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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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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據靈山祖師重羽留下的竹簡指示,天衍宮應該是位於雪山深處,一座名為聖雪峰的山峰之巔。

這一次,僅有雲灼然、心魔、蓬萊仙、陸羽以及顧神樞五人同行,在解開陸羽手臂封禁之後,天一亮,他們就離開天道宗,進入雪山。

雖然知道了大概的位置,可誰也不敢肯定他們能不能找到天衍宮遺址,心魔甚至暗自期盼著找不到天衍宮也好,他和哥哥就可以回去了。

即使是向來什麽也不在意的心魔,這次也很緊張,在與雲灼然身魂雙修之後,他更加貪戀和雲灼然在一起的時間,更不想雲灼然冒險。

但事已至此,他們沒有選擇。

那個人一再針對雲灼然,其實也是在逼著雲灼然去找他。

紅傘下的白衣人將傘交給蓬萊仙,放慢腳步,風雪劃過他霜白的發絲,卻阻擋不住他眉心火焰淺金的柔和光芒。等到蓬萊仙和陸羽從他面前走過,顧神樞也跟著二人飄過去時,雲灼然在最後面伸手拉住心魔的手。

心魔當即回過神來,反過來握緊雲灼然的手,望著前方冒著風雪探路的三人,他壓著聲音輕喚。

“哥哥。”

雲灼然笑應:“嗯。”

心魔的神色難得有些凝重,找不到天衍宮這種話他在心裏想想就是了,卻不會在雲灼然面前說出來。他深深看了雲灼然一眼,握住雲灼然的手,默不作聲地放到心口處暖著。

風雪極大,幾人都只著單薄道袍,有修為傍身不會覺得冷,心魔體質特殊也不怕冷,他這麽仔細的暖著雲灼然的手,只是怕雲灼然冷。

雲灼然眸光閃爍,彎唇輕笑,“若找不到天衍宮也好。”

心魔冷不丁心虛起來,怕是自己的心思被雲灼然看穿了,他是為了私欲,才不想找天衍宮而已。

因為天衍宮太過危險,他和哥哥去了,也許就回不來了。

他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心魔舍不得跟雲灼然分開。

雲灼然望著蓬萊仙三人的背影,低聲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來了這裏,突然就這麽想了,我實在不想讓那麽多人陪我一起冒險。”

心魔頓時明白他的意思,安慰道:“哥哥不要太緊張。”

雲灼然知道自己是緊張,他也沒辦法不緊張。顧神樞已經死過一回了,還是要跟他來,陸羽與他非親非故,是山海城極重要的大妖,而蓬萊仙,是他和雲沛然都很在意的人。

誰出了意外,他都會一生難安。

“蔚然。”見前面三人沒有回頭,雲灼然難得洩露出幾分類似脆弱的情緒,漆黑如墨的雙眸直勾勾望著心魔,聲音壓得極輕,“你抱我一下。”

怎麽聽著像是在撒嬌?

又或者是極度不安,想尋求一個安慰,他也只能找心魔。

心魔有些錯愕,無奈又寵溺地伸手抱住雲灼然,一邊偷笑,一邊輕拍雲灼然後背,“哥哥不要害怕,不論誰走了,蔚然都會一直在的。”

其實大家不是沒留意到在雪中相擁的二人,見狀也都只是無奈聳肩,他們都知道今日一行會很危險,昨日給陸羽解開手上封禁,大家一直在一起,雲灼然和心魔這對準道侶沒有時間私下說話,現在私下說幾句,他們不會不識趣地在這種時候跑去打擾。

走到視野開闊的山坡上後,幾人停了下來。陸羽翻開竹簡,望向前方,“這裏應該就是聖雪峰。”

蓬萊仙撐著艷麗的紅傘,偏頭望向陸羽手中竹簡。顧神樞如幻影般的神魂便立在傘下,這傘是一件上品法器,風雪不近,邪祟不侵。

顧神樞如今還是殘魂狀態,要外出就只能依靠外物。

“咦!”

陸羽忽然驚呼一聲。

雲灼然收拾好心情,退出心魔懷抱,便見陸羽和蓬萊仙三人在山坡上低聲說著什麽,他與心魔相視一眼,皆神色一正,逆著凜冽風雪過去。

“怎麽樣,找到了?”

三人神色古怪,等他們不明所以地走過來時,最先發現什麽的陸羽指向他們所在的山坡對面。

“你們看那裏。”

山坡對面約莫是一座被厚厚雪堆淹沒了大半的城池,皚皚白雪中冒出來幾處建築的漆黑屋頂,而在靠近這座雪山山頂的位置,還有幾座在暴風雪中幸存下來保存完好的宮殿。

只是剛剛靠近這座山峰,只是遠遠看了一眼那幾座宮殿,幾人俱是心頭一沈。位於雪山上的宮殿,與徐知春所交待的都對上了一半,他們竟然這麽容易就找到了天衍宮嗎?

幾人都下意識看向雲灼然,仿佛都在等他拿一個主意。

那幾座宮殿在這片白茫茫的天地中格外惹眼,雲灼然微皺眉頭,遲疑了半晌,始終沒有開口。

顧神樞忽然道:“去吧。”

蓬萊仙點頭讚同。

陸羽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雲灼然,輕咳一聲道:“也好,是不是天衍宮,去看看就知道了。”

雲灼然暗松口氣,下意識望向顧神樞,後者笑了笑,沒說什麽,跟著陸羽和蓬萊仙去找路。雲灼然怔怔地看著他們忙活,忽覺手腕一緊,他倏然回神,果真見到心魔酷似他的臉,心魔笑了笑,拉著雲灼然跟上去。

“走了,哥哥。”

雲灼然頓了一下,輕輕頷首,步伐比來時輕松許多。

事到如今,他們也退不了了。

徐知春曾說過,在他模糊的記憶裏,他曾在重傷瀕死之際誤闖一座雪山上的宮殿,在裏面躲避風雪之時,聽到一個聲音。那個聲音的主人也許叫容無端,天衍宮最後一位宮主。

而現在,五人走上這座雪山,路過半山被白雪掩埋的許許多多廢棄建築,最終也站在了宮殿高大的石門前。親身直面這座名為天衍宮的宮殿,與在對面山坡遠觀是不一樣的,從靠近大門,他們就感覺到了宮殿裏傳出來的一股讓人無法忽略的浩瀚威勢。

宮殿半開的門前站著一人,不知是不是在等他們,幾人看見他的那一刻,都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那人身如修竹,穿著一身極素簡且單薄的雪色衣袍,他的膚色極白,眉心燃著一簇金紅的火印,他有一個很明顯的特征,是個光頭。

他立在門前,雙眼含笑,直直望向雲灼然,“你來了。”

這張臉,在場所有人都認得。

蓬萊仙聽到聲音的那一刻險些就沖了過去,卻讓顧神樞攔下。約莫真的是有舊仇,陸羽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喊出他的名字的,“雲沛然!”

雲沛然望著幾人,面不改色地微笑道:“你們都來了,還有我的弟弟,你們今日是來找我的嗎?”

雲灼然眼前有過一瞬恍惚,很快便恢覆冷靜,他望向一開始攔下蓬萊仙的顧神樞,見後者搖頭,他的面色也冷了下來,“既然讓我們如此輕松地找到天衍宮,何必還要假裝雲沛然,閣下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嗎?”

聞言,蓬萊仙和陸羽也都冷靜下來了,他們相信雲灼然的判斷,此刻再看門前的雲沛然,便發覺了許多漏洞。即便外表再像,他的眼神和神色都跟真正的雲沛然相去甚遠。

分明已被雲灼然拆穿,這個‘雲沛然’居然還無辜地反問:“我就是你的哥哥,雲沛然啊。弟弟,多年不見,你已認不出哥哥了嗎?”

雲灼然嗓音冰冷,“容無端,你扮得一點都不像他。”

‘雲沛然’笑了起來,與此同時,他的周身有了變化,從雲沛然的臉變成了完全陌生的蒼白容顏。

白衣落拓的佛修緩緩變成了一位身著黑白道袍的青年,他頭戴玉冠,劍眉,鳳眸,薄唇,烏黑長發垂落腰側,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但白凈眉心還殘留著的那道金紅火印卻給他添了幾分難掩的邪氣,他仍笑著,原本的聲線也變作陌生低沈的男聲。

“不錯,我就是容無端。”

至少不必再面對雲沛然那張臉討伐容無端,雲灼然眸光愈冷,卻見容無端轉身就走進了門內。

“風雪太大,諸位遠道而來,不管目的為何,不如先隨我入殿來,喝上一口茶水,暖暖身子。”

已經到了這裏,雲灼然沒有再猶豫,率先一步走向大門,心魔自然是跟上,蓬萊仙和陸羽回過神來也都氣咻咻地帶著顧神樞跟了進去。

步入門檻,一股暖意迎面覆來。

此處應當是天衍宮主殿,有陣法護持,內裏的布置並沒有被歲月侵蝕,四處燈臺上的火光仍幽幽亮著,似乎永遠也不會熄滅一般。眾人走進殿中,第一眼便見到大殿中央那一臺由青銅雕刻而成的巨大的渾天儀,但雙蛇環繞底盤,透出幾分難言的邪氣。

“當年徐知春誤闖入天衍宮時,便是在這樣的風雪天。”

一個聲音從大殿一角響起。

眾人循聲看去,就見方才入殿後便消失的那個人正坐在大殿一側臨窗的位置,面前的矮幾上正用紅泥小火爐烹煮著一壺新茶,他端坐於矮幾前,輕擡下頜,指向對面的幾個蒲團,“我能讓你們找到天衍宮,也不差這點時間讓你們問個明白,坐吧。”

眾人因為他在門前假扮雲沛然憋了一肚子火,進來後卻見他這幅優哉游哉的模樣,更是火大。

雲灼然帶著心魔走了過去,面無表情地在他對面坐下。

見狀,蓬萊仙也收了紅傘,入了殿中,顧神樞也就能自由行走了。蓬萊仙和陸羽悶悶地跟了過去,顧神樞搖頭一笑,也飄了過去。

眾人皆落座,容無端道:“你們想知道什麽,盡管問。”

陸羽狐疑道:“你會這麽好心?”

容無端微笑起來時很像狐貍,仿佛在算計什麽。“你們進了天衍宮,就該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出去的可能。對待將死之人,我一向仁慈。”

陸羽冷嗤一聲,“就憑你?”

雲灼然沒有問出第一個問題,而是看向顧神樞,顯然是要將這個機會交給他,顧神樞當下點頭。

他從來到天衍宮後就一直都保持著相當冷靜的態度,此刻坐在容無端這個曾經設計害死他、甚至將他鎮壓在神像下抽取他的神魂之力的罪魁禍首面前,他還能平靜地回以微笑。

“雲沛然在何處。”

顧神樞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雲灼然幾人都驚了一下。

容無端約莫也覺得意外,多看了顧神樞一眼,而後笑應,“雲沛然,他曾經是我最欣賞的人,我助他走出佛塔,擺脫天擎宗,讓他一步一步地走到能與顧宗主一戰的高度。”他說到這裏,笑容淡了許多,面上也添了幾分寒意,“但最後,他背叛了我。”

“他不願為我殺死顧宗主,也不願將太陰真火交給我。”

容無端似乎非常惋惜,輕輕嘆息一聲,望向雲灼然道:“背叛我的人,我自然不會再容他。但我沒有想到,他在來見我之前,還給他的弟弟留下了線索,讓你找到天衍宮。”

蓬萊仙不管這些,只在意一件事,“那他還活著嗎?”

容無端沒有回答,他只問雲灼然,“每個人只能問我一個問題,我不一定會都回答,那麽現在,你是打算親自問我,還是讓其他人問。”

蓬萊仙一楞,“那我……”

容無端笑道:“你沒有機會了。”

蓬萊仙馬上就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是故意被人忽略了,他怎麽可能甘心?可對方不說,他又有什麽辦法?蓬萊仙洩了氣,悶悶低下頭。

陸羽看不了蓬萊仙被欺負,怒道:“在讓我們問你之前,你可沒有說過每人只能問一個問題。”

“這取決於我的心情,我想說就說。”容無端同他說:“你的問題我回答過了,你也沒有機會了。”

陸羽瞪大眼睛,差一點拍桌而起,“他就是在耍我們!”

蓬萊仙悶悶點頭。

事實上,大家都知道容無端就是在耍他們,可問題是,這是容無端的天衍宮,他們到了容無端的地盤,就已經是一種被動。眼下容無端沒有動手,也許是他認為還沒到動手的時候,而正好,雲灼然也不著急動手。

約莫是見陸羽和蓬萊仙太過憤怒,擔憂雲灼然會為他們出頭,容無端想了想,無奈地說:“看來你們都很不滿意,既然如此,那我就再給你們一個機會好了。”他笑吟吟地望向雲灼然,“你可以額外多問我一個問題,不過,只有你可以。你可記好了,關於雲沛然的問題,我不會再回答。”

陸羽和蓬萊仙還是很生氣,可容無端這麽回答反倒顯得是他們在為了問問題的資格在跟他討價還價,他們分明只是不想入他的局中!

雲灼然又怎麽會不知道蓬萊仙和陸羽到底在氣什麽,但還是沖他們搖了搖頭,而後應道:“好。”

聞言,陸羽和蓬萊仙氣歸氣,但也配合地沒有再多話。

顧神樞已問過雲沛然的問題,陸羽和蓬萊仙被容無端或無視或耍賴地抹去詢問的資格,最後就只剩下雲灼然和心魔。但雲灼然可以問兩個問題,這是容無端特許的,雖說雲灼然也根本沒有半點享受殊榮的快感。

事實上,在回答顧神樞的問題時,容無端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輕,大家早就知道雲沛然能這麽快地成長起來是容無端在背後相助,他們現在想知道的,只是雲沛然的下落。

容無端的回答根本就是廢話,讓他們白白浪費了一次機會,不過顧神樞問話前根本就不知道容無端會在之後規定每人只能問一個問題。

他們認真的詢問,卻成了容無端的一個游戲,若太過糾結那些不公,反倒是中了容無端的激將法。

雲灼然若有所思,沈默良久。

容無端笑問:“還沒想好嗎。”

顧神樞和蓬萊仙、陸羽三人也都直勾勾地看著雲灼然。

雲灼然思索了下,意味深長地望向容無端,終於開口,“無物、無情、無我,這恐怕是閣下殺盡親友,最後引天雷自殺的真相。既是如此,閣下的靈寵應當早已被你殺死。你這麽做,目的定然不會是真正的尋死,靈山祖師重羽說過,你厭惡世間的一切,想要取代天道,創造屬於自己的新世界,而當你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時,必定是你在為了自己的新世界而奠基。”

他的聲音不大,輕輕緩緩的,叫人聽見後莫名地靜下心來,也讓容無端的臉色有了細微的變化。

沒等容無端回答,雲灼然觀察他的神色變化,便不緊不慢地趕在他開口前淡淡說道:“天衍宮滅門三千多年,你只是舍了肉身,並未真正死去,這麽長久的歲月裏,你應當不止一次遇到像徐知春這樣誤闖天衍宮的人,也不止一次利用像徐知春這樣的人。從徐知春進入天衍宮,就已經被你盯上,你讓他去巫族,定是巫族有什麽東西吸引了你,而當你通過徐知春接觸到巫族時,你轉而讓大祭司成了你手中的新刀,創建奉天神宮、讓大祭司將魔宮的姬宴拉進奉天神宮,再到讓大祭司來到雲城,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你的目的是什麽?”雲灼然問出這句話,但緊接著他便給了自己回答,示意這並不是他真正要問的問題。“往具體來說,你利用徐知春到巫城的目的,是收集絕望之中的巫族人的信仰與希望,你讓大祭司來到雲城的目的,是太陰真火。而你的最終目的,自然還是創建屬於你的新天地。”

顧神樞欣慰地笑了笑,“不錯。巫城如此,雲城如此,連我的死,恐怕也是如此。你或許不需要我的仙骨,你只是在排除異己。你怕有人在你之前,成功掌控這天道之下的所有規則,所以利用姬宴這顆棋子殺我。”

雲灼然接著道:“你恐怕已經掌控了很多規則,這天地已沒有什麽地方是你無法看到的。但你一定還沒有成功,否則,你不會再針對我。容宮主,我想知道,創建屬於你的新世界的關鍵,是不是我的太陰真火。”

心魔雙眸隱約泛起血光,帶著幾分危險意味盯向容無端。

容無端臉上的笑容已逐漸消失了,蓬萊仙和陸羽都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雖然他們也都知道雲灼然的猜測很有道理,應該是真的。

但須臾後,容無端道:“太陰真火,乃是我苦尋千年才得到的,但因一時不慎,讓它逃走了。我當時已被其灼傷,無法離開天衍宮,所幸在多年之後,徐知春誤闖天衍宮。你說的對,他不是第一個誤闖天衍宮的,再之前,還有許多人,他們為我收集了許許多多我創建新世界所需的材料,但是這不夠,為了盡快恢覆,我需要得到更多的信仰,巫族就很適合。而大祭司,他才是為我尋找太陰真火的眼睛。”

雲灼然頷首,“看來當年的雲城之劫,確是因我而起。”

容無端聽他話中約莫有些自責,慢慢笑了起來,“是我大意了,煉化太陰真火時反倒激活了它的自我意識,讓它流離世間多年,竟化身成人。二十多年前,當大祭司告訴我太陰真火化身果真降生在雲家,我便命他不惜一切代價將真火取來。當時你已入凡塵,肉|體凡胎,不知應用真火,反倒被其拖累,體弱多病,活不過十歲。”

“你遲早會病死,而我只要將真火取來,就可以完成我的大業。”容無端看著雲灼然問:“這已是我的最後一步,我曾經也得到過太陰真火。若你是我,你會甘心放棄嗎?”

他就這麽直勾勾盯著雲灼然,仿佛雲灼然已是他的囊中之物,陰冷如毒蛇的貪婪目光似要剖開他的軀體,將藏在他靈魂深處的太陰真火的火核取出來,完成他的最後一步。

雲灼然道:“難怪你一直咄咄逼人。我還有一事不解,既然你想要太陰真火,為何還要費盡心思阻止徐知春將天衍宮所在的位置告訴我們,倘若我早早便來了,豈不是正合你的心意?但你只是在阻止我,你這樣,真叫我懷疑你已經不需要太陰真火了。”

“怎會不需要?”容無端低聲一笑,垂眸望向紅泥小火爐上咕嚕咕嚕沸騰著的茶壺,“太陰真火是關鍵,我不會不想要。”他又望向雲灼然,笑問:“但你真的以為,我手中沒有太陰真火嗎?多年前,大祭司至少為我拿到了一簇太陰真火,即便這比不上太陰真火的核心,可有了其他東西代替,我自然便不再需要多餘的太陰真火了。”

“不再需要,卻不一定會放過。”雲灼然聽出來他的言下之意,又問:“其他東西,又是什麽?”

“你的兩個問題已經問完了。”容無端不肯再回答他的問題,只悠悠笑道:“確實,我向來不喜歡超出我掌控之外的人或物,這些有可能會成為我的阻礙的人,不需要存在。”

雲灼然輕呼出一口氣,望向身旁幾人,默默搖了頭,示意自己沒辦法了,顧神樞回了一個滿意的笑容,像是在安慰他已經很好了。蓬萊仙和陸羽二人都沒有意見,他們還在想剛才雲灼然跟容無端的對話,總感覺這個容無端機關算盡,太過可惡,除此之外,他們還是沒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看來,你們該問的,都問完了。”容無端笑著望向眾人。

這話一出,難免讓人警覺,容無端是不是準備動手了?

“我還沒有說話。”

清亮的少年嗓音響起,眾人皆看向這個臭著臉的紅衣少年,心魔冷冷斜了容無端一眼,轉而看向雲灼然。雲灼然沒有跟他說什麽,只是彎了彎眼睛,充滿信賴地點了下頭。

容無端不是沒留意到心魔,在他眼中,這紅衣少年就像是雲灼然的影子,永遠追隨,至死方休。

只不過,在容無端眼裏,太陰真火是不需要影子的。

看在這紅衣少年還算有趣的份上,容無端允許他多問一句。

“願聞其詳。”

心魔哦了一聲,開門見山道:“你是在拖延時間嗎。”

蓬萊仙和陸羽齊齊看向他,二人都有些驚訝,因為他們不知道心魔會這麽問,這問題意義何在?可是雲灼然和顧神樞都沒有阻攔心魔,甚至都在認真地等待容無端作出回答。

容無端頓了下,定定看了對面的紅衣少年須臾,放聲笑了起來,“小家夥,你可真是叫我意外。”

心魔皺了皺眉,很排斥小家夥這個稱呼。他一點都不小。

“你只管回答有沒有就是。”

雲灼然自然也是替心魔說話的,“你說過,你有了其他東西可以代替我,想必你的最後一步已經開始,你拖著我們,莫非是怕我們察覺,讓你數千年來的心血毀於一旦?”

彼時,蓬萊仙和陸羽反應過來,相視間也都十分震驚。

這個容無端,不會真的能創造出來一個全新的世界吧?

看著雲灼然、顧神樞以及心魔三人篤定的神色,容無端撫掌大笑,“原本是想晚些時候告訴你們的,沒想到你們如此機敏,竟然先猜了出來。”他笑嘆一聲,拂袖道:“也罷,那我便讓你們看看如今的修真界吧。”

紅泥小火爐上浮起一滴滾燙水珠,彈在半空便像碰到實物,倏然飛濺化開,化成了一面水鏡。

一張張熟悉的臉躍於水鏡之上,是目前在靈山宗的各家宗門修士,聞劍仙、秦箏、陸棲等人,他們在與許許多多的赤眼魔物作戰,畫面一轉,略過天道宗、天擎宗、昆吾劍宗,幾個宗門似乎都已被攻破,滿天魔氣中,雙目赤紅的人形魔物四處肆虐……

屍體、血水,鋪了整個鏡面。

連接每一個場景的是那些雙目赤紅的人形魔物,跟他們曾經在巫城見到的那些被獻祭之後魔化的巫族孩童是一樣的狀態。不過在這裏,這些被魔化的人穿著不同的衣服,不僅有魔修,更多的是正道各門派的修士。

容無端欣賞著眾人各異的神色,頗為好心地為他們解惑,“不必懷疑,這就是現在的修真界。不僅幾大宗門,還有魔道、俗世,我準備了這麽多年,在各處都設置了一個獻祭陣法。太陰真火能與太陽真火造化萬物,能代替它的,自然不是凡物。你不肯將太陰真火交出來,沒關系,我便獻祭這天地,只有徹底毀滅,才會有新生。”

他臉上的微笑此刻只叫人悚然。

雲灼然將信將疑,第一時間便想到跟聞劍仙等人聯系。

可是太遠了,他做不到。

“宋韶!”蓬萊仙驚呼出聲,眾人不由自主跟著看向水鏡。

就見約莫是在天道宗內,宋韶拖著不知還有沒有氣息的宋蘊躲進了一個隱蔽的角落,二人身上全是血,衣衫淩亂,十分狼狽。宋韶自然沒有聽到蓬萊仙在喊他的名字,他將雙目緊閉的宋蘊放下來,讓其靠在墻上,便手忙腳亂地在懷中取出一枚玉簡。

宋韶當場捏碎玉簡,緊跟著,蓬萊仙腰間的玉佩亮了,靈光急促地跳動著,根本無法讓人忽略。

蓬萊仙呆呆抓起玉佩,雲灼然和心魔眼裏已不再有懷疑。

蓬萊仙臉色微微泛白,遲疑片刻,跟顧神樞和陸羽解釋道:“那玉簡,是我帶他們出蓬萊時給他們,讓他們遇到危險便捏碎玉簡……”

接下來的話蓬萊仙不必再說眾人也都猜到了,蓬萊仙一直隨身帶著的玉佩不至於被人動手腳,那麽宋韶和宋蘊就是真的碰到了危險。

容無端獻祭天地,也許是真的。

水鏡上的畫面轉到了山海城,眼見妖修們同樣被魔化,陸羽面色一沈,只看一眼便再也坐不住了,他登時起身,伸手抓向容無端。他的速度極快,雲灼然幾人都來不及阻攔,卻未料他還是抓了一個空,坐在他們對面的容無端在陸羽觸及他肩頭之時,倏然化成一縷金光,從他指尖的溜走!

幾人站了起來,只見水鏡乍破,滴落青石地面,而大殿裏空蕩蕩的,除了他們再不見一個人影。

“就算是真的,也一定有辦法可以阻止他。”顧神樞最快冷靜下來,“找到容無端的真身!他從來未曾真正現身過,想必為了創造新世界,他必然也將真身留在那裏守護。只要我們找到他真身所在,就能阻止他!”

陸羽只覺得剛才水鏡上山海城遍地屍身的畫面還在眼前,他希望這不是真的,心中也難免焦灼。

“他的真身在哪裏?”

“天衍宮!”

雲灼然漆黑雙眸裏滿是肯定,“他曾經在天衍宮自殺,也曾經將太陰真火帶回來,這裏必然是他認為最安全的地方……如此一來,他很可能會將他的陣法布置在這裏,否則也不會幾次三番阻止我們找到天衍宮!”

話音剛落,容無端低沈陰冷的笑聲便在大殿中回蕩起。

“這麽快就想到辦法,不愧是公認的天道之下第一人。”

“你在哪裏!”

陸羽循聲沖了過去,卻沒找到人,他仰頭望向梁柱上。

雲灼然跟了過去,沈聲道:“即使你以天地為祭,殺了所有人,你殺孽過重,也未必能成為天道。”

“這世間總有許多不如意,惡人總比好人多。我只是想為他們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也並未親自動手。善也好,惡也好,我滿足他們的心願,作為交換,也讓他們布下法陣。而等新世界出現,一切都會好起來。”

眾人只覺荒謬無恥。

容無端的聲音又在門前響起,似帶著幾分笑意,“你們若遲一些來,就只能隨這濁世一同毀滅了。”

“在那裏!”

一個人影悄然在門前出現,陸羽在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他。

但不是容無端。

是白衣的雲沛然。

他背負殿外雪光,正面被殿中溫暖火光映照,雙目微闔。

方才來時已經被容無端騙過一回,此時沒有人會再相信這就是雲沛然,陸羽率先沖了過去。而在他靠近之時,雲沛然忽然睜開雙眼,猩紅的瞳色如血一般濃烈,殺意驟現。

雲灼然的目光從他異色的眼瞳落到他光潔的眉心,眸子猛地一緊,這也許不是容無端假扮的!

然而此時,陸羽已近了雲沛然身前,強悍妖力拂面而來。

雲沛然不退不避,雙手合十,背後倏然亮起金紅佛印。

陸羽先是一驚,恍然間聽見梵音入耳,忙抽身後撤。

幾人看到這一幕都意識到什麽,快步上前,陸羽退回他們身旁,低頭看向被灼傷泛紅的手掌,一臉不可思議,“是雲沛然的手段……”

雲灼然怔怔看著門前的白衣佛修,這次真的是雲沛然,但回應他的只有那雙猩紅眼瞳裏的殺氣。

雲沛然緊追陸羽而來,完全沒有收手的意思。雲灼然被心魔及時拉開,蓬萊仙和陸羽、顧神樞幾人也都紛紛散開,不料還沒等他們回神,雲沛然一雙血瞳便轉向雲灼然和心魔退走的方向,竟然向二人追了上去。

容無端的聲音再次在殿中響起,毫不掩飾話中的惡意。

“你們想見雲沛然,我就讓他來見你們。雖然他背叛了我,但他也是我一手培養的,我不忍心殺他,便留下他的身軀為我驅策。”容無端笑道:“雲灼然,你我不如賭一回,看看這一次,你還能不能活著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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