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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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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休克

顧臨奚說完,隨手撈起最後一瓶喝了一半的酒,擡手示意結賬,又紳士地搭了一下方恒安的肩,幫他穩住虛浮的步伐。

”不是女人。”方恒安盯著地面,又補充了一句:“他很多時候也不像你。”

顧臨奚本來只是隨口撩撥,當然不會追問這人是誰。扶著方恒安出了大排檔。

這時,他才發現了一個麻煩,方恒安比他想象中醉的厲害很多。

顧臨奚扶額看著固執地想走出直線的方恒安:“方警官,你是故意想考驗一下我能不能把你扛起來搬回去嗎?”

“不是,我很少這樣。”

“很少喝醉?”

“不是。我是說,因為我很少喝酒,所以我昨天也喝醉了。”方恒安面無表情地說:“哈哈哈。”

顧臨奚天生對邏輯敏感,尤其是方恒安看起來非常清醒,還用了因果詞。所以忍不住認真思考了一秒這段毫無邏輯的話。

最後,被方恒安那句語氣平板的“哈哈哈”砸了一臉。

顧臨奚:“……”

顧臨奚:“你家在哪,地址還說得出來嗎,我幫你叫個車。”

方恒安溫順地點了點頭,報了一串地址。

“這不是市局的地址嗎?”

方恒安深沈地望著漆黑的天幕:“天快亮了。我直接回去上班。”

顧臨奚頓時覺得不太對:“有朋友家人能來接你嗎?”

“沒有。”醉酒讓方恒安腳下虛晃,反應變慢。這反而讓他的神態和言語都顯得更加鄭重其事。

所以當他盯著顧臨奚的時候,幾乎莊重中帶出點認真的情誼來。

顧臨奚有點受不了他這種眼神,而且畢竟口罩男還沒抓到,深夜放方恒安一個人在街頭終究不太安全。

於是顧臨奚索性靠在墻邊,晃了晃手裏的酒瓶:“那我陪你一起等天亮吧。”

方恒安也沒推拒,只“嗯”了一聲,安靜了一會,忽然猛不丁抱住電線桿,下巴磕在上面,仰頭望天,還認真地解釋:“抱住,就不晃了。可以,好好,思考。”

顧臨奚又好笑又無奈。

兩人沈默了一會,顧臨奚忽然說:“方警官,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顧臨奚說那段話時,語氣和緩,雖然是問題,卻是陳述。

這意味著方恒安想傾訴可以說,不想說也可以不用接話,毫無窺探隱私的意思。

這點和那個人好像又很像。方恒安想。

過了很久,他開口。不知是醉酒還是別的,他說的很慢、一字一頓,這讓字句間都仿佛帶了點珍惜的意味。

“我剛才提過,一個和你名字很像的人過世了。其實他是我以前的老師,我對他……”

說到這裏,方恒安頓住了,仿佛不知道如何用簡單的語言概括。

但就在這時,顧臨奚忽然毫無預兆地倒了下去!

他手裏的酒瓶滑落在了桌上,發出了一陣琳瑯脆響,碎了。在寂靜的夜裏擂人心魄。

顧臨奚雙眸緊閉,失去了意識。

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前,生理飆升的腎上腺素已經讓方恒安酒醒了大半。

他沖過起俯身查看,膝骨重重地撞在水泥地上卻毫不自知,顫抖著手摸向對方的頸動脈。

竟然……沒有脈搏了。

方恒安一陣頭暈目眩。

他難以置信地又按上了對方的脖頸動脈脈搏。

這次,他漸漸冷靜下來。發現其實還有脈搏。只是十分微弱雜亂。

方恒安其實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第一反應是去看對方還是否還活著。但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心跳如鼓,一瞬間竟有些無措。

他理智慢慢回籠,剛才一瞬間太驚慌失措,仔細思考,人可能只是喝醉了——有些人對酒的後勁比較敏感,先前沒事人似的,忽然一杯倒的也不是沒有。

但很快方恒安意識到這猜測還是太樂觀了。

短短幾分鐘,顧臨奚的毛衣已經被冷汗浸濕了。身體還在小幅度地高頻顫抖。

方恒安觸摸他的雙手,發現極其冰涼,甚至出現了些青紫的淤痕。

這非常像嚴重的休克癥狀。如果的確如此,接下來的幾分鐘、幾小時乃至幾天都有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顧臨奚背靠在墻上。毫無生氣地側著頭,露出嶙峋鋒利的側臉。

許多人酒後是臉越來越紅,他倒是不一樣。臉色甚至變得更蒼白。就像殿堂中的精美彩繪,洗去了五顏六色的精致油彩,露出了裏面冰冷堅硬的石壁。

在昏迷的顧臨奚意識深處,上一秒他還在等著方恒安說完,下一個瞬間,一陣翻天覆地的劇痛襲來……他“看”到手心裏的酒瓶忽然變成了鋒利尖銳的玻璃碎片。

*

昏迷的幻覺中,顧臨奚擡起頭,沖天的濃煙中是半截公交車。炸裂的車窗玻璃鋪滿了地面。

他捏著那塊玻璃,跌跌撞撞地往濃煙中跑。但是怎麽都跑不到頭,只看到隱約有半個漆黑的影子倒在車門口。

那影子的頭磕在後車門的臺階上。黑色的血從半花白的頭發中滲出,一直蜿蜒到他腳下,匯入石板路的縫隙。

他跑了很久,也還沒跑到那個影子所在的地方。

就像怎麽也看不到那個影子的臉。

但是他知道那是誰。

那是他十九歲夏天一直走不出去的噩夢。這一生都會不斷提醒他,自己的無能、軟弱和卑劣。

“對不起,我以為……”

以為什麽呢?這世上許多軟弱的借口都以這個詞為開端。

終究,他還是跪在了影子面前,看清了爆炸後那張破碎的臉。那張臉混合著紅白液體和焦黑,讓人覺得十分陌生和古怪。

是他的外公。

“是我的錯。”顧臨奚恍恍惚惚地擡起手,將那片碎玻璃紮入自己的胸口

*

在那一瞬間,顧臨奚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直到一陣無比真實且天翻地覆地劇痛湧來,生理性的極度痛苦讓他幾乎想蜷縮起來,筋脈都因為極度的痛苦和用力而繃起。

但是……他的手腳卻是完全僵硬的,一動不能動。

不能控制自己肢體的事實,就好像一盆冷水兜頭而下,顧臨奚立刻清醒了。

不是回憶中公交爆炸案的死亡現場,不是夢境裏的自裁。

——是那種潛伏已久的毒素,病發了。

方恒安摸出手機,解鎖解了兩次。要按下120急救電話時,手腕卻被一只冰涼的手扣住了。

“我沒事……”清醒過來的顧臨奚放緩了呼吸,用最節約體力的方式輕而緩的說出這幾個字。

他那麽虛弱,目光卻緊緊鉤著方恒安,雪亮銳利:“不要去醫院。”

鉆心的疼痛也更清晰地折磨著顧臨奚的五臟六腑和四肢百骸,一波波沖刷著清醒的意識。

“我的外套左側口袋有一瓶藥,給我兩片服下。”

方恒安連忙去翻他的外套,找到了一個藥瓶。

一般的藥物都會標明名稱配方使用方式和禁忌等,但是這個瓶子的標簽是全空白的。

而且,這是一瓶新藥,還未開封過。

方恒安只猶豫了一瞬間,然後飛快旋開瓶蓋,托起顧臨奚幫他服下兩片。

顧臨奚吃完藥,闔上了眼睛。

這幾分鐘可能是方恒安人生中最漫長的幾秒之一。好在顧臨奚的狀態在肉眼可見的好轉,呼吸也逐漸平穩。

方恒安放松了一些,拿出手機。

顧臨奚明明沒有看,卻像知道他要做什麽似的。

“不要打急救電話。我清楚自己的情況,不是什麽大事。吃了藥就可以了。”顧臨奚的聲音輕而堅定,他少見地直接:“去醫院會給我帶來麻煩。”

去醫院,對方恒安來說,是一個更保險理性且……更符合個人情感的選擇。

“……恒安?”可能是方恒安沒有立刻回應。顧臨奚又叫了聲。

再次相見之後,他其實都是喊“方警官”的,但可能此刻在模糊的意識裏,方恒安還是當年那個留在他辦公室裏改畢業論文的青年。

方恒安叫來了車。

不是救護車,是出租車。

一開始人家看他三更半夜要帶個昏迷的人上車覺得非常詭異嚇人,不太敢接。方恒安只好亮了警官證證明自己不是壞人。

方恒安挽住顧臨奚的肩頸和腰腿將他抱了起來。

這人不故意縮著假裝弱勢時,因為身材高挺而顯得很有種壓迫感。抱在懷裏卻能感到其實不重,只有那把硬骨頭有些硌手,仿佛在擁抱嶙峋的山石。

方恒安小心翼翼地將顧臨奚放在寬敞的後排。

青年昏迷著,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上,眼底泛著宿醉的紅。司機看著心裏就發怵,硬是一路上一句話也沒敢搭。

*

富有的方警官擁有有棟對單身漢來說過大的房子。

三室一廳。廳很大還帶陽臺,會客絕對足夠。除了臥室和書房外,還有個閑置的房間。

這房間原本該是客房,還放著舒適的大床,可惜因為主人的自閉還沒機會行使職能。

顧臨奚順從地被方恒安放在床上。他閉著眼睛,眉頭卻緊緊皺起。

作為一個萍水之交的朋友,方恒安的所作所為已經稱得上一句“義士”了。

現在,他應該做的就是相信對方吃了藥就好的說辭,關燈關門離開。

但那個總懶洋洋笑著的人,卻在昏迷中都全身緊繃著,合著眼,但能看到眼球在不安地轉動,像是掙紮著想醒來。

一般昏迷其實是對身體承受巨大痛苦的人的保護,只有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不信任,才會不敢要這種保護。

“我在。”方恒安松開門把手,走到床邊,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叫了句:“熹哥,安心。”

這句稱呼仿佛穿過茫茫生死和時空,落到了顧臨奚的靈魂深處。漆黑的意識裏一閃而過的是童年時翠綠的爬山虎和老人爽朗的大笑聲。

顧臨奚的眉頭緩緩松開了。

方恒安在顧臨奚床邊的書桌前坐下了。宿醉讓他頭疼的厲害,意識卻無比的清醒和活躍。

之前的每一幕相處細節都被放大了,在腦海裏爭先恐後地浮現。

顧臨奚醒來的時候有一瞬間的緊繃。

房間裏只有書桌那一角亮著昏黃的臺燈,放著一半攤開的書。方恒安的手還搭在書頁上,顧臨奚剛有動靜,他就回頭看過來。

顧臨奚撐起身:“謝謝方警官收留醉鬼。”

他企圖輕飄飄地用“醉鬼”給自己的狀態定性。

方恒安沒搭這句話,徑直問:“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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