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山地處偏僻，我整整走了一個月才看見人煙，當然我是慢慢走的，幾乎可以說是以龜速在前進。衛尊訣一時興起跟著出來，最後對我的速度忍無可忍，丟下我就一個人先走了，自那以後因為沒人催我，於是我的速度更慢了。到了一個小鎮，因為太久沒有趕集，所以不太習慣擠來擠去的人群，於是找了個客棧休息一晚後趕緊雇了馬車。

坐著馬車我打算一路北上，北方有一座堰城，江祁他們就是在那裏有了愛的結晶，所以我打算先去找個好位置看熱鬧。雇的馬車車夫正好是堰城人，整天駕著馬車也枯燥，於是路上給我介紹了不少堰城的人文風俗，聽起來也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市。

馬車夫姓李，單字一個纖，祖上原來是堰河裏的纖夫，但祖祖輩輩纖夫也不是個事兒，於是李纖就盤了個二手馬車，牽出自家剛下的小馬就出來拉客了。雖然說車夫也是個苦差事，但是一趟下來勞費也不少，就是經常不能回家。

這次這個去堰城的客人真是戳了他的心窩，這樣又有生意做，又能回一趟家，真是太好了。因為車夫開心，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駕著馬，馬兒估計也識得路，一步一步地走得非常穩。車夫路走得多，見聞也廣，雖然說沒有什麽文采，甚至有些粗鄙的語言，但是光有趣事這一點就非常不錯了。

一路上談笑風生，平常苦不堪言的冬日身體也是暖洋洋的，李纖也不知道是因為高興才身體不冷，還是因為這位客人斯斯文文的不喝酒，卻給自己買了一壺酒暖身而不冷。他只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遇上貴人了，於是他一個高興就說這趟生意不收錢了。

我驚異於李纖的豪爽，但是看他縫縫補補好幾層的衣服，終究是不能心安理得地占這個便宜，到了堰城內好說歹說地給了他原定一半的價錢，然後李纖因為要回家，又熱情地邀請我去他家吃頓飯，如此盛情難卻，我只好卻之不恭了。

其實，李纖的心裏是慌得。自己去信只說了送客人順便回家，但是家裏可算不得富裕，多一雙碗筷是沒什麽，但若是人家看不上那些粗茶淡飯可怎麽是好？於是李纖狠著心拿那客人硬是要給的錢的一半買了一些肉，拿著有些分量的肉李纖有些仿徨，這應該是家裏一年的分量了。

我能看出李纖買肉的糾結，內心暗笑面上卻不顯，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安穩地坐在馬車裏。在窄巷中七拐八拐李纖總算是看見了久違的家門，近鄉情怯確實不騙人，明明已經到家門口，腳步卻邁不動了，手裏一放松，肉馬上就往下掉。

我早就做好了準備，手疾眼快地接住肉，順手掂一掂還是挺重的，估計得有三四斤。然後把肉交給還在楞著的李纖，他手忙腳亂地接住，然後深呼一口氣走向虛掩的木門。一陣陣飯香從門口飄出來，這讓李纖想起了懷裏舍不得喝的酒，都是讓人肚裏沸騰的味道。

我跟著李纖走進門，一個小小的菜園正對著大門，幾棵白菜還有幾棵蘿蔔孤零零地立在白雪上，原來堰城初雪已經下過了。有兩個小娃娃蹲在菜園邊玩雪，一個老婦人在不遠處的屋檐下看著他們，一年輕婦人在簡陋的廚房裏忙碌，與其說是廚房，其實就是在竈爐上搭了個竹棚。

年輕婦人看見李纖驚呼一聲，然後丟下鍋鏟就飛撲入李纖的懷中，哇的一聲哭出來。兩個小孩子看見母親哭也跑過來抱著母親哇哇哭，老母親腿腳應該不太好，坐在屋檐下偷偷地抹眼淚。看著如此感人的重逢畫面，為了不讓今天的早飯泡湯，我只能閃身過去翻一下快要燒焦的白菜。

鍋鏟的聲音讓唐萍發現屋子裏還有人，馬上擦幹眼淚羞紅了臉，擡眼看過去看見一個穿著毛鬥篷的人正在翻炒鍋裏的白菜，嚇得她白了臉，那一件衣服抵了這個家再加上她自己都賠不起啊！李纖也是嚇了一跳，趕緊走過去要扯人，沒想到客人居然已經把白菜盛出來了。

“再不舀出來就糊了，白菜我喜歡，但是我不喜歡糊白菜啊。小家夥們對不對？”小朋友果然是緩解氣氛的良藥，聽到我這樣問，兩個凍得通紅的小朋友一起答道：“對！”

唐萍接過鍋鏟，低著頭不敢再看那個貴人。李纖接過話頭說：“這個是我這次拉的客人，因為多虧了他我這次才能回來，所以讓他來家裏吃個飯，路上買了幾斤肉，萍你收拾著待會兒吃。”三四斤的肉讓唐萍看得心疼，但是畢竟是客人，而且還讓丈夫回來了一趟，看看兩個娃娃發光的眼睛，心裏又是一陣刺痛。

我從包裹裏掏出路上買的一些小玩意兒塞給李纖，他連連擺手說不要：“這是您的東西，我不能要。”王小幺看見兒子擺手也趕緊搖頭：“對的，我兒不能白拿人家東西。”唐萍也在一旁幫腔。李纖本來就是賣力氣功夫的，我哪裏比得上他，只好出聲說道：

“什麽給你的，這些小玩意兒是給孩子的。而且我這麽大了，哪裏還要吃這些小零食，今天本來就是我叨擾了，上門哪有空手之說，李兄要是不收那這頓飯我也是不能受。”

聽我這樣說，還做出轉身要走的樣子，李纖只好勉勉強強地收下，然後交給老母親收著，不要一下子給娃娃吃完了。李纖轉了一圈回來給我搬個椅子讓我進屋坐，然後非常迅速地找出壓箱底的煤生了一爐火，然後撓撓頭不知道說些什麽，又轉一圈端來一杯開水讓我坐著休息，自己則是劈柴挑水地停不下來。

我又從包裹裏拿出幾個逛羅山時收集的小玩具，把兩個孩子哄到室內，然後想把坐在屋檐下的老太太搬進去卻發現搬不動，只好跟老太太說一句後把她只抱人抱進室內，放在我原來做的椅子上安頓好，再把老太太的椅子搬進來，發現椅子冷冰冰的，又脫下鬥篷鋪在椅子上。

老太太一開始連說不用，後來只是眼淚汪汪地說不出話來。李纖看到這邊的情況想過來幫忙，我朝他搖搖頭，然後指忙碌的唐萍讓他去那裏幫忙，他嘿嘿一笑撓著頭走過去劈柴，唐萍低著頭看菜鍋用頭頂對著我。屋子裏暖洋洋的，老人本來又多覺，所以不一會兒老太太就睡著了。

我正蹲在火爐邊戳碳，結果一只冰涼的手伸進我的衣領，冷得我一個哆嗦，轉頭一看原來是小一點的那個女孩子。我用眼神詢問她，結果她抿著嘴一笑，冰涼的小手拉著我往外走。大一點的是個男孩，已經在菜園邊擺開架勢了，合著讓我陪他們玩雪。

話說我也好久沒有玩過雪了，雖然說爪子凍得失去知覺，但是依舊掩蓋不了高漲的樂趣。當李纖出聲喝止的時候，我已經堆了五個小雪人，而且三大兩小的非常應景。這下李纖噎住了，瞪著眼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只能垂頭喪氣地繼續劈柴，唐萍瞄了一眼輕輕地笑了笑。

“開飯嘍！”李纖露著一口大白牙，黑黑的臉上堆滿了笑容，老太太一驚，醒過來發覺身體暖洋洋的，看見兒子的笑臉又是一陣鼻酸。小小的桌子四個大人就滿了，我看三個大人都有要下桌吃的跡象，直接抱起男孩子，讓他坐在我腿上吃飯，李纖還想說什麽，我直接把女孩子放在他腿上，讓他閉嘴好好吃飯。

一頓飯非常愉快，小男孩雖然玩了雪，但是一點也不冷，抱著像個暖寶寶。肉塊塊都切得肥厚，不肥不瘦的五花肉看起來很有食欲，只可惜我不喜歡吃肉。給餐桌上的人都夾一塊肉，然後威脅他們：“不吃就算不給我面子哦。”於是他們都幹幹凈凈地吃了下去。

吃完飯我打算去天河客棧，據說是衛尊訣的私產，他給了我可以在那裏白吃白喝的令牌。

臨行前我把當做幹糧來吃的饅頭和饃饃全部留下，這次李纖也不說其他的了，只是一個勁兒地謝謝，我又囑咐老太太小零食冬天久放也不好，還是快點給孩子吃，老太太在門口連連點頭，然後李纖把我送到客棧門口才回家，期間的謝謝不知道說了多少遍。

唉......希望老太太身體健康，更希望兩個孩子以後要出息啊。就在我感慨的時候，眼前一花就上到了客棧的三樓雅間，定睛一看原來是前不久自己走了的衛尊訣。發現他好像魂不守舍地看著什麽，我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謔——江祁還有綿益，真是冤家啊。

再看看我們門主大人的背影，簡直是滿滿的怨氣，要不是現在大中午的，我還以為有什麽冤枉事兒呢，可憐的老父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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