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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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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真誠

——離開海市的車票;

——不方便報案的身份;

——故意去那邊打牌希望屍體被發現。

的確很接近了,青年想。

*

真實的七天前:

那天深夜,他的確準備踏上一班離開海市的大巴。

他孤身走過了無人煙的荒地蘆花園,卻倒黴地邂逅了一具屍體。

走出荒地還看到了一個監控鏡頭。

這時候,他意識到自己有兩種選擇:

1.報案,然後因為解釋不了為什麽半夜出現在那片荒山野嶺,本來就有問題的身份被查個底朝天。

2.直接不管走人,然後監控裏拍到的臉一炮而紅,成為兇殺案的重要目擊者或嫌疑犯。

他選擇了第三種。

在附近的工地上找了一份工作。

偽裝成某一類人,並且融入他們,是心理系顧教授最擅長的。

青年——也就是本應死去的顧臨奚,只做了一件最簡單不起眼的小事。

他帶著工友去那塊地玩牌。

連月小雨,那屍體本來就埋的淺,應該很快會露出馬腳。

果不其然,屍體順利在暴雨前被發現了。

報案人是天天去荒地打牌賭錢的工人——合情合理。

他混在一堆工人裏一起被監控拍到——毫不引人註目。

唯一的小插曲是:方恒安註意到了他是第一個出現在監控裏的人。所以,他坐在了這兒。

可惜,方警官……方同學,你差一點就接近真相了。顧臨奚漫不經心地想。

——至此為止,殺人的嫌疑,引導警察發現屍體的疑點,身份和人設的疑點,全部排除。

他等著方恒安出去,然後在這裏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應該就會被釋放,他就可以離開這個城市,去做原本要做的事。

他們在漫長的歲月中有過一點師生的緣分,但這緣分就好像池裏的一尾魚,順著水波偶爾漾起一次,很快歸於平靜。

魚兒不會再路過同一汪湖水。這次戲劇性的相逢原本該是他們這點緣分的終點。

方恒安的手還握在門把手上。

這個工人,他的名字聽起來和那個人很像。這個被強行按耐的念頭又鉆了出來。

方恒安其實很不喜歡任何能讓他聯想起顧教授的東西。

更何況,這個人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人,嫌疑人,剛才甚至還認了賭博的行徑。

和人前完美到不真實的顧教授看起來八桿子都打不著。

但是那林熹剛才瞬間的神情,讓他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一場酒會。

*

那應該是一場學術論壇的晚宴。他作為顧教授的學生一起出席。

那天上午是新生講話。如果說平日校園裏的顧教授看起來還是個書卷氣濃甚至有些清高,但又很有點感染力的老師。那晚宴上的顧臨奚就像一個琉璃雕作,連眼神裏偶爾會泛著熾熱的活氣都沒了。

方恒安記得,那天晚上有幾個人一直端著酒杯圍著顧臨奚,他們也是這次酒會的讚助人。

在顧臨奚死後,他查到了這幾個人當時和顧父公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一旦接受了陰謀的可能,就會覺得所有巧合都有跡可循。

而那時的方恒安什麽也不會知道,他從少年時就是個一根筋的傻子,聽了一天的講座,腦海裏只留下了一個顧教授的眼神。

有人會說,人的眼睛是會講故事的,恐懼,快樂,興奮,痛苦,即使隱藏地再好,在突然被問題刺激做出反應時總會有一瞬間的真實。

但是顧臨奚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永遠是烏黑的一團。

那瞬間,方恒安就明白了,他在這裏,正式也好,非正式也好,冷漠也好,親切也好,都只是按自己的角色應個景。

這是精致劇本裏一位並不敬業演員的眼神。

這眼神方恒安只在兩個人那裏見過。一個是顧教授,一個是眼前的人。

他的手慢慢從門把手上松開了。

方恒安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他其實非常理性,重視證據,這是刑警必備的特質。

然而同時,他非常信奉直覺,而且有點執拗。

方恒安忽然停下腳步,他低聲和秦瀾說了些什麽,秦瀾看起來有點驚訝,但還是立刻出去了。

然後他揚起外套蓋住監控:“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不是作為審訊。”

哦,不愧是我的得意門生。顧臨奚想,又是一次套話的新手段嗎?

大部分被審判者處於焦慮不安的弱勢地位,他們會下意識地向強勢方——警察尋求依靠和安慰。

這時候,如果有警察表現出“我和你是一方的”,被審判者的心裏很容易淪陷。

比如,遮掉最顯眼的那個攝像頭就是其中一個簡單的讓被審判者受寵若驚的方式……盡管審訊室往往不止一個監控。

“我想問……”方恒安說:“你覺得如果有人希望警察在暴雨前發現屍體,卻不報案,假設你是那個人,會是什麽目的?”

顧臨奚楞住了。

他感到有些意外。因為這竟然是一個沒有任何陷阱的問題。

方恒安看著他的眼鏡,補充道:“你不用強調你不是那個人,只是從旁觀者角度給出建議,…當市民義務協助警方也可以,或當和我單獨交流也可以。”

兩人隔著一張審判桌四目相對。顧臨奚恍惚了一瞬,因為剛才方恒安問問題的神態,竟然有點像他的學生時代。

仿佛他不是弱勢的被審訊者,而依然是方恒安的導師,顧教授。

顧臨奚很清楚,到現在為止他已經漂亮的從邏輯和證據鏈上洗清了自己所有的疑點,之後所有的懷疑都只是空談而已。

負責的警察永遠不能因為“懷疑”“像不像”這種模棱兩可的詞給人蓋棺定論。

這點來說,他相信方恒安。

所以表演到現在也該落幕了。

可能是天晚了,他演了這麽久,也有些意興闌珊。也可能是剛才方恒安的眼神,讓他恍惚間,竟撿回了點為人師表的責任感。

顧臨奚向後仰了仰,靠在冰涼鐵椅的椅背上,黃暈的燈光細碎的落在他漆黑的瞳孔裏。

“那可能是因為這個人不能直接報案,但是又不想暴雨後所有痕跡消失,屍體腐爛,真相永遠不見天日吧。”

他頓了頓,可能還是不想好好說人話,於是又補了句:“也可能就是邊緣型人格,想給破案增添些難度和趣味。”

方恒安看著他,明明不能證明這個人是站在警方這邊的,甚至不能證明他和兇殺毫無關系。

但是他在情感上已經信任了這個林熹所說的話。

可能是因為多年前曾聽到過類似的話。

“永遠懷疑人性,永遠相信人性。”或許是面對臺下成千上萬年輕的真誠的靈魂,即使是顧教授,也終於好好的說了句人話。

“你們以後有無限可能,我只想祝福你們永遠相信……”

當年的顧教授推了推鼻梁上那架精致冰冷的眼鏡,眉眼間卻流露出真實的赤誠:“請相信……心理學家洞察人心不是為了玩弄或者實驗,而是為了解答、剖析,從而徹底治愈惡。這是一門能為人帶來真實和真相的學科。”

那是顧臨奚的初心,是方恒安的初心,也是無數生活在黑暗中、謊言中和自相矛盾中的心理學者、犯罪學家的初心。

方恒安覺得自己或許是魔怔了,他竟然覺得這個油嘴滑舌的工人,這個年紀輕輕、不修邊幅的嫌疑人,該死的像他那位精致到眼鏡腿的去世導師。

顧臨奚看著喜怒無常的方警官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審訊室,輕輕“嘖”了一聲。

方恒安走到辦公室的時候,秦瀾正在工位上看今天的筆錄。

秦瀾和他打了個招呼,猶猶豫豫地問:“方老師,到底那個車票是怎麽回事?”方恒安:“監控並沒有拍到那張車票的內容。”

他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看著呆住的秦瀾:“對,我沒有任何那張車票的信息,只是在炸供。”

鄭功插話道:“恒安詐到那份上,正常人是不敢說謊的,所以林熹說的應該就是實話。除非……”

“除非什麽?”秦瀾追問。

“除非……他當時不僅註意到了監控,而且在恒安問出這個問題的瞬間,應變回憶出了自己在監控下的姿勢和動作,結合記憶裏監控的角度,確定我們不可能看到車票的內容。”

“——他要麽是無辜的好人,要麽是個心理素質極高的天才。但這是現實,不是高智商犯罪電影,放過那個可憐的工人吧。”

鄭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拍了下方恒安:“扒皮兄,我先去吃個晚飯再回來加班啊。”

辦公室裏只剩下秦瀾和方恒安。

“你也去吃飯吧。”方恒安說:“早點下班回家,太晚了不安全。別自產自銷上了法治新聞給同事增加工作量。”

秦瀾呆呆地看著面無表情的前輩,拿不準這算不算又一個玩笑。

方恒安又想起什麽:“死者身份確定了嗎?”

“沒有。”秦瀾一臉迷茫:“沒人報案失蹤,也沒人來認屍。”

方恒安微一思索:“那你看下蘆花園附近近幾個月的案卷,對比死者的DNA信息。”

“為什麽要看案宗呢?您覺得死者有案底?”

“嗯,自己有案底和報過案都有可能。”方恒安把一張照片翻給她看:“你只看了致命傷,忽略了死者身上,比如手臂上的抓傷,腿上的撞擊傷等舊傷。”

他說完,到自己的電腦前調近半年的報案卷宗,準備轉給秦瀾。

秦瀾眼尖,發現有一批是他最近已經調過的。

她躊躇了一會問:“您最近是不是還在查顧教授的案子?”

方恒安按鼠標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操作:“怎麽了?”

秦瀾最怕他這種淡淡的語氣,感覺隨時會站起來擡手請她滾出去。

她連忙擺手道:“沒,就是隨便問問……因為,我在剛入學的時候,第一個認識的老師就是顧教授。他當時是代表學院做的新生歡迎致辭。”說著聲音就一點點小下去。

方恒安低頭把文件整理到一起,在秦瀾閉嘴準備安靜滾出去的時候,他輕輕說了句:“嗯,然後呢?”

“啊,就是一開始是驚訝,因為顧教授看起來真的很年輕,很隨和。一進禮堂就註意到他了,他正靠在禮堂墻邊,在和坐在邊上的幾個學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笑瞇瞇的,很溫和……我還以為是博士師兄,沒想到然後他走上去演講了。”

“但是,他開始說話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消失了。”

秦瀾撓了撓丸子頭:“哎,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就很神奇,他說話的聲音其實不如其他老師響,但是大家一下子忽然都安靜下來了。”

“接下來,他不管是嚴肅分享還是開玩笑,情緒和註意力都被他帶著跑。大學期間那麽多演講,不知是不是首因效應,我就對那場印象最深。”

她見方恒安似乎在認真聽,膽子大了些,多問了句:“方老師,你是顧教授的學生。對他的感覺是什麽?”

方恒安的註意力已經回到屏幕上,最後一個文檔是在後臺打開的,他關閉後將其一起歸入半年案宗的打包,發送給秦瀾。

秦瀾又一次為自己的眼尖驚嘆。

在關掉的一瞬間,她看到那個文檔是一個人的事故死亡記錄,一閃而過的照片上是一個五官深邃的青年,她只記住了黑沈沈的雙眸。

第一眼,她沒認出這是誰。直到看到邊上的名字,她才反應過來。

顧臨奚。正是他們談話的主角,顧教授的名字。

“他是個不真誠的人。”

方恒安忽然出聲,正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秦瀾一時沒反應過來,驚了一下,然後才意識到他是在回答上一個問題。

方恒安竟這麽評價自己已故的導師。

——顧臨奚,是個不真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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