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第49章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葉歸塵獨自坐在天權峰頂,面前擺著一局無解的殘棋。因為那棋局之中,皆為黑子。

距離他在魔界被那位古神殘魂解除了封印又將他直接送回萬裏之外的斬星劍宗,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了。

葉歸塵的手指間拈著枚清透的黑玉棋子,眼神卻淡淡地望向遠處開了成片的照玉雪鳶。

潔白的花瓣在風中緩緩搖晃出層層銀花雪浪,清雋的花香若有若無,在細長綠葉的襯托下越發顯得皎潔清雅。

望了許久之後,他才緩緩地低下頭,將棋盤上的棋子一粒一粒收撿在棋盒裏。

他記起了以前的事,也記起了自己為何會喜歡這種看上去柔弱不堪的花。

照玉雪鳶雖然看上去嬌弱,然而它的根莖可食用,花葉可入藥,就連那翠綠細弱的花莖裏也蘊含著大量的水液可供人飲用。

當初靈淵被人打得奄奄一息丟入上界,便是靠著這種韌性極佳的草莖和根塊活下來的。

他身受重創,無法移動很遠,便只能一點一點地將自己能夠得著的花莖和根塊挖出來吃下去,再把花葉和花莖嚼碎了敷在傷口,多少也能緩解身體上的疼痛。

可以說他能活到第十日見到葉歸塵,都是因為自己置身於一片照玉雪鳶花圃的緣故。

在葉歸塵看來,也是照玉雪鳶救了靈淵一命,愛屋及烏,他才會對這種花草生出難得的好感。

如今他卻只能坐在花海中睹物思人。

古神和靈淵約定,靈淵要留在那墓地直到古神的殘魂消失,但這位古神已經去世萬年,殘魂卻依舊擁有著通天徹地之能,若要等他消失,總要幾萬年才行。

葉歸塵懷疑,若是按照約定,他是否還能見到靈淵。

這些時日,陸妙韞以及其他的長老都有意無意地來天權峰陪他,他們大抵都從陸妙韞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因此面對葉歸塵時都有些小心翼翼。

然而葉歸塵似乎並未因為自己的記憶恢覆了而與往日有所不同,他依舊是以前那般強大沈靜,只是他天生性子寡淡,即使是比以前的話更少了,也很少有人能察覺出來。

球球懨懨地趴在葉歸塵腳邊,他身上掉落的絨毛已經又生出了些許,只是以前是黯淡無光且灰褐雜亂的雜毛,如今長出來的卻是一層細密的金紅色絨毛,倒是比以前好看多了。

他耷拉著小腦袋望著葉歸塵,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看上去可憐又無辜。

葉歸塵知道,它大抵是在想靈淵。

“你既能將那塊鳳血靈石完全吸收,可見你原生的天賦是不錯的,你如今也該好好修行起來,免得浪費天分。”葉歸塵擡手拎著球球擱在棋盤上,一邊為他彈去尾羽上的灰塵一邊道。

球球不明所以地望著葉歸塵。

葉歸塵擡手:“風華。”

身後無人應答。

他回頭,一名穿著紫色道袍的外門弟子小心地上前答道:“師叔祖,風華師伯同掌門師叔祖一同去參加試煉了。”

葉歸塵恍然,似乎是有這麽回事,只是他一時間沒有記起。

“那南宮呢?”他又問。

謝風華和南宮道憐兩人平日都會跟在他身邊隨侍,如今兩人卻都不在山上,卻也沒有給他打過招呼。

那名外門弟子的表情更加緊張了:“南宮師叔奉您的命去給百寶道長送引魂燈去了,還未回來呢。”

葉歸塵又點點頭,這樁事倒是他親自吩咐下去的,不知怎的方才卻沒有想起。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有些陌生的年輕弟子:“你又是誰?”

那年輕弟子幾乎要哭出來了:“師叔祖,弟子清楓,是陸師叔祖指來近身服侍您的,已經在這山上呆了快一個多月了。”

葉歸塵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哦,我記起來了。左右這裏無事,你且去找上官師弟,就說我要向他討一份適合靈禽修煉的內心功法吧。”

天權峰上本來人手就不多,除了謝風華和南宮道憐兩人,再無其他親傳弟子。陸妙韞許是看出了葉歸塵的心不在焉,擔心他會做出些極端的事情,這才安排了一個自己頗為器重的徒孫來山上照顧葉歸塵。

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眼前的年輕弟子眉眼有五六分像靈淵。

雖然只得五六分相似,卻也算得俊逸超群了。加上又踏實肯幹,勤修苦練,任何人對這樣一個潛心修習的年輕人都不會反感的。

清楓有些擔心地看了葉歸塵一眼,最後還是微微頷首:“遵命,弟子退下了。”

他躬身退出十餘步才轉身往山下走,還未走出峰頂的結界,就見到了一襲暗紫色的妙曼身影。

“弟子見過師叔祖。”清楓立刻躬身行禮,更是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稍有逾矩。

陸妙韞擡頭看了一眼峰頂的位置:“葉師兄這兩日還是在山頂坐著麽?”

清楓微微頷首:“師叔伯已經在那花圃裏呆了快一個月了。”

每日葉歸塵都會吩咐要些好酒,但是他自己又不喝,只是放在對面的棋盤之上,像是在等什麽人來。

然而清楓觀察了半個月,也不見有哪位師叔或師叔祖前來赴約。

那百裏花圃之中,只有葉師叔祖孤零零的一個人罷了。

等不到人,葉師叔祖便將那酒倒了,又換上新的來。

卻是讓清楓看不明白。

陸妙韞摩挲著下頜:“我知道了,你去吧。”

待清楓離開之後,陸妙韞才慢慢地往山上爬。

涼風穿過暗沈的夜色,挾裹著清淺的花香撲面而來。

她在花圃邊緣佇立了片刻,這才穿過花叢走到那顆巨大的桃花樹下,在葉歸塵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師兄。”陸妙韞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樽,看了一眼面前的棋盤,不覺秀眉微蹙。

到底,還是走不出來嗎?

葉歸塵淡淡地嗯了一聲,擡眸看著她,略帶戲謔地問:“這回來,不是為了找我,而是為了躲別人吧?”

陸妙韞驚覺於葉歸塵的觀察入微,見隱瞞不過,索性也幹脆地承認了:“他來找我了幾次,我都沒見。”

她沒有說明自己口中的‘他’是誰,但是葉歸塵卻明白。

上官雲霆,是陸妙韞的親傳師弟,入門之後便一直跟在這位師姐身邊修習劍法,最終也不免被陸妙韞所吸引,成為陸妙韞身邊忠實的追求者之一。

就因為陸妙韞曾經說過一句覺得那毛茸茸的靈寵頗為有趣,上官雲霆便放棄了成為斬星劍宗掌刑劍主的機會,轉頭去天樞峰做了個飼養靈寵的司主,四下挑來有趣的靈寵飼養,有事沒事送幾只去天璇峰給陸妙韞解悶。

上官雲霆對陸妙韞的感情幾乎是斬星劍宗人盡皆知的事情,然而兩人磋磨了三百多年卻依舊沒有什麽結果。

本來陸妙韞已經有了想要同意的想法,但是在見識了靈淵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樣之後,她便開始對上官雲霆的示好退避三舍。

上官雲霆倒也是個執著的人,哪怕被拒絕了數次,卻依舊不曾放棄。

這次陸妙韞從魔界回來,他登門了幾次都沒有見到本人,似乎是有些著急了,便開始四處堵陸妙韞,最後便逼得陸妙韞連自己的天璇峰都回不去了,只能偷偷跑到葉歸塵的天權峰上躲清閑來。

葉歸塵看著陸妙韞煩悶的面色,斟酌著開口:“有些事情,一味逃避總不是辦法,倒不如坐下來說清楚的好。”

陸妙韞苦笑一聲:“若是能如此簡單就好了。”

當初她見識了葉歸塵和靈淵兩人為情所困的模樣,著實是被嚇出了心理陰影。

即便是強大如葉歸塵,也不免會為情之一字折磨得失了仙人風姿,成為跌落雲端的謫仙。而那靈淵更是為此自苦了數年,若是沒有被魔界之人強行擄回去,怕是不知道要在這人界漫步目的地搜尋個千百年。

至此之後,她便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了自己的師弟。

陸妙韞在別的事情上殺伐果斷,即使是在高手如林的斬星劍宗也絲毫不遜色,但唯獨在對待感情方面卻優柔寡斷,做不出快刀斬亂麻的事情來。

原本她以為,這段情感糾葛不過是她與上官雲霆之間的事情罷了,但如今,她從顧忘塵處得知,上官雲霆很有可能便是那個陷害葉歸塵渡劫失敗的內奸,又如何能做到心平氣和地與他坐在一起?

按照她火爆的脾氣,早就扛著劍把禦獸司的大門踩塌,再把人抓起來問個清清楚楚了。

但是顧忘塵卻約束著她不許貿然行事,因為他認為宗門之內尚有他人是上官雲霆的同夥,須得將這些害群之馬連根拔起才能徹底斷絕禍害。

為此,顧忘塵三番兩次對著陸妙韞耳提面命,生怕她沖動易怒的脾氣會壞了大事,最後幹脆把陸妙韞扔給葉歸塵照看,讓她跟著葉歸塵一起去了魔界。

“感情一事,最忌諱雙方在不溝通的情況下相互猜忌,你肯與他糾纏這些年,可知你也並非無意。我雖不知為何你遲遲猶豫不決,但我認為,你總該給他一個解釋清楚的機會。”葉歸塵認真地望著陸妙韞,“這麽多年了,無論如何,也該給他個答案才是。”

陸妙韞聽著,手裏的酒盞微微一抖,便有些許酒液傾灑在她白皙的指間,又順著指尖滴落在腳邊的泥土裏。

片刻後,她反問:“葉師兄,你有答案了嗎?”

葉歸塵漫不經心地從手邊的棋盒裏撚起一枚棋子:“此話怎講?”

陸妙韞屈起手指,輕輕地扣了扣面前的青玉棋盤:“你若是心中有了答案,怎麽還獨自一人在這裏下無解的棋?”

她微微勾起唇角,準備豎起耳朵聽聽葉歸塵的狡辯。

分明葉歸塵自己也舍不掉放不下,卻偏要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來,他口中的話如何能讓陸妙韞信服?

葉歸塵執棋的手指在空中頓了頓,又在棋盤上落下一子:“你是指靈淵?”

陸妙韞挑眉:“難道這世間還有其他人能讓你牽腸掛肚至此?”

自從他們被那上古神靈用無上法力送回人界之後,葉歸塵在返回斬星劍宗之後便將自己關進了密室之中,直到一個月之後才堪堪出來。

誰知道他出來以後,便魔怔了似的坐在這花圃之中,整日自己與自己舉著黑子對弈,旁的人和事再入不了他的耳目半分。

她算是相信了,縱然再英明神武的人,一朝陷入這情場之中也未免淪為奴隸,何況是她?

“他既與古神定下約定,要留在神魔之墓直到所有的神祇亡靈消失,我自然只能等這個約定結束。”葉歸塵淡淡道,俊美無儔的臉上看不出多餘的表情,視線也一直落在面前的棋盤上不曾移開分毫。

陸妙韞皺起眉:“葉師兄,你既然已經接受了這個結果,又何必自苦?終日留在這裏又有何益?”

葉歸塵端詳了面前的棋盤半天,才緩緩地擡起頭,對著陸妙韞勾起唇角:“你覺得,我像是會為了這等事情將自己囿於天權峰上的人嗎?”

陸妙韞:“你不像,你就是。”

回到宗門兩個月了,葉歸塵除了在自己的密室和這花圃裏呆著,再沒有踏足其他地方,怎麽不算是呢?

聞言,葉歸塵輕笑了一聲,朝著面前的棋盤指了指:“你來看這個。”

陸妙韞探頭望去,青玉棋盤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黑色的棋子,左一團右一團,雜亂無章,根本看不出任何東西來。

她虛心請教:“這是?”

葉歸塵的手指在棋盤上虛抹一掌,只見那棋盤瞬間便立在桌面,原本落子的地方被青玉棋盤的金色絲線纏繞,化為一片片縱橫交錯的地形圖在她面前徐徐展開。

陸妙韞微微張開嘴,驚詫地望著眼前錯落分布的地圖。

葉歸塵淡淡道:“這是魔界的四大魔域和十三城分布圖,我在魔界之時,便已經憑借神識將我所經過的地方方圓千裏範圍的地形都研究了一遍,算起來,大抵是七座城加上南域和西域的範圍。花了一個多月,總算是大體將它們拼出來了”

陸妙韞簡直震驚了:“師兄你記魔界的地圖做什麽?”

葉歸塵一揮手,面前的地形圖又化為一盤亂棋。

他收起手邊的棋盒,面色平靜道:“那古神雖然對神魔墓地如何形成的避而不談,但這世間萬物總歸是萬變不離其宗的。若是洞天福地必然有靈脈匯聚,若是神魔墓地那等邪煞之地,則是魔脈聚集之所,再加上神魔怨靈天生強大,才會讓這些神魔的怨靈萬年不滅。只要找對路子破了這天生魔脈,這些神魔的怨靈一滅,靈淵自然也就可以離開了。”

陸妙韞望著葉歸塵堅定的眼神,忽然輕笑著搖搖頭。

她早該知道,自家葉師兄不是那等會束手放棄之人,只要他想去做,就總能找出一萬種辦法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躲在山上顧影自憐、暗自神傷,才不是天權劍主葉歸塵會做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