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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他的靈魂是寒鐵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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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他的靈魂是寒鐵鑄的

警局裏,終於獲準外出的顧傷員低頭翻著那一疊材料,蹙眉道:“他瘋了?”

方恒安點頭:“對。從公交車爆炸案後半年他就進了精神病院,就在海市。說起來離你那家療養院還不是很遠。”

顧臨奚看著那一堆混雜在一起的精神病學名一時沒有說話。

雪山的人的確都有種極度異常和偏執的狂熱。這可以說是精神病的癥狀。但是又和國人通常會關進精神病的人群是兩類人。

——就像唯心主義地認為抑郁癥不需要治療,少瞎想多看點笑話大全就會好一樣。國人通常也只認為那些說話顛三倒四、極度無能或者極度危險的人是瘋子。

當年他看到的那個身材健壯的賣藥男人顯然不在其列。

“……會不會是裝瘋?”顧臨奚嘗試著推測出一個合理的可能性:“瘋子是不會被法律追責的。如果他擔心自己露出什麽破綻——”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卻被打斷了。打斷他的不是身邊的方恒安,而是一個熟悉的女聲。

“不會。因為這個人把刀叉放進了自己的眼球裏,然後扭動著刀叉,把眼球掏了出來。”秦瀾用和從前截然不同的冷硬語調說:“有這方面的特殊愛好的話,可以去看監控視頻和照片。我都特意保存下來了。”

她是徑直推開虛掩的門走進來的,走的光明正大,這時卻還特意加了句:“抱歉又沒有敲門。不過這次你不用罰我寫檢查了。因為我是來遞辭呈的。”

她雖然是回答的顧臨奚的問題,卻一點也不看他。只盯著方恒安。

辦公室裏一下安靜了下來。方恒安只好接過她的辭職材料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腦子裏卻不自覺地回想起了這姑娘剛來的時候。

秦瀾是那種明麗爽快型的女孩子,心直口快也容易心軟。

鄭功這個人沒輕沒重地,一邊把剛畢業的小姑娘警花警花的叫著,一邊拿人家那些新手錯誤開娛樂大眾的玩笑,她卻天生不知道怎麽刻意生氣和冷淡一個人似的,不服氣就懟回去,大部分時候和別人一起笑作一團。反而和所有人都相處的親親熱熱的。

方恒安其實知道,除了性格開闊外,她不在乎甚至喜歡別人指出缺點的另一個原因是,她喜歡警察這個工作。

很多人猜測過為什麽一個衣食無憂、看起來甚至還有點嬌的小姑娘會選擇這個職業。對此,方恒安原本也有過一個猜測。

因為秦瀾和他學的是一個專業,這個專業會做警察的沒有那麽多,唯一在方向上相關性強些的教授就是顧臨奚了。

在顧臨奚假死那段時間,秦瀾也和他提起過那段經典的開學演講。

他能感覺到,秦瀾認同甚至崇敬顧臨奚的那套說辭——她認為警察會帶給人真相。而真相這兩個字是她一直堅持下來的原因。

”現在,我的理由沒有了。所以我堅持不下去了。”秦瀾低頭看著放在桌上的那堆辭職申請表:“方老師,你記得嗎?我和你說過,我要找真相。真相找到了,但是我拿他沒有辦法。從法律、情理的角度都沒有辦法。所以我很失望。”

“對警察很失望。對自己也很失望。”

她的聲音是那種典型的少女音,清清脆脆的,情緒都一覽無餘。

因此即使語氣和用詞繃得再平靜,難過還是從尾音裏還是一點點洩露了出來。

就像顧臨奚猜的那樣,她不可能和罪犯一起同流合汙殺了他,但也永遠不可能原諒他。導演說的對,她只要看到顧臨奚……這個她曾經當作燈塔崇拜的老師,就會想起她母親那蒼白幹癟的屍體。

辭職報告上已經簽好了秦瀾自己的名字。她說完這些話也並沒有指望方恒安能立刻回覆她,丟下這些材料就徑直離開了辦公室。

她直到走都沒看顧臨奚一眼。

但是顧臨奚知道她每句話其實都是說給自己聽的。

方恒安去把辦公室門關上:“你不打算把真相告訴她嗎?”

顧臨奚撐著額頭面無表情地翻那個賣藥男人李曠銘的資料。自從秦瀾進來後他就始終保持這個姿勢,好像對外界關閉了五感。

聽到這句問話他才擡起頭來:“什麽真相?你說她媽的死嗎?我和你說過的,導演都告訴她了。”

“雖然你沒和我細說,但是我大概能猜到。導演應該只會和她講對你不利而對他自己有利的那部分——她是不是覺得母親的死是因為你?”

“對,導演是這樣誤導她的。”顧臨奚終於有點煩躁地把資料推開,看著方恒安:“但是她並不傻。那張照片上我一看就最多十歲。她不至於相信是這個年紀的孩子組織謀殺了這麽多人進行邪教行為。這也是為什麽在導演安排她私下見我時,我敲摩斯碼傳消息給她時,她配合了我的計劃。”

“但是她現在還是覺得你是加害者那邊的,你沒有把真實的前因後果告訴他。”

方恒安的語氣是陳述句:“你醒後沒多久她就來醫院探視,那時她想問你全部前因後果和真相,但你沒有告訴她。是不是?”

“這重要嗎?”顧臨奚終於從對方的語氣中品出了不讚同的意味:“告訴她我和她一樣是雪山可憐的受害者,告訴她我一點也不想不屬於自己的血液流過心腔?然後告訴她雪山的存在,再多一個人卷進這泥塘般的事情裏來?她還很年輕,事情對她來說就到此為止是最好的。”

顧臨奚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辭職申請,有那麽一瞬間,方恒安覺得他的神色有絲極淡的遺憾。但快的就像個幻覺。

方恒安忽然說:“我不如你會權衡利弊、算無遺策,因此的確不知道什麽是好。但是我知道什麽是對的。”

顧臨奚眉頭跳了跳。

“真相。”方恒安說出這個少女反覆重覆的詞語:“是你告訴她這是一條’尋找真相’的路。為什麽你不給她自己選擇的機會呢?”

話說出口,方恒安忽然覺得那股自從顧臨奚重傷垂死後始終縈繞在心頭的疲憊又升騰起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顧臨奚不也從來沒有給過他選擇的機會嗎?

顧臨奚在面對槍口直接決定犧牲自己時,沒有問過他。

在謀劃以命相博的險招時,沒有想過他。

在被折磨到生不如死時,顧教授倒是想到他了。

想到絕對不能讓他知道這件事。

好像別人都是他顧教授擺在玻璃櫃上的精致人偶,這樣就能粉飾太平地無憂無慮下去似的。

太可笑了。

顧臨奚太強勢太堅硬了,裹著層層疊疊的盔甲。

方恒安費盡辛苦剝開外面那層,終於看到了裏頭有血有肉的靈魂。卻發現這靈魂和血肉…也是寒鐵鑄的。

*

和之前好幾次露了點端倪的爭執一樣,這次爭論也就靜靜地無疾而終了。

原因很簡單,當一方是顧臨奚這種精準控制情緒的大師時,如果他不想的話,是很難真的吵起來的。

讓步換話題、調侃撫慰,甚至一點恰到好處的撒嬌,當這位做過人家老師的顧教授肯沒臉沒皮下來,他有太多方式讓對方有火發不出,毫無招架之力了。

一路上,方恒安一邊被他花樣百出的哄人手段弄得心神繚亂,一邊心底裏又始終壓著火氣。就這到了李曠銘所在的精神病院。

這裏往東一公裏是歡樂谷,還能看到最高處的高山車被做成巨龍的形狀。而再往西沒多遠則是密集的居民區,彌漫著凡塵的煙火氣。

而這家特殊的民辦專科醫院就不尷不尬地坐落在這裏。

前臺的護士剛接完一個電話,本來有點煩躁地擡起眼睛,卻因兩人出眾的外貌頓了一下,語氣不由自主地好轉了些:“什麽事?登記下。”

因為警局內部甚至更高層大概率已經被雪山滲透,大張旗鼓地調查容易打草驚蛇。

所以,在路上時,他們已經說好盡量先不以警察身份行動,而是做一些……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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