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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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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百寶道人的煉器谷在一片百裏無人的荒山之中,無木無草,倒是漫山遍野的礦石胡亂堆砌,嶙峋突兀,看上去分外詭譎。

當然,在這種地方居住,卻也有好處,各種鍛器需要的材料遍地都是。

不少煉器宗門的修士也時常來此地尋覓基礎的煉器材料,故而此地雖然偏僻,卻也不算荒涼。

引魂燈從月顏手中轉到了葉歸塵手中,又被他放在一個神色憔悴的修士面前。

那修士身上的袍服骯臟破舊,手中時時刻刻都拎著個酒壺,醉醺醺地半躺在一塊巨石上。

他的目光在那盞引魂燈上流連片刻,轉頭看向葉歸塵,勉強擠出個笑模樣:“天權劍主,您若是登門為客,在下歡迎,若是要我出山鍛器,還是請回吧。”

葉歸塵倒也坦然:“我門人手中有一件法器,還望道兄能為他重新鍛造。”

百寶道人苦笑著晃了晃手中的酒壺:“劍主不會不知道貧道已經金盆洗手,再不為人鑄器,又何苦為難我?今日我是看到劍主您的面子上才開門迎客,可恕我無禮,您的要求我著實不能答應。”

“道兄何不聽我一言,再決定不遲?”葉歸塵平靜道。

百寶道人原想再拒絕,但旁人的面子他可以毫無壓力地駁回去,葉歸塵卻不行,畢竟,葉歸塵曾經有恩於他夫人。

猶豫再三,他只得將一行三人邀入自己簡陋的屋舍,卻也沒有斟茶倒水,顯然是希望葉歸塵能說完就走。

葉歸塵開門見山道:“你替靈淵重新鑄劍,我去魔界為你帶回你夫人的元魂,如何?”

一聽這話,百寶道人在原地怔楞許久,看著眼前的三人,更是懷疑他們是自己喝醉了才出現的幻覺:“劍主,您、您的意思是,你願意親自去魔域為我尋回蕓蕓的元魂?”

葉歸塵緩緩點頭。

百寶道人在原地消化著這個消息,片刻之後才在狹窄的房間裏來回踱步,神色也變得古怪起來,顯然是沒有想到葉歸塵會做出這樣的承諾。

他見葉歸塵拿著引魂燈登門,還以為葉歸塵是想要以引魂燈為條件,換取他重新出山煉器,他自己不過分神期修為,便是拿著引魂燈去闖魔域,絕對是有去無回的下場。

但是葉歸塵願意親自出馬,這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上界人所共知,葉歸塵是一個說一不二的人,只要他承諾過的事情,便是九死一生也會拼盡全力去完成。有了葉歸塵的保證,他相信取回自己妻子被拘走的元魂指日可待。

“好。”百寶道人暗地裏掐了自己一把,確認這不是在做夢後,立刻答應了葉歸塵的交易要求,甚至沒有詢問葉歸塵要他煉制的是什麽武器。

見葉歸塵只是淡淡笑著,百寶道人回過神來,立刻親自請幾人入內室坐下休息,同時為他們斟茶。

葉歸塵攔住了忙碌不休的百寶道人,問道:“前去魔域為尊夫人尋回元魂倒是不難,只是我須得知曉尊夫人的元魂大概的位置,不知道友可有線索?”

百寶道人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愁色染滿了眉眼:“哎,其實我也不知拘走蕓蕓元魂的魔修是誰,我只知道他自稱血煞老祖。”

一聽這個名字,靈淵忽然挑了挑眉:“血煞老祖?”

百寶道人點點頭。

“你知道?”謝風華見靈淵表情奇怪,隨口問道。

靈淵幹咳一聲:“機緣巧合之下交過手,他是魔界南域的一個魔頭,手底下也有上萬魔族差遣。”

葉歸塵不著痕跡地看了靈淵一眼,回頭對百寶道人道:“有了大概方位便好了,只是恕我冒昧還要再問一句,那血煞老祖與你有何淵源,為何要將尊夫人的元魂拘去?”

按說魔修若要抓生魂吞噬以助修為,當然是修士的元魂對他們來說最是大補,但百寶道人的夫人不過是金丹初期的修為,血煞老祖千裏迢迢只拘走個金丹期的修士元魂,完全不符合常理。

百寶道人聞言,長嘆了口氣:“說來還是我行事張揚,不想卻牽連了愛妻。當初我從師父手中接過鍛天爐後,一口氣煉制了十件極品法器,此事轟動了整個修界,我記得有一件雲嵐法衣還被劍主您買去了。”

如今那件雲嵐法衣倒是轉手送給了不值得的人,葉歸塵也不大好說明,便只微微點了點頭:“那的確是一件不俗的寶物。”

“誰知這個消息不知怎麽竟然傳到魔界去了,謠言越傳越離譜,最後他們竟然傳成我手中有一尊仙爐,可以鍛造出仙器品質的法器。那些魔修也不想想,我一介分神期修士,如何能掌控仙器?”百寶道人說著,眼底竟然流露出幾分委屈的神情來。

他手中能屢屢煉制成極品法器那是他鍛器天賦高,加上鍛天爐的確也有幾分奇妙,這才成就了一個傳奇。

然而極品靈器與仙器之間的差別可是十萬八千裏,他便是耗盡了心血,終其一生也打造不出半件仙器來。

畢竟,也只有真正的仙人才有鍛造仙器的實力。

“只是魔修不講理得很,那血煞老祖準備屠戮萬人,以那萬人的血為祭,以萬人的陰魂為引,讓我為他打造一把萬魂幡。”

說著,百寶道人惱怒地咬著後槽牙:“利用一萬人的性命去煉制法器,這般有損天道的事情我怎麽敢去做?拒絕了他之後,他便將我夫人的元魂拘走,還說等我改變主意了再去找他。”

然而這一等,便是三年。

百寶道人到底堅守著心底的底線,沒有向魔修服軟。只是他沒有實力去魔域救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妻子躺在冰棺之中,日漸枯萎。

後來他幹脆宣布金盆洗手,自己在家中守著妻子的身體渾渾噩噩地度日。

為此,他日日被愧疚之心折磨著,不曾有一日好過。不過十年,便形銷骨立,癡若木偶。

葉歸塵轉頭看了靈淵一眼。

靈淵輕輕點頭,這種事的確是那血煞老祖會幹出來的。

“既如此,我必會為你帶回尊夫人的元魂。”葉歸塵向百寶道人鄭重承諾。

百寶道人激動不已,上前握住葉歸塵的衣袖詢問:“不知劍主準備何日出發?”

葉歸塵看著他:“待你為靈淵築劍成功之日,便是我啟程之時。”

站在葉歸塵身後的謝風華眉頭緊皺,他始終覺得,葉歸塵待靈淵太過好了。

好得有些讓人難以理解。

謝風華拜師在葉歸塵門下也有百餘載,他對自家師尊的了解沒有十成十也有九成九。

葉歸塵的性格看似溫和,實則清冷,待人也是淡淡的疏遠,少有人能讓他這樣上心。

哪怕靈淵曾經救過他一命,也不至讓葉歸塵待他如此。

謝風華狐疑的目光掠過靈淵那張美得妖異的臉,總不會是因為眼前的少年長得好看吧?

“把那劍取來我看看。”百寶道人催促道。

靈淵便當著幾人的面從體內召出自己的‘池魚’劍。

其實這把劍在他胡亂起名之前,還曾有個名字,叫策霄,乃是斬星劍宗數百年前某位長老的本命法器,劍體乃是以一塊仙界隕鐵混合精金、玄鐵鑄成,可以說是無堅不摧。

接過策霄劍,百寶道人拿在手中反覆觀測,隨後笑道:“這劍與我倒有幾分淵源,我識得這劍紋,這把劍應該是你們劍宗上一任天樞劍主的法器,名為策霄,乃是我某位師叔祖的手筆。”

說著,他指著劍體上那些水波樣的花紋笑道:“我那位師叔祖最擅制劍,還喜歡在劍刃上留下水紋,左右各開兩條細細的血槽。尋常來說,劍鋒刺入人體時,人的肌肉會自動收縮,拔出費力,有了這兩道血槽,將那人體內的鮮血一放,肌肉便放松了,劍也好拔出了。”

“唔,這是誰胡亂刻上去的?糟蹋東西。不過這柄劍保養得還算不錯,”百寶道人用粗糙的指腹抹了抹那上頭刻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池魚’,隨後不甚在意地擡頭詢問葉歸塵,“不知劍主想要如何鍛造這把劍?”

池魚?

池魚!

謝風華瞥見那兩個字,先是不以為意,隨後猛然怔楞在原地。

池魚思故淵,這句詩他還是知道的。

這把劍乃是劍宗前輩的遺留之物,如今卻成為靈淵的本命法器,上頭還刻了這樣一個暧昧的名字。

謝風華的心底陡然升騰起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

他隱約知道,自家師尊曾下山十年,說是於塵世間尚有一劫未渡,若是不渡此劫,難以斬斷因果飛升。

那時,謝風華正好處於金丹後期沖擊元嬰的關鍵時刻,閉關了近十五載,等他出關,師尊已經返回山中,一切似乎都與過去並無不同。

只是掌門師伯曾將他和師弟兩人召去天樞峰,嚴令兩人不得打探葉歸塵下山十年間的一切消息,更不許在葉歸塵面前提及半個字。

顧忘塵在內門弟子們面前向來是慈眉善目的長者,很少會這般疾言厲色,謝風華和南宮道憐二人雖然滿腹疑慮,卻也乖巧地點頭應是,此後果然也沒有在葉歸塵面前說漏半句。

但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謝風華又是個心細如發的人,這些年他透過幾位師叔那諱莫如深的模樣也隱隱約約猜到了幾分。

修士飛升要斬斷俗世因果,葉歸塵三歲上山,如今已經兩百來歲,與他有血緣關系的親人早已作古,所以不可能是親緣。師尊在上界也有三五好友,但斷不至於要十年時間去處理,故而,便只剩下最後一種可能——姻緣。

而且葉歸塵生性清冷,平生除了降妖除魔倒也沒有別的愛好,然而那十年之後,偏喜歡上了照玉雪鳶這種花,這種不尋常的變化看似細微,卻不會無緣無故。

謝風華猜出幾分,倒也一直藏在心底,就連自己最為親近的師弟也不曾吐露半分。

當然,他偶爾也曾好奇過,究竟是什麽樣的神妃仙子才能引得自家師尊也為她動了凡心,必然得是世間罕有的絕色,還需要深不可測的實力以及雪胎梅骨的高潔品性......

只有這樣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家師尊。

而今......

謝風華望著被百寶道人捧在手中的白色長劍,又回頭看看笑瞇瞇湊近葉歸塵身邊的靈淵,片刻後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一定是他猜錯了,一定是這樣!

絕對不可能是眼前這個除了長相便一無是處的少年,師尊怎會如此膚淺,所以只能是他猜錯了。

“風華,你哪裏不適麽?”見謝風華的表情突然變得格外痛苦又扭曲,葉歸塵挑眉詢問。

謝風華連忙搖搖頭,幹笑一聲:“沒有,只是從未見過別人鍛器,有些好奇。”

葉歸塵也不知信沒信,點點頭後將裝著星塵的盒子取出,遞給百寶道人:“道兄,請將這些星塵鍛入劍中。”

百寶道人接過沈甸甸的盒子,差點兒沒拿穩。他略顯吃力地捧著那只盒子觀察片刻,才顫聲道:“這竟是真的星塵,數量還如此之多!我以前只聽師尊提過,還未曾見過真正的星塵。只是星塵乃無形無性之物,若要鍛入劍中,卻是要耗費一番力氣,我只能全力一試了。”

葉歸塵微微頷首:“那就托付給你了。”

百寶道人看了靈淵一眼:“這劍若是為他而鑄,恐怕他得留下才行。鑄劍過程中,須得用到他的精血,免得靈劍鑄成不肯認主。再者我已經遣散了山中道童,留他做個燒火童子幫幫忙卻也方便。”

靈淵不想和葉歸塵分開,然而他更不忍心讓葉歸塵留在這荒誕蒼涼的地方陪他受罪,便笑著道:“也沒什麽,大概三五日就成了。”

旁邊的百寶道人面無表情地翻了個白眼:“這位小友吹牛逼的時候請別帶上我。星塵乃是眾星之靈匯聚而生,想要鍛造絕非易事。三五月能鍛造出來已經是天道垂憐了,三五日,你跟我玩笑呢?”

靈淵不樂意了:“那還是換個人吧。”

他可不想離開葉歸塵身邊三五個月。

“不行!”倒是百寶道人先變了臉,“只有留你在這裏,才能最快造出能配合你使用的靈劍。”

靈淵雙手抱臂:“我的意思是,換個人來鑄劍。”

百寶道人聞言,傲然一笑:“更不行,這天底下除了我,再無人能以星塵鑄器。何況我已經與天權劍主定下交易,小友,你留也得留下,不留也得留下。”

葉歸塵溫和地笑了:“靈淵,你且在這裏略等些時日,待靈劍鑄好了,我會派人來接你回山。”

他的笑容溫暖如三月和煦的春風,靈淵被他的笑容擊中後腦子便迷迷糊糊地,連自己糊裏糊塗地應了什麽話也不知道,只能傻笑著站在原地,目送葉歸塵和謝風華禦劍離開。

“看你這點兒出息,劍主一笑便把你的魂也勾走了。”百寶道人嫌棄地看了靈淵一眼,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小子,別傻樂了,人都走遠了。”

靈淵回過神,果然,雲層裏早已不見方才的人影。

“你喜歡劍主?”百寶道人此刻的心情很不錯,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不覆之前愁眉苦臉的神態。

靈淵收回視線:“廢話,那是我老婆。”

百寶道人神色覆雜地看著靈淵,片刻後才道:“我倒是知道上界有許多人都傾慕劍主,但你絕對是我見過最勇的一個。”

敢明目張膽地占葉歸塵的口頭便宜,真是勇氣可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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