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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我是你點的飯後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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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我是你點的飯後沙拉。”

在顧臨奚和方恒安身後,還有個醫生模樣的人似乎還等著有話和護士說。

顧臨奚在一旁登記訪客的身份。方恒安言簡意賅地說:“李曠銘在嗎?我們找他。”

護士飛快翻看電腦裏的病歷記錄:“哎,我看看。很巧,這個病人上個月剛從封閉病房轉出來。現在是可以見客的。但是要在我們院方的監督下見,而且還要問問本人的意見——你們是他什麽人啊?”

方恒安:“是這樣。我們算是他朋友的朋友。他朋友之前每年都來看他,今年移民出國了,因此讓我們來看看,也講講他朋友的情況。”

這是他們在資料裏看到的信息。和許多雪山收納的人相似,李曠銘和社會的聯系很窄。

他自小父母雙亡,常年沒有固定工作,沒有結婚,無兒無女。

住院這麽多年每年來看他的只有一個姓韓的朋友。

而那人就在今年移民去了一個偏遠的國家,或許有生之年也不會回到這裏了。

這套說辭原本合情合理,卻沒想到他這話說出,護士臉色一變。

還沒等她說什麽,剛才等在邊上的醫生忽然生硬地插話道:“那抱歉了,不能讓你們見這名病人去聊和他那朋友有關的事情。”

他伸出手和站在前面的方恒安握了下:“很巧,我就是李曠銘的主治醫師。我姓吳。”

吳醫生皮膚白皙,帶著一副看起來度數挺高的黑框眼鏡,個子也不高,看著文文弱弱的。

但說起話來就能看得出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

他解釋道,這名朋友的確對李曠銘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但是也是李曠銘的情緒崩潰節點。

每次朋友來探訪後,李曠銘原本穩定的精神狀態都會有明顯的惡化趨勢。

因此,即使這位朋友不出國,他也已經決定暫時拒絕此人和其他相關人士的探訪。

顧臨奚在一旁默默聽著,覺得這或會是後面和李曠銘談下去的一個突破口。

不過目前的首要問題是怎麽才能見上面。

此時方恒安那邊已經問完李曠銘現在的大體情況,還和醫生閑聊了院裏大體的布局和病人活動安排:“既然是出於病情考慮,那就不勉強了。反正原本我們此行也只是順便幫忙探訪一下而已,重點不在這裏。”

顧臨奚剛填完那張特別覆雜的訪客登記表,停下筆正對上他朝自己看過了目光,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吳醫生,是這樣,這次其實特意是聽了李曠銘那位朋友的推薦,我才帶他過來的。”

方恒安擡手示意吳醫生看顧臨奚:“他時常失眠多夢,心思郁結。我覺得他的精神狀態不對,需要看病。”

顧臨奚像是一瞬間被他這指控砸懵了,當即氣笑了:“前額葉活躍可以是抑郁癥也可能只是創造力出眾。同理我睡不著可能是抑郁想不開,也可能只是多喝了一杯咖啡。說別人有病,就拿點靠譜的實證出來。”

醫生公正地點了點頭。

方恒安:“他有強迫癥。明明很討厭紅色的東西卻還強迫自己吃這種類型的食物。討厭嚴肅刻板的樣子卻常自己打扮得最一絲不茍。討厭藏藏掖掖自己卻演的最滴水不漏……還有,很多事明明自己心裏不舒服極了還偏逼自己這麽做,對外又裝的無動於衷的樣子。”

顧臨奚沈默了一下,只避重就輕地回敬了那句”一絲不茍“:“我會刻意把頭發稍微弄亂一點,營造隨意的氛圍。”

方恒安冷笑道:“你都說了是’刻意’和’營造’,這不也是強迫癥的體現嗎?”

醫生擡手看了眼表,為難地說:“這些聽起來的確有問題,但是還沒那麽嚴重。你們要不先去看看心理醫生,有需要的話再來我們專科醫院。我這裏還有別的事……”

方恒安忽然看著顧臨奚說:“他還有個很嚴重的問題。”

吳醫生懵了一下:“是什麽?”

“他特別喜歡做危險的事情。”

醫生:“啊,那是有點問題。不過是什麽危險的事情?”

方恒安面無表情:“比如飆車、放火,想徒手接子彈之類的。”

醫生權當他在開玩笑,顧臨奚也明白了他的計劃。

於公來說,用訪客身份光明正大進去已不可能,最快捷的機會就是由他以病人的身份進入精神病院,在自由活動區找到李曠銘問清情況。這樣時間也更充裕,也沒有外人在場。

而於私,方同學估計也是想借機把這些話說出來。

顧臨奚被他最後那句”接子彈“說的心頭一虛,截口打斷道:”對,我的確喜歡做危險的事。我最近最愛做的事就是不喜歡看到口袋裏錢沒花完。”

他拿出一張卡遞給前臺:“我聽剛才醫生說這裏是心理治療和養老一體的,來,給我辦個最貴的套餐。我要住院。”

*

雖然是民辦,但畢竟是專科醫院,不是真的“辦個套餐”就能進的五星級酒店。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顧臨奚在辦公室裏填寫各種覆雜的情緒量表。

方恒安就在大廳裏等著,對結果毫不在意。因為他十分信任自家導師的專業能力。

——相信顧臨奚能精準地作出需要入院治療結果的量表數據。

——也相信顧教授根本不會讓這麽幾個小把戲刺探出什麽真實問題。

幾步外的玻璃間裏,吳醫生已經看完量表結果,問診已經快進行到尾聲。

“的確有明顯抑郁和雙相情感障礙的可能。不過我看你言行還是比較放松的,平時情緒一直這麽穩定嗎?”

顧臨奚心不在焉地說:“看起來都差不多吧。剛才他不也說我很會演嗎?”

吳醫生很少遇到這麽直面自己的病人,好半天才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你平時會覺得痛苦嗎?我指的是,比較極致的消極情緒,比如絕望。”

他頓了頓:“——這不是從量表看出來的,而是從剛才你同伴提到的’喜歡危險’。一般來說,這種行為伴隨著強烈的自毀傾向。常出現在病人本身情緒上痛苦極大,因此希望用很強的神經刺激和更強的肉體痛苦來掩蓋這種精神上的絕望。有這種情況的話你可以和我說說。”

顧臨奚這次沈默了許久,才幹巴巴地說:“是嗎?我說不出來。”

吳醫生:“理解,能說出口的痛苦不算痛苦。但是,把痛苦說出來這件事本身就是突破和最大的勇敢。”

不知怎的,在這鬧劇般的一系列問答後,這句話忽然直直鉆進顧臨奚的心裏。

都說少年時期是一個人性格和觀念成型的時候。

在他少年時,顧穹只教了他“敵人”這個概念,在敵人面前示弱,下場就是死亡。

拉美特利只教了他宏觀哲學的自省和思辨,情緒這點細枝末節的東西顯得格外上不了臺面。

即使是外公,教他的和自己奉行的也是儒家那套東西,情緒內斂不外露,有淚不輕彈。

這一切都讓他下意識覺得將痛苦拿出來說,除了白白讓人憂心外,還尤其顯得見不得人。

就好像在寒風中被扒光了楚楚衣冠,露出一身傷橫累累的皮肉,別人不會覺得難看嗎?

他跟著吳醫生走出辦公室,方恒安正和醫生說些什麽,那焦急專註的神色像極了一名真正的病人家屬。

顧臨奚忽然想:他想知道嗎?

*

顧教授的專業能力果然值得信賴,他當天就如願住進了這家精神病專科醫院。

唯一的遺憾是沒能擁有“最貴的套餐”,被迫和另一名病友分享了一間病房。

這名病友是隨機分配的,說話行事看著都非常正常。在他搬進來的時候還簡單聊了幾句,得知這位室友已經在這裏住了兩年了,顧臨奚便和他打聽了李曠銘的情況。

室友說,李曠銘從他來的時候一直在封閉區。

封閉區和這裏開放式病房不同,每天散步的時候都會有護工陪同,而且時間都會和其他沒有攻擊性的病人分開。

因此室友對李曠銘的了解不深,只遠遠看到他左眼是不會動的,應該是個義眼。聽說真的眼睛被他自己拿筷子挖掉了。

顧臨奚又問知不知道這人是怎麽瘋的。

病友說好像是被害妄想癥。這個人總喜歡和人講恐怖故事,說有個白發的雪女要吃掉他的舌頭,他一睜開眼睛就會看到雪女,他為了活命,就把眼睛挖了。

顧臨奚就問,那這樣他就覺得安全了病情緩解了?

病友搖頭說,不,他說還是不安全。因為他還有一只眼睛。但是他說這只眼睛不能挖了,要留著它看小韓。小韓是他唯一的探望者,每年至少來一次的。

顧臨奚知道,“小韓”說的就是那個朋友了。

病友又講了些李曠銘被放到開放式病房後的行為規律。

比如每天飯後會到西北側的中庭散步,沿著花壇來回走上三圈。

這時剛剛用完午飯。顧臨奚就想去中庭那邊守株待兔。

他和其他病人不同,是主觀能動性極強的“主動入院”,又和醫生說好不用藥物。因此根本沒人看顧他。

走前他看著完全沒動飯菜,一臉祥和地把一片生黃瓜往手背上鋪的室友,隨口問道:“你不餓嗎?怎麽不吃。”

室友溫和地說:“我在等你吃完。”

顧臨奚:“等我吃完?你有什麽事?”

看起來無比正常的室友剛好把生黃瓜在自己手臂上拼出一朵花的形狀:“我是你點的飯後沙拉。”

顧臨奚:“……”

打擾了。我還是努力快點出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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