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六章

關燈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他就是顧神樞?”蓬萊仙神色微訝,“方才我在地宮與裴衡他們匯合時,他們就告訴我發現了被鎖在地宮下像極了顧神樞的殘魂……”

聞言幾人齊齊看著他。

蓬萊仙看出他們臉上的驚訝,有些無奈地笑說:“方才時間緊來不及說,裴衡幾人不敢亂來,我便打算等拿下雲朵之後再告訴你們。”他說著又望向神像上若隱若現的那張臉,“只是沒有想到,他會在這時候出現。”

雲灼然怔了怔,聲音透出幾分沙啞,“他被困在地宮?”

心魔擔憂地握緊他的手。

蓬萊仙正要點頭,身旁的陸羽忽然道:“金光散了!”

神像上的金光正在退散,與此同時,顧神樞的臉也慢慢消失了,神殿內恢覆安靜,只是他們方才剛拿下的雲朵也已經被沈靈樞救走了。

好不容易擊敗雲朵,幾人多少有些不甘心,察覺神像周遭已無危險,陸羽憤憤地走出結界,“我去追!”

“不必了。”雲灼然淡聲阻止。

其餘幾人皆有些困惑地看向他,而雲灼然仍專註仰望著這尊巍峨神像,神色覆雜道:“雲朵被太陰真火重傷,神魂即將潰散,活不成了,即便是那位神明出現也救不了。但我們若追上去,未必能鬥得過那位神明。”

心魔問:“那現在怎麽辦?”

終於等到這位神明現身,結果現在雲灼然說不追就不追,陸羽和蓬萊仙都有些不甘,可回頭時看到已面露疲態的聞劍仙,又從雲灼然異常的反應中想到剛才隱約露出一面的顧神樞,二人想了想,都沒有再反駁。

待冷靜下來一想,他們僅僅是對付一個雲朵就費了這麽大的勁,幾人多少也都有些累了,而奉天神宮這位神秘的神明實力莫測,他們這時候就算追上去了也討不著任何好處。

想到顧神樞,蓬萊仙輕咳一聲,小心地問雲灼然,“那我們先下地宮,看看顧神樞還在不在?”

雲灼然輕輕搖了搖頭,“我和蔚然去就好。”他很快恢覆了以往的淡漠冷靜,轉而正色朝聞劍仙拱手一禮,“多謝聞宗主出手相助。”

見識過雲灼然超越自己的實力,聞劍仙已無法再將他當作一位地位超然的小輩看待,拱手回禮道:“少島主客氣,奉天神宮的聖女作惡多端,本也是劍宗要除去之人。如今巫城還亂著,我兩名徒兒恐怕已隨徐館主去幫忙,我便先告辭了,少島主留步。”

雲灼然沒有挽留,那一百多名被魔化的巫族孩童逃了出去,就如同放出了一百多只魔物,在這巫城橫行作亂。雲朵遺留下的問題於巫城便是幾可滅族的危機,並非所有的巫族人都參與到抓外族孩童換血的騙局當中,巫城裏還是有很多無辜的巫族人的。

於是雲灼然又看向蓬萊仙和陸羽。

蓬萊仙一眼就看出他要交待什麽,趕在他開口前忙道:“我隨你下地宮!讓陸羽去幫聞宗主!”

陸羽呆呆地指了指自己。

蓬萊仙點頭,“就是你,快去!”他幹脆上了手,將陸羽轉過去,推到聞劍仙那邊。他都安排好了,巫城的危機刻不容緩,陸羽只好跟聞劍仙先走一步。而後蓬萊仙眨巴眼睛,一臉無辜地暗示雲灼然二人下地宮。

雲灼然無奈道:“走吧。”

蓬萊仙暗松一口氣,開心地跑到最前面,“我認識路!”

雲灼然和心魔任由蓬萊仙帶路,下了地宮後,三人的臉色都冷凝下來,尤其是蓬萊仙按照裴衡所指的方向找到那座大殿後,推開門,見到被鎖在祭臺上,周身沐浴著聖潔靈光的殘魂,三人一時都震撼得說不出話。

這裏沒有人會比雲灼然更了解顧神樞,他只一眼就認出了這就是顧神樞的神魂,昔日清朗如明月,翩翩君子風的天道宗宗主,如今被囿於這一方小小的祭臺之上,被鎖鏈束縛神魂,即便幾度有人靠近,這一道殘魂始終是閉著雙眼沈睡的混沌狀態。

“是他。”雲灼然道。

身旁的蓬萊仙和心魔偏頭看著雲灼然,竟在他眼中看到一抹水光。雲灼然輕笑一聲垂下頭,評價道:“顧神樞此人,當真是命硬。”

心魔將手掌覆在雲灼然手背上,輕聲喚道:“哥哥。”

雲灼然搖頭,啞聲笑道:“我早知道,他們都不會離開太久。”

劍光劃過灰暗天際,最終落到距離巫城數百裏的山崖上。

沈靈樞將雲朵放到地上,看她因為神魂被灼燒的痛苦戰栗,也只是站在一旁,再無出手相助之意。

“你救我……幹什麽,我不需要。”

雲朵強撐著坐起來,對待他一如往常沒有什麽好臉色,“既然要救,又為何不早些出來……沈靈樞,你不是自命清高死活不願與我為伍嗎?我都要死了,你還救我幹什麽?”

罵著罵著,雲朵的聲音就染上了哭腔,她垂下頭深呼吸幾遍,到底難以遏制地濕了通紅的雙眼。

沈靈樞神色漠然地看著她,“你不是一直很想活嗎。”

雲朵楞了一下,才從劇烈的痛苦當中遲鈍地反應過來這是在回答她的問題,她難得沒有對沈靈樞暗含嘲諷的回應勃然大怒,而是慘然笑道:“不是想活……我只是想再見他一面。”

山崖上風有些大,吹拂著烏雲,漸漸露出一縷落日餘暉。

不知不覺,已是黃昏。

雲朵低著頭發出一聲近乎哽咽的喘息,猛地攥緊掌下粗糲的砂石,無意中摩擦出一手血水,忍過這一陣痛,留意到落到山崖上的這一縷斜陽,她怔了怔,擡起一只血淋淋的手,仿佛想要抓住這一束溫暖的日光,借此慰藉被太陰真火焚燒過的寒冷軀體。

“你知道嗎,雲蔚然……也就是你的雲師弟雲灼然出生前,沛然哥他,他對我真的很好很好……”雲朵癡癡地望著從指縫漏過的日光,啞聲笑道:“那個時候,沛然哥身邊只有我,我們年齡相近,自小在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那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真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候。”

有些人臨死之前就愛多話,沈靈樞看著雲朵身上慢慢潰散的靈力和神魂,到底沒有出言打斷她。

雲朵臉上忽然浮現懷念之色,“在知道雲灼然的存在之前,我就開始討厭他,我控制不住對他的嫉恨……他還未出生就奪走了義父義母的所有關註,就連沛然哥也很期待他的到來,他的出現,就意味著我將被所有人忽略。誰讓我只是雲家收養的一名義女呢?”她說到此處又滿足地笑了起來,“也只有沛然哥,還一如既往地對我好,就算他知道,我一點都不喜歡雲灼然,他也沒有逼我,只是告訴我,不必勉強,他不會因此責怪我,可是呢……”

雲朵的笑容轉為苦澀,哭訴道:“其實我知道的!沛然哥也跟雲灼然說過這樣的話,他說,姐姐不喜歡你沒關系的,哥哥會連帶著姐姐那一份對你好……你知道嗎,我真的很羨慕雲灼然,我也很嫉妒雲灼然!”她壓下狼狽的哭腔,深吸一口氣平覆氣息,低下頭撫著臉頰的傷痕道:“這一道疤,是當年我扔下雲灼然後騙沛然哥出城時被他傷的,當時沛然真的很生氣,他居然沖我拔劍了,明明早就說過,會永遠保護我的……沛然哥卻在那一夜與我恩斷義絕,他說不願再與我相見。我當時以為他只是一時之氣,誰知一語成讖,這麽多年來,我再也沒有見過沛然哥……明明奉天神宮的神明說我可以等到沛然哥的!我做了這麽多讓沛然哥痛恨的事,我再一次對雲灼然下手了,可我就要死了,他還是不願意見我嗎?”

說了這麽多,雲朵似乎耗盡了力氣,險些再次伏倒在地上。

可雲朵此刻再可憐,也始終沒有讓沈靈樞忘記她作過的惡,沈靈樞始終冷眼看著她,“你真可憐。”

這無疑是一句嘲諷。

雲朵這一次卻是真正崩潰了,她掩面而泣,幾乎歇斯底裏的痛哭起來,“他騙了我!原來愚昧無知的是我!他說了沛然哥早就來過了!”

沈靈樞不知道雲朵說的這兩個“他”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卻隱約聽懂了她說這句話時的一些意味。

雲朵哭了一陣便沒了聲,沈靈樞見她安靜得過分異常,皺了皺眉,心下懷疑雲朵斷氣了,正要過去看看時,雲朵嘶啞的哭聲再次響起。

“讓我死在雲灼然手下一了百了不好嗎,你為何要救我……”

沈靈樞頓住,“誰知道,閑的吧。”

“你這個人……真是叫人厭煩,要壞就壞得徹底,偏你總是搖擺不定,一時要這個,一時要那個,明明已經選擇奉天神宮,卻還對雲灼然不死心,反反覆覆。你這樣活著,不僅讓別人不痛快,你永遠都不會痛快。”

沈靈樞眉頭皺的更緊。

雲朵緩了一陣,抹去眼淚爬起來,趔趔趄趄地走向懸崖。

沈靈樞見狀跟著往前一步。

雲朵沒有回頭,單薄的身軀在懸崖邊上搖搖欲墜,仿佛山風再大一些,就能將她刮下去,她看著天邊的斜陽,臉上滿是懊悔,“其實我也都知道,雲灼然沒有錯,沛然哥也沒有錯,錯的人,是我自己,是我的妄念過重,是我太過貪心了,若有來世……”她說到此處頓住,她是被太陰真火所傷,恐怕她也不會有來生。她喃喃道:“真希望能再見到沛然哥一面,不過……”

“下輩子還是別再碰上我吧。”

雲朵撫著臉頰傷痕,閉上雙眼往前走去,竟然跳下了懸崖!

沈靈樞驚訝地沖了上去,看著她的紫衣身影越來越小,他下意識伸出手,手上的靈力很快又散了。

雲朵的神魂已快消散,魂飛魄散,她不會有來世,誰也救不了她,沈靈樞也自認無法救她,但誰又知道,她會在生命的盡頭選擇自殺?

沈靈樞怔怔看著,良久未能回神。方才雲朵那些臨終懺悔的話仿佛還在耳邊回響。雲朵可憐嗎?或許有過那麽一刻的可憐吧,她更可恨。沈靈樞很清楚這一點,但眼睜睜看著雲朵在他面前自殺,他心中竟有些唏噓。

即便雲朵不跳下去,她也快死了,她又何苦選擇自殺呢?

這時,一聲悠悠的嘆息在沈靈樞耳邊響起,“可惜了。”

是奉天神宮的那位神明。

沈靈樞楞了下,往身後看去,山崖上空蕩蕩的,僅有他一人。他握緊靈劍,自己也不知出於什麽目的,竟揚聲質問起對方,“你不救雲朵嗎?她不是你的信徒,你的聖女嗎?”

那個聲音很冷靜,“我盡力了,但心已死的人,是救不了的。”

沈靈樞話出口時就回了神,對自己魔怔一樣的舉動後怕得冷汗濕背,也許是雲朵的死給了他太大震撼,這個聲音又太過冷漠,沈靈樞心中泛起一絲波瀾,又道:“我師尊還活著。”

他的語氣很篤定,因為他帶雲朵走時已經親眼看到了。

對方也很坦然,“你體內仙骨的主人,還有覆生的機會。”

沈靈樞陷入沈默。

對方約莫知道他今日是無法保持平靜了,嘆道:“我已如你所願救了雲朵,來見我吧,沈靈樞。”

雲灼然幾人從地宮上來,循著一路的血跡與被撕咬得身首異處的屍骨,最終在巫城的一個角落找到徐知春等人,許許多多的巫族人聚在那裏,卻無人說話,安靜中又很是肅穆。

幾人撥開人群走到前面時,這才見到堆了滿地的屍體。

是那些巫族孩子的屍體。幾乎所有被魔化的巫族孩子都在這裏了,都躺在一個擁擠的範圍裏,其中還夾雜著許多成年巫族人的身影,比如他們知道的顏長天、蘭歌、顏雀等,那些先前被雲朵蠱惑對外族人作惡的人。

而徐知春正耷拉著頭跪在眾人前,聞劍仙和陸羽等人都在他身後,雲灼然和心魔、蓬萊仙三人走了過去,用眼神詢問比他們早來的幾人。

雲少微乖乖地解釋,“這些孩子從神殿逃出來後傷了很多人,大家都沒辦法,一部分巫族人主動做誘餌,將人都聚集起來,由顏族長設下的陣法困住,直到陣中再無活人陣法才會消弭,等我們察覺時,為時已晚。”

雲少微低嘆一聲,也低下頭。

雲灼然這後來的三人聞言也沈默下來,從前方這個將近堆積了兩百多具屍體的小山看來,他們不難推測到陣法運行起來時又多慘烈。

陣法飛快削弱陣中的生命力,蘭歌等人被魔化的孩子撲殺,顏長天被自己的孩子一手穿過胸膛,也緊緊抱住幼子,了結了他的性命……

陣法散去,留下的只有一地狼藉,巫族十歲以下的所有孩子以及巫族的頭領們全都死在了這裏。

“我以為我能救他們的,沒想到他們最後還是……”徐知春泛紅的雙目閃爍起水光,聲音沙啞。

眾人無不是垂頭緘默。

“是我的錯。”

徐知春垂著頭,脊背顫抖,“是我引來了奉天神宮,是我,在將死之際,被奉天神宮的神明指引來到巫族……若我當年沒有來巫族,今日巫族就不會出事,一切都是我的錯。”他背對著眾人,手中悄然滑出一把匕首,血紅的雙眼閃過一絲決絕,“所有的錯都在我,就讓這一切隨我了結吧……”

雲灼然不是第一次聽到這話,如今聽徐知春再提起,他才意識到徐知春上次未必全是做戲,但還不等他細問,眼前忽然略過一道寒光——

不好!

雲灼然意識到什麽,雙眼倏然睜大,有人卻比他更快,靈劍出鞘,冷冽劍光劃過眾人身前。只聽叮的一聲脆響,一柄染血的匕首被劍鋒擊飛,斜斜插入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

徐知春身下那一灘令人觸目驚心的猩紅血水還是暴露了他拔劍自殺的意圖,眾人後知後覺無不震驚,厲劍茗與孟野瞠目結舌地沖了上去。

“義父!你這是做什麽!”

見徐知春胸前衣物被血水濕透,巫族人也是一陣騷動,有擅醫者沖過來為其治療,雲灼然暗松口氣,這才有空閑看正在收劍的聞劍仙。

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俱是無奈。

徐知春果然推開為他治療的醫修,神色痛苦地說:“是我將劫難帶到了巫族,我該為巫族贖罪!”

“這又與你何幹!”孟野紅著眼睛,滿臉怒容,“當初奉天神宮入駐巫城,第一個反對的不也是您嗎?您盡力挽救過巫族了,如今巫族遭此大劫,連您也要扔下我們不管了嗎!”

原先在一旁看著的許多巫族人也都圍了過來,無不擔憂地看著他。許多巫族人都堅信,有大巫祝,巫族就還有希望,即便如今的巫族,他們曾經精心照料的孩子們都已不在。

可這一切都是奉天神宮所害!

孟洲從人群裏站出來,一臉著急地說道:“大巫祝,族長臨終前留了話,說只要有大巫祝在,巫族就有希望,求大巫祝不要丟下我們!”

孟野也咬牙道:“你不是說好會幫我們解咒的嗎?別忘了,你還沒有治好我,你怎麽能先死了?”

雲灼然並非巫族人,與徐知春也是非親非故,不過他照樣也不希望徐知春為了此事崩潰自殺。

“你確實應該贖罪的。”

雲灼然冷漠的聲音讓眾人七嘴八舌的勸說戛然而止,許多雙眼睛或惱怒、或疑惑地看過來,都讓心魔擋了下來,雲灼然也渾然不在意。

徐知春迷惘地擡起頭朝他看來。

雲灼然知道徐知春心善,卻不知他的心思比自己所料要脆弱許多,方才倘若聞劍仙出手晚了一步,徐知春恐怕就真因為自責自殺成功了。

即便徐知春並非惡人,雲灼然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冰冷和不滿,“真正錯的人,是雲朵,是被她蠱惑的那些人,如今雲朵應該已死,你們那位族長和首領也都已為自己的過錯贖罪,可你別忘了,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還有奉天神宮的那位神明。你現在應該做的是為巫族報仇,帶我們找到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