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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舊游如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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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舊游如夢(三)

斷袖?

向來能信口胡謅的祝向榆都一時語塞。

陸時微驚愕之餘,幾乎想要放聲大笑。

委實是可愛得很。

“男子同男子間,也不好太過親密的。你平日同我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和其他同窗也說這樣的話,恐怕會生出誤會。”江予淮扭扭捏捏的,邊偷偷觀察她的臉色邊說。

“你是擔憂這事兒?可我只對你說呀。”祝向榆眉頭一松,嘻嘻笑著和稀泥。

他沒有立即接話,只看著她燦爛的笑顏沈默了一瞬,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也好。”

她心大,也不多關註他千變萬化的臉色,妥帖收起了書冊,歸家後秉燭苦讀一夜,嘖嘖感嘆真是本奇書。

甚至在她看不懂的地方,總有些恰到好處的細小標註,不由擊節讚嘆。

第二日她頂著烏青的眼圈,勤勉地拉著江予淮探討書中情節,喋喋不休地感慨有多精彩,還不吝溢美之詞地誇讚這書的抄錄。

他起先是安靜地聽著,漸漸被她的興奮感染,偶爾與她交談品評幾句情節中的妙處。

末了,她恍然大悟地驚叫:“你還說不愛看這書,肯定是私下看過了吧,記的比我這剛看完的人還清楚呢。”

他默默地想:過目不忘,我也不想的。

日子過得飛快,祝向榆的生辰將至,她爹連著幾封書信邀她回家小住,見色忘爹的她只推脫說在扶風過完生辰再回。

江予淮素日上學只將頭發高高束起,不加點綴。至於穿衣更是隨意,素色長衫大概是擺滿了衣箱。

今日顯然是精心拾掇過,著一襲繡著綠紋的青色長袍,如墨長發用一根竹簪挽起,面如遠山清水般溫潤俊逸。

“江兄怎地穿得如此用心,是預備給向榆的生辰禮不成?”有貧嘴的學子調侃兩句,他的臉就飛速地紅了起來。

書塾同窗都知曉他們二人關系好,只不過無人發覺祝向榆是女孩,只道是投緣。

陸時微卻琢磨出些與眾不同的意味來。

江予淮成長為今時今日,一個愛重容顏甚於性命的山鬼,是源自過往,一句句無心的誇讚之語?

打趣間,種下他愛美根源的祝向榆風風火火地竄到他身邊,悄摸摸邀約:“江哥哥,我們去游船吧。我先去,你聽完夫子的課再來。”

江衍之耳聽八方,杵在一旁,語氣發酸地問:“小向,怎麽只邀請大哥前去?二哥好生傷懷。”

她翻個白眼,掛上滿面春風回道:“二哥想來當然是可以的,只怕是得在水裏替我們推船了。”

眾人聞之哄笑,都以為所謂游船,是春波畫舫,是裊裊琴音,連聲艷羨江予淮能好一番享受。

連他自己都是這麽以為的。

一心向學的江予淮點了頭,熬過漫長的一堂課,他就急不可耐地奔了出去。

臨近河邊,他放緩步子,慢慢悠悠地走著。只見祝向榆坐在一葉扁舟之上,微風拂動小船,晃晃悠悠泛起一陣漣漪。

她正專註地鉆研著手中的槳,也不知是哪只眼睛瞥見他的身影,立即站起沖他招手,笑得開懷。

因她起身動作太大,小船跟著劇烈晃動起來,悠悠地向後飄了些,他忙不疊加快腳步跑向她,行雲流水地跑至岸邊蹲下扶住船身。

他人小力不大,好不容易才吃力地按住船不再滑動。

祝向榆本想說什麽,待他按了半晌才吃吃地笑著說:“你別擔心,有繩子扣住呢,滑不遠的。”

他這時才驚覺,岸邊小木樁上拴著一小圈繩索,將小船松松扣住。平日裏耳聰目明,一遇上祝向榆,竟是眼睛都不好使了。

“哪有擔心,你小心著些便是。”他嘴硬道。

她自顧自地笑起來,催促江予淮上了小船,將繩索取下,小船便晃晃悠悠漂離了岸邊。

“江予淮,你上了我的船,就是我的人啦。”她非要親力親為地劃船,額角汗珠淌落,嘴還不閑著,喘著氣調侃。

“你又看了什麽新話本子?說的話這麽奇奇怪怪。”他日漸習慣了對方天馬行空的話語,奇異的是也不會感到冒犯,反而每次都想著接上一兩句,好像能與她的世界再近一兩步。

船已經劃出一段距離,碧波蕩漾,湖水清冽,可見游魚細石。

她大大方方回答說:“討好心上人三十六計,話本子裏說霸道地說話很能得人心啊,很有安全感。”

說到這,她自己也跟著疑惑起來:“怎麽對你一點也不管用?”

“因為我只是我自己的人,向榆,你能明白嗎?”江予淮罕見地只喊了她的名,甚是莊重地做了解釋。

他本也沒指望小紈絝有正經的回應,她是不識人間疾苦的驕矜闊少,大約在她眼裏,人往往可以全然歸屬於另一個人。

“只是自己的人……”她喃喃覆述了一遍,停住手中動作,苦惱地撐起下巴細細思索起來:

“我大抵可以聽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說每個人都要先屬於自己,然後再去考慮別的,是不是?”

這話聽得他心旌搖曳,他沒想到祝向榆不僅認真思考了,還做出了更深一層的解釋。

他自己都沒發覺臉上已然帶上愉悅的笑容,回答:“是這樣,你可真聰明。向榆為人俠肝義膽,但在為他人奮不顧身之前,需先多想想自己。”

街上的事過去月餘,不知祝向榆使了什麽法子,肅清了時常聚集鬧事的小混混。

放過一馬的易三回來見過她,向她報了喜訊,只說自己通過考驗,能留在軍中。

對於她的身份,他多多少少有了揣測。

他時不時夢見祝向榆那日擋在他面前的事情,他的夢裏,那小小暗器成了淬著毒藥的匕首,直直捅向他的心口。

可痛感從未到來,總有一個窈窕身影擁住他,如同戰士守護疆土般死死守護他。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可他寤寐思服。

夢醒時分,他總笑自己想太多又癡傻,他認識的向榆,分明是個不識愁滋味的少年。

兩人朝夕相處,雖然她常說些愛慕之語,歸根結底都只是少不更事,兩人怎會像夢境裏這樣情深義重、死生相依。

向榆的人生,註定會比他的順遂幸福得多,他可以靜靜地在旁看著,瞻仰著,祝福著。

她不知道江予淮內心百轉千回,只幽幽回答:“我才不聰明,只是遇到了好先生指點。”

生辰當日,到底是拗不過她爹,她被拎回了南陽。

雍州地處邊境,常有流民滋擾,祝顯正為軍務忙得腳不沾地,同她吃了頓飯就又要回軍中忙碌。

剛滿十三歲的祝向榆主動請纓,只道心願是能為爹爹分憂,領了支幾人小隊前去查探,其中就有易三。

有流民出沒在荒年裏也不是什麽大事,只要派些人去安撫遣散即可,沒有人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

就連向來疼愛女兒的祝顯,也沒當成什麽大事,歡歡喜喜地送她出了城。

然而祝向榆一連三日都沒了音訊。

七尺男兒,錚錚鐵骨。因著女兒下落不明,祝顯自責得整個人蒼老了許多,派出人去找,又不敢大動幹戈。

渾身浴血的易三跌跌撞撞爬到城門口,翻來覆去地呼喊著:“公子被羌族人抓走了!不是流民,都是精兵!”

憂心祝向榆是功課不佳被父親扣住,連夜趕到南陽想尋她的江予淮正正好好聽到了這句話。

不善騎馬的少年,費力地縱馬疾行,向易三問出了他們行經的路線,沿著百般尋找,一日裏幾乎在那段路上來回了上千次。

竟真的被他找到了祝向榆留下的標記,他給軍營遞了個信,再也等不及,沿途繼續苦尋。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在追蹤一途天賦異稟,順利尋到了羌人的營地,還悄無聲息地摸進了牢房裏。

數日未見心心念念之人縮在小角落,不覆往日神采飛揚,只有一雙眼依然亮晶晶的。

江予淮在暗處仔細打量了一番,懸了數日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她看起來應是受了些皮肉苦,但好歹還是全須全尾的。

幸好羌人管理松懈,他鼓起勇氣敲暈看守的獄卒,摸出鑰匙,神兵降世般出現在她面前,溫言細語道:“向榆,生辰快樂,我們走吧。”

不用說擔驚受怕多日的祝向榆有多喜出望外,被她的莽撞嚇到蔫吧的陸時微都險些熱淚盈眶。

英雄救美的戲碼,果然是百看不厭。

正要拍馬離去時,她突然頓住,四下張望起來。

“你要做什麽?快走!”江予淮心下焦急,攥住韁繩,低聲催促。

她收回目光,一反常態,極快地解釋:“我被綁來時記了路,營中有糧倉。他們今日有宴席,無暇顧及。我們去放把火,讓他們這個冬天再不能侵擾雍州!”

“你確定能很快找到?這裏很危險,向榆,我們都盼你平安。”他心下思量,到底是放心不了,不願錯失逃出生天的良機。

“確定。”她毫不猶豫點頭確認。

江予淮向來謹慎,卻再度失了理智,心頭一熱說:“好,我們去吧!”

小心避開守兵,兩人行至一列庫房旁,祝向榆摸出幾根幹幹的柴火,如珍寶般擦了擦,欣喜地笑著說:

“哼,在牢房裏撿到的。這幫蠻子,我本來都打算好了,如果他們要殺了我,我就一把火跟他們同歸於盡,反正這地方幹草這麽多,我再偷些酒就是。”

這把燒在邊塞的火,燃起熊熊烈焰,以燎原之勢燒進了江予淮年輕的心裏。

縱是烈焰焚心,無悔。

“牢裏的人跑了!先前的情報錯了,她是雍州將軍的女兒,必須抓回來!”

“糧倉起火了,她還沒跑遠!”

女兒?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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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微:噫,感覺他是那種努力追就能追到的男的。

少年江予淮:#好不容易說服自己要斷袖了突然知道對方是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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