。

她單手借力翻身而起,拾起地上散落的木棍,奮力擲向他的後背,敲得他向前摔了個結實的趄趔。

小個子被打得爬不起來,她放下心,扶起江予淮,睨視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小混混,揚起下巴問:“你們是準備一起挨揍?”

“女俠饒命,我們這就滾!”一群人作鳥獸散。

“暗器上有毒嗎?”她惡聲惡氣地扭著小個子的胳膊逼問道。

他梗著脖子答:“我哪有那麽下作!怎會淬毒!”

她手裏使勁坳著他的胳膊,他面目猙獰,卻硬撐著一聲不吭。

還是江予淮先不忍心,欲言又止地盯著二人:“向公子……”

她安撫般拍拍江予淮的肩膀,開口問:“你這暗器使得有點意思,跟誰學的?”

小個子艱難地回答:“街邊學藝。”

她拉拉扯扯地把他拖到無人的墻根,從衣領上解下一個小小的盤扣,板起臉說:“你聽好了,我可以幫你,但只有一回。如果你之後又重新回到街頭鬥毆,我第一個來收拾你,聽明白了嗎?”

他懵懵懂懂地瞪著她,吞吞吐吐地問:“你要怎麽幫我?”

她將盤扣遞到他手裏說:“去南陽城防營,找祝將軍。如果他不要你,你就說讓他幫忙操練著,以後給我當護衛吧。”

“我不想給你當護衛。”他低聲咕噥。

祝向榆眉開眼笑,毫不生氣:“我也不希望看到你在面前晃,所以得靠你的本事。”

遲疑片刻,兩人回到街角,小個子朝著他們深深地磕頭,只說:“我叫易三,今日是我混蛋,如果這位公子不解氣,打斷我左胳膊也行。”

江予淮連連搖頭,目送他一瘸一拐地遠去。

“我還以為……”

“以為我會把他再揍一頓?”祝向榆哼笑一聲,江予淮心下琢磨,只覺得她的笑聲沒有半點不屑的意味,默認後又覺不妥,解釋道:

“我沒有覺得你揍他不好,他惹事在先,你是幫我,怎樣處理都是好的。”

他很少這般啰嗦,祝向榆驚異地看他一眼,徐徐說:“那小子頂多與我們差不多年紀,使暗器的手勁很是巧妙。我爹就很愛誇人會用巧勁,也算給他謀個出路。”

醫館。

“你到底是怎麽惹上那些潑皮的?咦?手裏是什麽?這麽寶貝?”她好奇地問,這一小包東西江予淮萬分緊張,被圍著揍時都緊緊抱在懷裏。

他眼下倒是大方得很,解開小布包,顯出裏面裝著的幾本書。“是幾本儒家的書,還有,還有一個是……”他忽然結巴起來。

她不解風情,以為他是一貫含蓄地等著自己去看,粗暴地探手扒拉,只見封皮上赫然寫著《神仙傳》。

她不務正業,前些日子迷上了話本,又格外喜愛看些奇聞異錄,念念叨叨了許多日子。

“呀,這書我都找了許久了,你是從哪兒找到的?”她一下子來了興致,順勢翻了開來,書面字跡飄逸又不失工整,一看就是質量相當不錯的完本。

江予淮一本正經地糾正:“我沒有找,是書舍的掌櫃見我買了多本書,硬要送我的。”

“哪家書舍這麽好啊?我都快把城裏翻遍了都沒找到呢,還想著讓我爹進京的時候去替我搜羅一番。”

祝向榆自然是找不到這本書的,因上頭一道敕令早就成了禁書,掌櫃們寧肯束之高閣也不會願意出售。

她手中的這一本,則是江予淮先磨破了嘴皮借來,又熬了數個漫漫長夜,一筆一劃端端正正手抄而來的。

他抄書的時候,一遍遍默念,這都是為了父親的囑托罷了,好生照看著向公子,要竭盡所能讓他對讀書生出些愛意。

絕不是什麽別的緣故。

“那些人是想看這本書,就強搶。真是惹禍,我也不愛看。既你喜歡,便送你吧。”他這話說得極快,怕對方反悔似地將書塞進了她懷裏。

祝向榆顯然腦回路異於常人,得了便宜還欣然說:“是送我的禮物嗎?是不是給我的考核獎勵?其實平日裏有江哥哥陪著我,已然是天大的好處了。”

她鍥而不舍,摟著他的胳膊,甜滋滋地說:“真好!”

陸時微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也不知這祝向榆怎會是這樣一個無賴脾性,純情少男就喜歡直白熱烈的性子嗎?

但問題是,此時的她看起來也是個少年啊。

江予淮被她拉得呆若木雞,憋了半天,從臉紅到後耳根,終於難以啟齒般地問出一句:

“向榆,你是斷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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