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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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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說謊

真是好一個直球。

顧臨奚本來就有些心虛,又剛醒反應比較慢,手滑了一下差點躺回去:“我的臉怎麽了?”

“哦。”方恒安面無表情地拿過去一個靠墊,先指了指床頭櫃的溫度計示意顧臨奚測。

他好似漫不經心地說:“你剛醒第一反應是摸自己的臉,好像怕它有什麽變化似的,所以我有些好奇。”

顧臨奚想了想:“我剛才沒睡醒,在摸我的隱形眼鏡,該換了。”

方恒安接過溫度計:“燒退了。”

又說:“工地還帶隱形眼鏡,不擔心粉塵引發角膜炎嗎?”

顧臨奚被噎了一下,拿不準對方是不是故意寒磣自己,只好面不改色地胡扯:“屈光不正,雙眼度數差太大,只能帶隱形。”

方恒安沒什麽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顧臨奚莫名有點尷尬。

他拿過手機,看了眼時間,發現已經淩晨三點了:“看來得叨擾到天明了,方警官好人做到底,能否借一下浴室?我取一下隱形眼鏡,順便洗下一身的灰。”

他現在看起來雖然臉色蒼白,但精神和平時沒太大差別。

方恒安知道他既然醒了,穿著一身臟衣服恐怕睡不下去,便轉身去拿了套衣服回來:“新的,你先拿了換洗。”

顧臨奚展開那身衣服,是一套黑色立領襯衣褲,說是居家服,穿出去開個組會也無違和。和方恒安身上的除了顏色毫無區別。

更好笑的是,他還是顧教授時居家服也有一模一樣的。

不知是緣分,還是全世界的男人都在共享同一個衣櫥。

方恒安見他看了眼手機就放下了,問了句:“要給人說一聲你在哪嗎?我給你報一下地址。”

顧臨奚搖頭:”沒關系,孤家寡人一個,無人知會。”

說到這,他突然一時興起了個特殊的念頭:“方警官,明天晚上加班嗎?”

方恒安垂在腰側的手情不自禁地緊了緊。

顧臨奚風度翩翩地笑著:“不忙的話,可以賞臉讓我明天做個晚飯致謝?”

家中晚餐,因為時間和私人化屬性,有時會透著種別樣的暧昧。

而他講話時分寸也拿捏的很微妙,聽不懂的會當作禮貌的寒暄,聽得懂又沒興趣的也可以含糊過去。而聽得懂又有興趣的那類自然知道怎麽回應。

方恒安依然沈默地看著顧臨奚。

說來真是神奇,方警官這人就算不說話也不做表情,也能傳遞出豐富的信息,讓人知道他此刻的內心活動相當覆雜。

顧臨奚觀察著方恒安的神情,特意頓了一下,補充道:“當然,方警官年輕英俊,如果正好有某位體貼粘人的伴侶……介意我占用你的休息時間了,那請千萬不必勉強。”

他的語氣非常自然正經,略上挑的眉目間卻帶著笑,於是這笑聽在人耳朵裏,就像滲進了每個端莊的詞句裏,讓人浮想聯翩。

方恒安持續面無表情地盯著顧臨奚看,久到顧臨奚一位他在苦思怎麽拒絕。

顧臨奚在心裏笑了下自己,打算給個臺階。

方恒安忽然報了一串數字:“這是我家的門鎖密碼。”

他的神情平淡得仿佛在報自己的電話號碼:“我單身,也不擔心被占用什麽休息時間……你幹什麽、待多久,都可以隨意。”

顧臨奚倒是有些驚訝了。

因為在他印象裏,方恒安一直是那種邊界感比較重的人,這種態度,倒像是他們是一種什麽……鄭重親密的關系了。

不過,他很快打消了這種想法。學生在老師面前看起來總是更正經無趣些,這次重逢,方恒安也給他帶來了不少驚喜,說明是他之前將他想的保守了。

閑聊向來不過顧教授的腦子,他並不把這事往心裏去,徑自拿了換洗衣服去浴室換洗。

他出來的時候,方恒安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沈思。

顧臨奚回想了一下剛才毫無營養的對話,覺得沒什麽事需要如此深思熟慮的。

因此,他推測,方恒安可能是等自己出來詢問情況。他大概能猜到這些是什麽問題,並且已經準備好了答案。

方恒安擡頭看了他一眼,剛沐浴完的青年發絲還帶著水汽,不知是酒後還是熱水浴的原因,眼尾略帶殷紅。衣著確是板正的黑色,不笑的時候神情也是冷峻的。

隨性私人和高不可攀,有種奇異的沖突。

這點真是既像他那位導師,又不太像。

而顧臨奚卻以為,方恒安的沈默是在想怎麽盤問他比較友好。畢竟方警官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優點就是對別人的私事界限分明。

於是這位教授便自以為善解人意地主動開了口。

“方警官是不是覺得我這麽……”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玩味地笑著找了個合適的詞:“窮講究,不像是幹體力活的?”

他停頓了一會,看方恒安沒有接話,才繼續說道:“是這樣,我從前也努力過一陣子,還考上了大學。只是近幾年家裏人都因為意外去世了,交不出學費,又沒有一技之長,只好去工地搬磚了。”

說這話時,他的神情就像在審訊室裏和秦瀾承認自己賭錢的表情一樣真。

不會有任何漏洞的。

因為,林熹是真正存在過的人。

顧臨奚臉上的真誠和笑意就像畫上去似的。

他點到為止,沒一次性說太多,因為過度解釋和細節補充在專業的人眼裏其實也是說謊的一個細節佐證。

這段話裏自然還有不少疑點,只是等著對方自己問會更真實自然。

但是方恒安只是靜靜看著他,“哦”了一聲,然後問出了一個無關的問題。

“你得了什麽病?”

這個問題的答案顧臨奚也準備了,但是不知是方恒安問的太直接,還是他此刻的神情……讓顧臨奚竟然遲疑了一下。

顧臨奚下意識地十指指尖輕輕合攏,就像教堂的尖頂……那是一個向上的尖塔手勢。

尖塔手勢在心理學應用很廣泛,常見於上下級。自信的高管會通過這個手勢表現他們的自信和權威力量。說服別人時這個手勢也能讓人看起來更胸有成竹。

但是方恒安知道,有個人用這個手勢時不是這個原因。

那個人很不真誠,說話真假摻雜,但很偶爾的時候,他也會對自己的謊言帶有一絲負罪感,這時他會下意識用這個略帶強硬的手勢,仿佛在說服自己這是迫不得已。

顧臨奚:“唔……其實的確不完全是醉酒,我有些不太嚴重的遺傳病,類似低血糖……”

方恒安忽然不太想聽了,他突兀地打斷 :“你才剛好,我不應該拉著你說太多話。你早些休息吧。”

顧臨奚一瞬間表情有點懵。

他坐在床上目送方恒安,直到對方帶上房門,視線被隔絕,才往床上一靠。

——什麽病嗎?

人活在世上,有個永恒的話題,就是生命的意義。

這點來說,凡俗和聖賢各有不同。但是不論是誰,都不得不承認,有兩種意義是最樸素真摯的。

那就是繁衍以及活著本身。

前者意味著身後的希望,後者意味著身前的希望。

因此,當很多人意識到後者即將被被剝奪,自己臨將死去的時候,會覺得現在的活著也是一種煎熬和痛苦。

這就是為什麽很多人覺得有病卻不敢去體檢,寧願糊塗的活著也害怕拿到一張“絕癥確診書”。

沒錯,就是絕癥確診書。

藥被貼心放在床頭櫃,顧臨奚捏起來,垂眸把玩了一會。

這藥是他之前秘密召集醫療團隊研制出來備用的,但是只能飲鳩止渴,根本解不了他身上的毒。

那毒目前來看,是影響神經系統,無藥可解的。

在他剛確定中毒時,有人幸災樂禍地講了個其實挺真的故事。

有個女孩在生物實驗室工作的時候被粘著狂犬病毒的切片劃傷了手,沒人知道她有沒有得病,狂犬病的潛伏期是半個月到是數年,一旦發作無藥可救。

“你說……這時候女孩應該恨那個保護設施不全的黑心實驗室,餘生費盡心機讓它陪葬,還是……索性原諒這一切抓緊當下呢?我非常好奇這個答案。”

“所以啊,顧少爺,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明明可以立刻殺了你,卻反而給你一個機會。我告訴你啊,你因為那些實驗而埋藏在體內的神經毒素,就好像一個定時炸彈。不知道它會什麽時候炸,甚至不知道它會不會炸,但一旦發作一定比狂犬病毒更慘……發作也必死,而且死的……毫無尊嚴那種。”

那人微妙地頓了頓,誇張的嘆了口氣,做過處理的聲音透過粗制濫造的音響在四面八方響起,顯得詭譎可怖。

“所以,到底結果會是什麽呢?聽說,發作率估測是百分之45,你想必會是那個幸運兒吧?”

“我知道我們都很好奇那個答案,但是不著急,和故事裏那位美人一樣,你也擁有漫長的等待期……”

在這漫長的疑惑和等待期,“活著本身”的生命價值會不斷被挑戰。

人在這種情況下很容因走向兩個極端:極度放縱的瘋子或者軟弱絕望的廢物。

更妙的是,45%是個神奇的數字,在答案揭曉前永遠讓人懸心。卻又因為不到一半而容易心存僥幸。

因此,一旦最後毒發很容易將一切怨天尤人地歸咎於命運。

如果這是一個心理實驗。今天原本應該是實驗的高點,因為這一刻開始,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下了倒計時。

顧臨奚無聲地笑了,心想:“去你媽的。就我一個試驗品,哪來的概率數據,發作率是百分百。”

他放下藥瓶,隨手關了燈。

要死這事並沒有影響到他心境,反而有了種塵埃落地,松了口氣的感覺。像是什麽緊緊束縛的東西微微透開了一層,覺得呼吸都暢快了一些。

或許的確是解脫吧。

顧臨奚迷迷糊糊陷入沈眠的最後一刻,腦海中莫名其妙越出了方恒安湊在耳邊輕輕喚他名字的樣子。

他下意識地想克制這段思緒。然而,一個念頭躍了出來:

——你要死了,他也不是個學生了,何不…今朝有酒今朝醉呢?

於是,似夢似醒的幻夢中,方恒安的臉頰因為飲酒泛著淺淺紅暈,平日如工筆水墨般冷淡高遠的面容……竟有了種活色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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