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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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8
萬福樓內，依舊是以往的陰森恐怖，潮濕幽暗。光線最為明亮一處，李濟隨意癱坐在地，像是被人驅逐的小狼狗，滿身破碎清冷，較之昨夜的月華還要明亮。
李涵屏退楊瀟，孤身入內，腳步緩慢，躊躇不前。
饒是如此，耳聰目明如李濟，也早在他轉身下臺階的那一刻便知曉。耳廓動了動，李濟負氣翻身側躺，就著冰冷的地磚，朝向窗外霞光，不使人瞧見自己。
下得臺階，李涵瞧見的便是他如此模樣。
“你不願見我。”
李濟冷哼一身，身形不動。
李涵再道：“你聽了我同裴度談話？”不等人回答，朝李濟跟前又走了幾步，“你恨我也是應當。是我想要保住她，是我想要她好好的。你想要替裴三郎報仇無可厚非，只是……”
“只是什麽！”李濟突然騰空而起，立在李涵跟前。
雙目似刀劍，直刺人心。
“只是……你不能動她。”李涵毫不避讓回視。
李二爺質問：“你可……還是我大哥？”
不等李涵答話，李二爺仰天大笑，“你不是，你再也不是我大哥。我大哥很好，對我很好，對裴度很好，對一眾將士很好。他從不會威壓座下將士，從不會放任欺辱我範陽之人存活於世。
你可知，這萬福樓是如何來的？哼！是為清洗細作而生。取名萬福，乃希望我範陽福澤深厚，萬事順遂，不再受人欺淩。
而今，你在做什麽！
你可知你在做什麽！
你不是我大哥，我大哥不是你這樣的人。”
李濟的質問和怒罵，在空蕩蕩的屋內來回，回聲嘹亮，淒厲憤怒，壓不住的火氣。
李涵心知他的憤怒，轉而說道：“萬福樓因何而來，我從未忘卻。你口中所言的將士，我也從未忘卻。裴度，是我對不住他。”
“你記得又如何，記不得又如何，不過還是落入他人陷阱。美人腰，折人心。大哥，你若是還記得我這個弟弟，我勸你一句，你跟誰成親都好，我都不在意，唯獨不能是她。
她，絕對不能。
我李濟在一日，便不能放任她活在這世上一日。”
話音落下，李濟好似說完這輩子最後的話，默默轉身，於石壁一處旮旯呆坐。側過頭去，再不看李涵。
他們是至親之人，卻因一姑娘，一早逝的裴三郎，落得此等境地。
三五步的相隔，似汪洋大海，似天上銀河。
李涵在這頭靜靜佇立，李濟於那頭負氣呆坐。
靜默良久，李涵步步朝前，及至李濟跟前，學著他的模樣坐下。
“二弟，你心中有怨，怨我便好，心中有憤，氣我便好。是我，是我要保護她，讓她長長久久的地活著，好好地活著。”
李濟聽不得這些，也不起身，一個拳頭飛來，落在李涵心口。偏生這人不知抵擋，兄弟二人就此滾作一團。
李濟暴怒：“你怎麽不躲？你怎麽不躲？”
李涵擡手拭去嘴角血跡，“躲，為何要躲，這是我的錯，我應當承受。我又往何處躲去。”
“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是她錯了，是那個細作錯了。她害死三郎，她……三郎……”
李二爺已話都說不利索。
李涵用手扶著他，不令其過於瘋狂，很是平靜說道：“是我的錯，我不顧藩帥的風度體面，令裴度不再覆仇，我利用兄長的威嚴，令人將你押入萬福樓，都是我的錯。
從認識她的那天起，我就錯了。
我不該認識她，更是不該將人找回來……”
說到最後，好似觸動李涵心中的難堪不決，他的聲音越發低沈，越發不似常人。
聽在一旁的李濟耳中，腦中宛如煙花炸裂，再不能思考。
胡亂道：“大哥，大哥，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只是被騙了……對，被騙了。她騙你的，從來都是騙你的。大哥，忘了吧，忘了她好不好。
忘了她……我們幾個，裴度，三郎，我們幾個還是和從前一樣。
好不好？”
李二爺好一通胡言亂語，自己怕也不知在說個什麽，只是一味地勸李涵，大哥，忘了她。說話間，將頭埋入李涵大袖中，像個躲避現實的小孩，不令人瞧見自己。
徒留嗚嗚哭泣之聲，隔著褐色大袖，悶悶地傳出來。
像是小時候一般，李涵伸手拍打李二爺頭頂，“好好哭一場，哭好了就好了。二弟，這世上無能之事很多，我們無權改變，只能改變自己，去適應它，去順從它。
順應，才過得好些。
往後，你莫要回範陽，跟著裴度在定平就是。
你說，好不好？”
李二爺一時點頭，一時搖頭。大哥如此，千萬要保住蓮蓬，他知曉。身為弟弟，不能不敬大哥，不能壞了兄弟情誼。
然，他不能忘卻三郎就死在自己跟前。
那雙眼，最後的一言，盼望得救的一眼。
他這輩子也忘不掉。
“大哥……我……”說個什麽呢，他自己忘不掉，那大哥就能忘得掉麽？
念及此，他從大袖中擡頭，癡癡望著李涵，“大哥，忘了吧。我們都忘了吧。”
李涵眼角含淚，頗有些無奈，“你能忘了裴三郎麽？”
李濟呆楞，而後搖頭。不能，至死不能。
“有些事，莫要勉強。我們都忘不掉，是不是。忘不掉就忘不掉，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你去了定平，就像三郎在世，好好孝順裴度。嗯。”李涵嘴角上揚，眼含熱淚。
如此，他二人就在青磚上胡亂滾作一團，一個嗚嗚哭嚎，一個溫言安慰。
天際的霞光漸次散去，片刻烈陽當空。穿過那扇小小窗欞，照射於兄弟二人。擡頭可見的光亮，不能溫暖人心。他二人始終一個雙眼虛無，一個埋頭哭泣，瞧不見觸手可及的光。
下晌，李二爺收拾行囊，隨裴度入定平。
掌燈時分，李涵一身酒氣回到淩春居。
屋內，蓮蓬正抱著孩子，在教他說話，幾個丫鬟各自伺候著，收拾的收拾，看守的看守，一派暖洋洋的祥和之氣。
李涵擡腳入內，撫著門框站定，身前一叢君子蘭，衣衫不曾換洗。呆楞楞，傻兮兮模樣，看著蓮蓬低頭和孩子說話。
幾個丫鬟瞧著很是不妥，打算上前攙扶，被春喜一把拽住，拉著出門而去。
及至人都走了，蓮蓬笑盈盈過來，輕聲安慰：“藩帥這是得了什麽信兒不是？”
男子擡眼看她，毫無避讓。他眼眸哀傷，眼眶微紅。就如此擡眼看著她笑，笑得人心中發慌。
“你這是怎的了？可是署衙出了什麽事兒？”蓮蓬急忙招呼秋月進來抱著孩子，自己則攙扶李涵到臥榻坐下。
誰知，方行出去兩步，李涵伸手掙脫她的攙扶，轉而拉著她的手，就近坐在矮塌上。待坐定，李涵翻個身側躺著，將頭枕在蓮蓬腿上。
見他這般，蓮蓬心有不忍，想問問李二爺遠行之事，幾度張口，沒發出一個字。
這事兒，前前後後，已然理不清。
終歸，萬事的開頭，都在自己身上罷了。
遂她將手放在李涵面頰，輕輕安撫。甫一放上去，李涵像個小貍奴一般，蹭了蹭。青黑胡渣，硌得人有些疼。
蓮蓬也不放開，就如此這般，細細說起滿月宴那日的婆子。
“藩帥何時替小兒定了親事，怎也不告訴我呢。我好歹是他阿娘。”
李涵不言。
女子的手在他面頰上動了動，揉搓他的臉，“別以為不說話，我就不能如何了。等你明日酒醒了，我再來問你。每日問上三次，看你是說還是不說。”
許是姑娘的言語過於柔和，李涵終散去幾分憂愁，“你問。”
蓮蓬笑話他，“怎了，舍得說了。早前那多時日，又是作何去了。”
“你要問什麽來著？”李涵翻身平躺在她腿上，仰面看她雙眸。
他眉頭緊蹙，少女伸手揉了揉，“問問我們藩帥，什麽時候給小兒定下的親事？”
“圍困榆陽之事。戰事緊急，來不及與你細說。”
少女嗔怪，“已然這多時日，也沒空細說麽？”
她眉目含笑，眸光燦若星辰，李涵仰面躺著，一時覺得諸多光亮落入自己眼中，眼花繚亂，迷人眼。
“嗯，是我辦事不妥。你問，我都告訴你。”
姑娘低頭，星辰映照李涵身影，“為何是魏節度府上姑娘？他是個怎樣的人，我想藩帥該比我清楚才是。”
男子有些恍惚，蓮蓬輕輕晃動他，才使人清醒過來。
“聯軍圍困榆陽，魏狗較之其他，已然好上許多。他陰險狡詐，不能長久與之為伍，略略用一用還是好的。”
“兒子的親事，在你眼中不過是略略用一用，藩帥，我可是不同意。”蓮蓬指責。
李涵輕笑，“已定了下來，你待如何？”
“我要看看他家姑娘好不好。”
“若是姑娘不好呢？”
“絕了這門親事就是。”蓮蓬不在意道。
男子問：“你知魏狗是何人，沒丁點好處，他能放棄圍困，轉而同我結盟？”
蓮蓬無奈：“兒子還小，總不能這般早就害了他。”
“那該如何？讓魏狗來害我？我堂堂範陽節度，還沒成親。”
“藩帥在坊間什麽名聲，還有人看重你妻室的位置，不要命了。”
蓮蓬此言，說的是坊間傳聞。因此前北海、範陽聯姻，臨了卻是黃嫻為李涵所殺，掛在陣前祭旗，是以坊間傳說，李涵陰狠毒辣，專殺發妻。
已然說到這裏，李涵狀若漫不經心問道：“你會離開麽？”
蓮蓬心中一突，猛然想到李二爺，肯定道：“我不會離開你的。我會一輩子陪著你。”
李涵笑笑，再問：“我還沒成親呢？”
蓮蓬語塞，這廝，心緒調整就這般迅猛麽。
他輕笑，“怎麽，不說話了，可見方才說的都是假的。”
“不假，是真的。”
“天師已來範陽好些時日，也不見你問問？”李涵有些幽怨。
“不是……不是請來……重建範陽的？”蓮蓬心虛不已。
李涵忍無可忍，突然起身，將人攏在身前，“我前些時日和你說到這事兒之時，說的可不是這些。”
他再不覆進門之際的落寞孤寂，渾身都是即將功成的喜悅。
見人依舊不答話，李涵湊近了些，再問：“我說過，你心中顧慮，我來一一解除。到了這般境地，你可是願意說一句，你願意？”
他高出蓮蓬不少，即便是低頭下來，也是異常威壓。加之整個人渾身酒氣，熱烈刺鼻，縈繞鼻尖，呼吸之間，越發猛烈。
蓮蓬能感受到側臉的灼灼視線，能感受到臂膀的灼熱，能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
一時之間，她腦子發蒙，說不出話來，只能低頭下去。
偏生到了此刻，李涵也不放過她，也跟著低頭下來，偏頭去看她的眸子。
這人的視線如影隨形，根本逃不掉，蓮蓬越發慌張，再次偏頭。
“嗯，你可是願意？”
“我……”無處躲藏，蓮蓬有些語無倫次，“在這之前，還有滿院子的燈籠呢。”
說的是許久之前，李涵願意納她為妾，送了滿院子燈籠之事。
李涵聽罷，笑得似三月春風，“好。你想要的，都有，一個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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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如此，耳聰目明如李濟，也早在他轉身下臺階的那一刻便知曉。耳廓動了動，李濟負氣翻身側躺，就著冰冷的地磚，朝向窗外霞光，不使人瞧見自己。
下得臺階，李涵瞧見的便是他如此模樣。
“你不願見我。”
李濟冷哼一身，身形不動。
李涵再道：“你聽了我同裴度談話？”不等人回答，朝李濟跟前又走了幾步，“你恨我也是應當。是我想要保住她，是我想要她好好的。你想要替裴三郎報仇無可厚非，只是……”
“只是什麽！”李濟突然騰空而起，立在李涵跟前。
雙目似刀劍，直刺人心。
“只是……你不能動她。”李涵毫不避讓回視。
李二爺質問：“你可……還是我大哥？”
不等李涵答話，李二爺仰天大笑，“你不是，你再也不是我大哥。我大哥很好，對我很好，對裴度很好，對一眾將士很好。他從不會威壓座下將士，從不會放任欺辱我範陽之人存活於世。
你可知，這萬福樓是如何來的？哼！是為清洗細作而生。取名萬福，乃希望我範陽福澤深厚，萬事順遂，不再受人欺淩。
而今，你在做什麽！
你可知你在做什麽！
你不是我大哥，我大哥不是你這樣的人。”
李濟的質問和怒罵，在空蕩蕩的屋內來回，回聲嘹亮，淒厲憤怒，壓不住的火氣。
李涵心知他的憤怒，轉而說道：“萬福樓因何而來，我從未忘卻。你口中所言的將士，我也從未忘卻。裴度，是我對不住他。”
“你記得又如何，記不得又如何，不過還是落入他人陷阱。美人腰，折人心。大哥，你若是還記得我這個弟弟，我勸你一句，你跟誰成親都好，我都不在意，唯獨不能是她。
她，絕對不能。
我李濟在一日，便不能放任她活在這世上一日。”
話音落下，李濟好似說完這輩子最後的話，默默轉身，於石壁一處旮旯呆坐。側過頭去，再不看李涵。
他們是至親之人，卻因一姑娘，一早逝的裴三郎，落得此等境地。
三五步的相隔，似汪洋大海，似天上銀河。
李涵在這頭靜靜佇立，李濟於那頭負氣呆坐。
靜默良久，李涵步步朝前，及至李濟跟前，學著他的模樣坐下。
“二弟，你心中有怨，怨我便好，心中有憤，氣我便好。是我，是我要保護她，讓她長長久久的地活著，好好地活著。”
李濟聽不得這些，也不起身，一個拳頭飛來，落在李涵心口。偏生這人不知抵擋，兄弟二人就此滾作一團。
李濟暴怒：“你怎麽不躲？你怎麽不躲？”
李涵擡手拭去嘴角血跡，“躲，為何要躲，這是我的錯，我應當承受。我又往何處躲去。”
“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是她錯了，是那個細作錯了。她害死三郎，她……三郎……”
李二爺已話都說不利索。
李涵用手扶著他，不令其過於瘋狂，很是平靜說道：“是我的錯，我不顧藩帥的風度體面，令裴度不再覆仇，我利用兄長的威嚴，令人將你押入萬福樓，都是我的錯。
從認識她的那天起，我就錯了。
我不該認識她，更是不該將人找回來……”
說到最後，好似觸動李涵心中的難堪不決，他的聲音越發低沈，越發不似常人。
聽在一旁的李濟耳中，腦中宛如煙花炸裂，再不能思考。
胡亂道：“大哥，大哥，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只是被騙了……對，被騙了。她騙你的，從來都是騙你的。大哥，忘了吧，忘了她好不好。
忘了她……我們幾個，裴度，三郎，我們幾個還是和從前一樣。
好不好？”
李二爺好一通胡言亂語，自己怕也不知在說個什麽，只是一味地勸李涵，大哥，忘了她。說話間，將頭埋入李涵大袖中，像個躲避現實的小孩，不令人瞧見自己。
徒留嗚嗚哭泣之聲，隔著褐色大袖，悶悶地傳出來。
像是小時候一般，李涵伸手拍打李二爺頭頂，“好好哭一場，哭好了就好了。二弟，這世上無能之事很多，我們無權改變，只能改變自己，去適應它，去順從它。
順應，才過得好些。
往後，你莫要回範陽，跟著裴度在定平就是。
你說，好不好？”
李二爺一時點頭，一時搖頭。大哥如此，千萬要保住蓮蓬，他知曉。身為弟弟，不能不敬大哥，不能壞了兄弟情誼。
然，他不能忘卻三郎就死在自己跟前。
那雙眼，最後的一言，盼望得救的一眼。
他這輩子也忘不掉。
“大哥……我……”說個什麽呢，他自己忘不掉，那大哥就能忘得掉麽？
念及此，他從大袖中擡頭，癡癡望著李涵，“大哥，忘了吧。我們都忘了吧。”
李涵眼角含淚，頗有些無奈，“你能忘了裴三郎麽？”
李濟呆楞，而後搖頭。不能，至死不能。
“有些事，莫要勉強。我們都忘不掉，是不是。忘不掉就忘不掉，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你去了定平，就像三郎在世，好好孝順裴度。嗯。”李涵嘴角上揚，眼含熱淚。
如此，他二人就在青磚上胡亂滾作一團，一個嗚嗚哭嚎，一個溫言安慰。
天際的霞光漸次散去，片刻烈陽當空。穿過那扇小小窗欞，照射於兄弟二人。擡頭可見的光亮，不能溫暖人心。他二人始終一個雙眼虛無，一個埋頭哭泣，瞧不見觸手可及的光。
下晌，李二爺收拾行囊，隨裴度入定平。
掌燈時分，李涵一身酒氣回到淩春居。
屋內，蓮蓬正抱著孩子，在教他說話，幾個丫鬟各自伺候著，收拾的收拾，看守的看守，一派暖洋洋的祥和之氣。
李涵擡腳入內，撫著門框站定，身前一叢君子蘭，衣衫不曾換洗。呆楞楞，傻兮兮模樣，看著蓮蓬低頭和孩子說話。
幾個丫鬟瞧著很是不妥，打算上前攙扶，被春喜一把拽住，拉著出門而去。
及至人都走了，蓮蓬笑盈盈過來，輕聲安慰：“藩帥這是得了什麽信兒不是？”
男子擡眼看她，毫無避讓。他眼眸哀傷，眼眶微紅。就如此擡眼看著她笑，笑得人心中發慌。
“你這是怎的了？可是署衙出了什麽事兒？”蓮蓬急忙招呼秋月進來抱著孩子，自己則攙扶李涵到臥榻坐下。
誰知，方行出去兩步，李涵伸手掙脫她的攙扶，轉而拉著她的手，就近坐在矮塌上。待坐定，李涵翻個身側躺著，將頭枕在蓮蓬腿上。
見他這般，蓮蓬心有不忍，想問問李二爺遠行之事，幾度張口，沒發出一個字。
這事兒，前前後後，已然理不清。
終歸，萬事的開頭，都在自己身上罷了。
遂她將手放在李涵面頰，輕輕安撫。甫一放上去，李涵像個小貍奴一般，蹭了蹭。青黑胡渣，硌得人有些疼。
蓮蓬也不放開，就如此這般，細細說起滿月宴那日的婆子。
“藩帥何時替小兒定了親事，怎也不告訴我呢。我好歹是他阿娘。”
李涵不言。
女子的手在他面頰上動了動，揉搓他的臉，“別以為不說話，我就不能如何了。等你明日酒醒了，我再來問你。每日問上三次，看你是說還是不說。”
許是姑娘的言語過於柔和，李涵終散去幾分憂愁，“你問。”
蓮蓬笑話他，“怎了，舍得說了。早前那多時日，又是作何去了。”
“你要問什麽來著？”李涵翻身平躺在她腿上，仰面看她雙眸。
他眉頭緊蹙，少女伸手揉了揉，“問問我們藩帥，什麽時候給小兒定下的親事？”
“圍困榆陽之事。戰事緊急，來不及與你細說。”
少女嗔怪，“已然這多時日，也沒空細說麽？”
她眉目含笑，眸光燦若星辰，李涵仰面躺著，一時覺得諸多光亮落入自己眼中，眼花繚亂，迷人眼。
“嗯，是我辦事不妥。你問，我都告訴你。”
姑娘低頭，星辰映照李涵身影，“為何是魏節度府上姑娘？他是個怎樣的人，我想藩帥該比我清楚才是。”
男子有些恍惚，蓮蓬輕輕晃動他，才使人清醒過來。
“聯軍圍困榆陽，魏狗較之其他，已然好上許多。他陰險狡詐，不能長久與之為伍，略略用一用還是好的。”
“兒子的親事，在你眼中不過是略略用一用，藩帥，我可是不同意。”蓮蓬指責。
李涵輕笑，“已定了下來，你待如何？”
“我要看看他家姑娘好不好。”
“若是姑娘不好呢？”
“絕了這門親事就是。”蓮蓬不在意道。
男子問：“你知魏狗是何人，沒丁點好處，他能放棄圍困，轉而同我結盟？”
蓮蓬無奈：“兒子還小，總不能這般早就害了他。”
“那該如何？讓魏狗來害我？我堂堂範陽節度，還沒成親。”
“藩帥在坊間什麽名聲，還有人看重你妻室的位置，不要命了。”
蓮蓬此言，說的是坊間傳聞。因此前北海、範陽聯姻，臨了卻是黃嫻為李涵所殺，掛在陣前祭旗，是以坊間傳說，李涵陰狠毒辣，專殺發妻。
已然說到這裏，李涵狀若漫不經心問道：“你會離開麽？”
蓮蓬心中一突，猛然想到李二爺，肯定道：“我不會離開你的。我會一輩子陪著你。”
李涵笑笑，再問：“我還沒成親呢？”
蓮蓬語塞，這廝，心緒調整就這般迅猛麽。
他輕笑，“怎麽，不說話了，可見方才說的都是假的。”
“不假，是真的。”
“天師已來範陽好些時日，也不見你問問？”李涵有些幽怨。
“不是……不是請來……重建範陽的？”蓮蓬心虛不已。
李涵忍無可忍，突然起身，將人攏在身前，“我前些時日和你說到這事兒之時，說的可不是這些。”
他再不覆進門之際的落寞孤寂，渾身都是即將功成的喜悅。
見人依舊不答話，李涵湊近了些，再問：“我說過，你心中顧慮，我來一一解除。到了這般境地，你可是願意說一句，你願意？”
他高出蓮蓬不少，即便是低頭下來，也是異常威壓。加之整個人渾身酒氣，熱烈刺鼻，縈繞鼻尖，呼吸之間，越發猛烈。
蓮蓬能感受到側臉的灼灼視線，能感受到臂膀的灼熱，能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
一時之間，她腦子發蒙，說不出話來，只能低頭下去。
偏生到了此刻，李涵也不放過她，也跟著低頭下來，偏頭去看她的眸子。
這人的視線如影隨形，根本逃不掉，蓮蓬越發慌張，再次偏頭。
“嗯，你可是願意？”
“我……”無處躲藏，蓮蓬有些語無倫次，“在這之前，還有滿院子的燈籠呢。”
說的是許久之前，李涵願意納她為妾，送了滿院子燈籠之事。
李涵聽罷，笑得似三月春風，“好。你想要的，都有，一個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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