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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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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7

秋末的後半夜,繁星點點被烏雲覆蓋,弦月露出些許金邊,烏黑發亮。

從前院議事廳到後宅淩春居,需得過儀門,穿甬道,再行過三條小徑。一路上,李濟的腳步越來越快,那掛在腰間的長劍,行動間碰撞玉帶,叮叮當當,好似奪命蠱,好似催命鬼。

素日裏李二爺在後宅,時常一副不著四六模樣,半夜醒來出門會友,清晨踉踉蹌蹌回來,都不是什麽稀罕事兒。是以,此刻李二爺狀若瘋魔行走在去往後院的路上,眾親衛無一人覺得異常。

及至跨過儀門,他不去自己的曉風園,而是轉個彎走向淩春居。親衛們才覺得不妥。礙於身份,猶豫躊躇一番,才報告楊瀟,請命李涵。

已然怒氣沖頭的李濟,根本管不得這些。他一徑邁過淩春居前的清泉,人還未入到內間,長劍破鞘而出。

握在手中,一腳踹開房門。

淩春居內,黑燈瞎火,不論是蓮蓬還是丫鬟婆子,早已睡下。猛地聽聞踹門之聲,一個個驚醒過來,眼神尚未清明,就見李二爺立在屋內。

他一襲黑衣裹身,玉冠束發,殺氣騰騰站著。陣陣涼風順著敞開的大門吹來,他衣袍翻飛,像是自地獄而來,冤魂索命。

秋月和春喜兩個丫鬟,見勢不妙,騰地上前來,抱住李濟的雙腿,驚呼道:“二爺,這是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不成?這般晚了來尋我們姑娘?且是都睡下了呢。”

李濟不答,一雙眼宛如利劍,透過層層紗帳,看向臥榻之上的蓮蓬。

她慌亂中不及穿衣,僅中衣在身。這會兒在李濟的註視之下,更覺寒涼,悄悄攏了攏被褥,不敢直視他的視線。

他動動腿,發現兩個小丫鬟抱得緊緊的,甩不開。

“滾開!這兒沒你們兩個什麽事兒!”

秋月:“二爺,使不得,使不得啊!”

春喜:“二爺,莫要傷了和氣。”

不知這兩個丫鬟的哪句話,刺到李濟心頭,他用力將長劍刺入青磚,登時一絲絲裂縫順著青磚蔓延開來。

李濟怒吼:“哼,有她在,我範陽早晚要隨了北海、龍盧之輩,落入茫茫沙海,再也不見。你……”指著紗帳內的蓮蓬,目露兇光,狠辣不已,“你死了就好!

你若是死了,我們剩下的人,誰都好!”

往日的李二爺,待人和善,言語溫柔。而今的他,已不是往昔模樣。

蓮蓬攏在被褥之後,“二爺,我若是死了,是真的誰都好麽?”

李濟嗤笑,“速速就死,且還等什麽呢。莫不是等大哥來救你?休得癡心妄想,大哥眼下和裴度有要事商議,屏退左右。若是等後樓兵去報大哥,我怕自己沒那個耐心等你。”

言下之意,今夜的守衛,也聽從李濟的令。

聞聲,蓮蓬想起自己當日默下的消息,那關於裴三郎和李二爺的消息。因緣際會,因果報應,有些東西終究是從她手中出去,又回到自己手上。

赴死,她不怕,只是可憐孩子。

若是多年過去,他可還記得有這樣一個母親。

“二爺是要替裴三郎報仇麽?”蓮蓬摁下心頭不舍,冷聲問。

“你倒是清楚。不過,遠遠不止這些。”

“再有什麽?”

李濟不想拖延時間,不再多言,趁秋月回頭查看蓮蓬如何之際,一掌將人推開,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腳踢開春喜。

如此這般,阻擾李二爺報仇的,只剩下微微晃動的紗帳。

他一步一頓朝前走著,口中念叨:“我說,你們細作,從小學些什麽?從前我送你來範陽,怕你一腔真心被大哥忽視,還替你說過不少好話。而今我大哥居然為了你,以主上的威風,欺壓裴度不使其報仇。

你當真是好樣的。我們李氏,不過是兄弟二人,都被你欺負了去。

你是不是很是驕傲?是不是很是得意?

看著我和我大哥瘋魔至此,你可是開心?”

他一步步走,在人心坎上,噗通噗通不停。那目眥欲裂,已瘋魔的神情,半點不顯從前的瀟灑風度。

蓮蓬很是害怕,隨著他的步子,一步步朝臥榻內側靠去。

及至再也不能動了,後背靠著欄桿,她心口猛地一跳,虛汗淋漓,浸染衣衫。恰逢此時李濟停下腳步。

就在臥榻一步之遙佇立。

他好似在準備,蓮蓬能見他揮動雙手,一根根長指緩緩握住刀柄,再一腳用力,揮刀向前。

銀光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蓮蓬經不住這等黑暗中的明亮,倏忽閉眼,迎接長劍。一陣疾風從臉上劃過,她能感受到發絲飛揚,中衣透風。

預想中的疼痛卻是沒能傳來。

沒來,她仍舊不敢睜眼,閉著眼。

……

好似許久之後,也好似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就見春喜爬到她跟前,死死抓著被褥說道:“姑娘,莫要害怕,二爺走了……二爺走了。”

蓮蓬無聲。

秋月也虛弱地爬過來,“二爺走了,姑娘,二爺走了。”

又是呆楞良久,在小丫鬟的哭聲中,蓮蓬終於疑惑道:“二爺走了?”

她不過是閉眼睡過去罷了,二爺來了?何時之事?

“什麽二爺走了?”

蓮蓬恍惚,好似邪祟入體,根本不知自己在做個什麽。

不等主仆三人說上幾句話,李涵著急而來,坐在臥榻邊沿,抓著蓮蓬的手問:“可是還好?”

蓮蓬一時覺得自己害怕,一時又覺得自己眼花,說不出話,呆楞楞。

李涵瞧在眼中,不由地將人握得更緊了,打眼示意丫鬟們走開。及至人走遠,屋內就只有他們二人,李涵一把將人攬在懷中。

在耳畔小聲安慰道:“今日府中人多,嘈雜不堪。你身子也不好,適才夢魘了,直說有人來尋你覆仇,小丫頭們都嚇著了。莫怕,我在這兒,我在這兒,我守著你,任何歹人不敢來此。”

蓮蓬順著李涵的話問:“我方才夢魘了?我怎的不記得了。”

“不記得才是好的,誰夢見不好的事兒,還記得真真的呢。”

說話間,李涵一直給人溫暖,輕撫後背。

蓮蓬好似來了些精神,“我好似見著……有人要殺我?”

“都說了是夢魘,你還想它作何。再說,我在這裏守著你,尋常人等自然是不敢來此。莫怕,我都守著你。”

分明是安慰之言,卻不知為何,蓮蓬心中的恐懼和害怕,愈發明顯,漸漸發抖。

口中念念有詞,“你守著我麽?我害怕……害怕……我還沒見他長大,我還沒……沒……”

“莫怕,我守著你,一輩子都守著你。”

“藩帥。我害怕。有人要殺我。”

蓮蓬又清醒了幾分,心中的恐懼竄出來,猛地朝李涵懷中蹭了蹭。

她後背尚淌著汗漬,甫一抱在懷中,有些冷。加之她嗓音破碎,像是祈求的孩童,令李涵雙手僵硬。

頓了頓,他又攏著姑娘後背,“莫怕。我在。”

許是今夜的李涵柔和得不像話,少女再前進了些,“我怕……”說話間,帶著些哭腔。

不能得見她眼角含淚模樣,李涵也是柔軟得一塌糊塗。

不停重覆,“我在。我一輩子守著你。”

姑娘癱在他懷中哭泣,泣不成聲,毫無力氣。似要將今夜的害怕,和過往的委屈無奈,統統傾訴。抱著李涵,任由淚水滑落肩頭,落在李涵褐色長袍。

不懂如何安慰人的李涵,不停重覆幾句話,“我在”,“我守著你”,亦或是“我一輩子守著你。”

他言語真摯誠懇,沒甚花裏胡哨,給人鋪天蓋地的溫暖。

直至清晨,李涵仍將人抱在懷中,念叨著我一輩子守著你。

陽光灑落進來,屋內漸漸暖和。見來了幾個新派的丫鬟,李涵終於分神去看懷中的姑娘。她仍是當年容顏,嬌媚明艷,讓人一眼就能看到心口去。可那眼角殘餘的淚痕,面頰些許的淩亂,又使人心如刀絞。

尚在一個院子當中,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發生這等事情,李涵無奈又自責。

是他做的還不夠,忽略的東西,太多了。

良久之後,將熟睡的蓮蓬放入被褥,替人掖掖被角,再一一巡視屋內幾個丫鬟,李涵才一步三回頭出門。

過得淩春居外的清泉,楊瀟已等候許久,見李涵走來,忙不疊行禮。

李涵腳步不停,去往萬福樓,“昨夜動手之人是誰?”

楊瀟:“是六院親衛,剛來不久,藩帥許是不曾見過。”

“底細幹凈?”

“祖上都查過了,沒什麽。”

李涵:“他身手不錯,往後就放在淩春居伺候,不用使人知曉。”

昨夜李濟揮刀之際,這人悄無聲息出現,又悄無聲息將人擒拿,如此本事,放在蓮蓬身側,李涵放心。

臨到萬福樓,李涵有些不敢入內,於那匾額之下站定。

“你說,二爺在裏頭,此刻在做些什麽呢?”

楊瀟欠身,不敢作答。

晨間霞光漫天,雀鳥鳴叫。如此天光大好,李涵腳步沈重,一副不堪得行模樣。

裴度所言不差,若這個人,必定是她,那往後的日子,事情不少。

往後的日子,若不是她,就只剩下打仗殺敵,一統天下。他從小就知道,無論自己是個什麽模樣,必定要過這般日子。他不敢想,若是換個人,若是沒了她,日子還算不算日子。

入主中原,一統天下,是家族賦予的責任,是不可逃避。

保護她,看她每日都好好的,卻是他自己的選擇,是心之所向。

吾心安處,是吾家。

如此這般,李涵才擡腳入內,去見李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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