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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防州縣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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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防州縣9

那夜,李涵親自護送人到驛館,好生叮囑一番才策馬而去。兩三日之後,蓮蓬回到範陽署衙。她記著李涵的話,打算好好準備太夫人的生辰禮。

到得七月初三,她領著秋月和春喜兩個丫鬟,在淩春居做針線,忽然聽見外頭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使個眼色,令秋月去看看。還不待丫鬟出門,就見李二爺闊步而來。

李濟較之以往精神不少。一身月白長衫,不見往日穿紅著綠氣息。

人還未入門,便聽李濟朗聲道:“你這些時日去了何處?聽聞是趙司馬使人來尋你的,是去尋大哥了麽?”

“闔府皆知的事兒,二爺還專程來問奴婢,真是跟著操練得有些傻氣了。”

蓮蓬起身,行出去三五步將人迎進來。笑著命人添茶水、點心。

李濟毫不見怪,“嗨!你而今越發活絡,都知道笑話你二爺我了。這話,也是我不該問。二爺在此,給姑娘賠罪。”長揖賠罪。

這動作一出,方才見得幾分往日模樣。

去歲以前,李二爺長居漢州,是個混在紅粉堆兒中的人物,任憑是哪家姑娘見了,都得笑著同他多說幾句話。而今他拾起舊日模樣,同蓮蓬道歉,她沒一點子在意,倒是嚇著一旁伺候的兩個丫頭。

待他行禮完畢,蓮蓬才攔住,“二爺可別。奴婢就是奴婢,當不得二爺如此。”

“如何當不得。我能順利去裴度營中效力,可是全賴姑娘在大哥面前說話。這事兒,還沒謝過姑娘呢。我今兒來,就是見著姑娘回來,又特意等著姑娘歇了好些天,料想是去了困乏,這才來尋,送上一份謝禮。”

李濟從袖中掏出個荷包。黑色綢緞,繡著繁覆祥雲紋,幹癟得很,不知是個什麽物件。打眼一瞧,不像是送給姑娘的。

蓮蓬謝過,“這可使不得。奴婢不過是說了幾句話,送二爺到裴堵頭跟前,可是藩帥定下的。這謝禮,可是不得行。”

李二爺不去管他,解開荷包,掏出個不大不小的珠子,獻寶似地遞到蓮蓬跟前。

“這玩意兒,是你二爺花了大價錢尋來的,東珠!不可多得。

掌櫃看在我李二爺的名頭上,才賣給我的。大哥手上,都不一定有多少。給你,你且是拿著。別說什麽受得住受不住的話。你二爺不愛聽。你若是覺得委實不妥當,往後在大哥跟前,多多替我說話就是。別的,不消姑娘操心。”

一聽是一顆東珠,蓮蓬好似傻了一般,連眼珠子也轉不動。價比千金的東珠,在李二爺手上,就得配這麽個荷包?!

連個像樣的匣子也無。

大道至簡,大俗大雅。

驚訝得她一時沒能聽清李二爺後頭的話。

“二爺,這可是東珠?你送給個奴婢?”

“怎的,你還瞧不起自己?覺得不配?!”李二爺似被人踩著尾巴,聲調愈加高昂。

“不是……不是……奴婢……”

“收著收著,以後啊,好好替我說話。可是記著了?”說著就扔到蓮蓬懷中,話音未落,闊步出門。來時一陣風,去時更是一陣風。

可巧,李二爺慌慌張張,剛跨出淩春居門口,就見李涵腰系長劍,大步而來。一時嚇得要死,轉而往回走。行出去三五步,又想著大哥鐵定是來尋蓮蓬姑娘的,這一進去,不定還有什麽等著自己呢。遂又轉到側門。

哪知,側門迎面而來一個仆婦,拎著滿滿一桶水。李二爺沒天沒地一撞,結結實實摔倒在地,濺了滿地水漬。

哐哐當當一陣亂響,李涵很難不註意。

側門這廂,面對仆婦跪地連連賠罪,李濟哆哆嗦嗦起身,說著無事無事。兵荒馬亂轉身,卻見李涵長身而立站在自己身後。一個不穩,險些沒能站定。

還是仆婦機靈,扶了李濟一把,他這才穩住。

看著同自己一般身量的李濟,李涵幾次三番捏緊腰側長劍,黑臉,“裴度就是如此練兵的?!莫不是上了年歲,精力不濟。遠不如往年了。若是如此,十八蒼雲騎之首的位置,恐是要拱手讓人了!”

好容易穩定心神的李濟,又琢磨半晌才敢說話。

“大哥,不是這樣,不是這樣。裴度很好,”說到這裏,才覺得這話像是裴度不敢將二爺如何,李濟遂調轉話頭,“不,我在定平鎮每日操練,從不懈怠,事事同新兵並無二致。到了如今,已進益不少。大哥若是不信,現在即可考教一二……”

瞧著自家二弟憨憨傻傻,李涵氣得發笑。

“哦!裴度如何,還用你來提醒。當初裴度跟著我,困在來安,你還躲在……”

話至此處頓住。當年李涵、趙司馬和裴度三人,被困來安之時,李濟不過才六七歲上下,還跟在阿娘身後,嚷嚷著要吃餅子。

念及此,李涵怒斥:“不成器的東西,去跪著,好生懺悔。”

見李涵著實氣得發狠,李濟龜縮著請罪,行禮告退。

李濟剛走不久,蓮蓬聞聲而來,出現在李涵身後。她其實早聽見了,不過是念著他兄弟二人,又是出醜的的事兒,不好露臉,這才等著李濟走後現身。

“藩帥,何時回的?也沒給個信兒,奴婢去外頭迎上一迎也是好的。”

她言語溫柔隨意,不是埋怨,像是等候已久的家人,在耳畔輕輕說道,你可是回來了。

甫一入耳,李涵滿身的怒氣散去不少,耐著性子,“趕路急,沒往府中捎信兒。”

蓮蓬拉著他的手,一同入到內間。

“那往後,藩帥若是再出門遠行,能給個信兒麽。此前是等了一個多月,這次又等了三五天。奴婢時時念著,刻刻盼著,也沒個盡頭。”

說話間已在矮塌上落座。李涵牛飲一口茶水,順下心頭這口惡氣,“好,給你信兒。”

蓮蓬歡喜道:“那可是太好了,奴婢……”

不待她說完,李涵突然道:“這是什麽?”

他聲音淩冽,不似方才柔和。蓮蓬聞聲一個哆嗦,忙不疊順著他視線看去。只見矮塌旁的高腳案幾上躺著顆東珠。古樸灰暗的高幾,案頭上頂著個亮堂堂的東珠。

好不惹眼。

還當自己漏了什麽消息,見是它,蓮蓬的心瞬間放回肚子裏。狀若不在意將方才之事細細道來。

李涵瞅著東珠好一會兒功夫,半個字不說話。惹得蓮蓬心中七上八下,越發沒底。

如此,這人堪堪喝了杯茶,說了兩句話便走開。

李涵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令蓮蓬一整個下晌都無精打采,揣度著他是何意。是不是李濟送東珠,有別的什麽不為人知的因由;亦或李濟在外頭又惹了什麽禍事,打量著送東珠讓人求情,李涵不願聽她替人說話,這才如此……

許久,她也沒想出個名堂。

約莫晚膳時分,署衙來人,說是藩帥請姑娘去東側院用膳。蓮蓬帶著疑惑,好好打扮,趁夜色出淩春居。

東側院,是離一街之隔的六院親衛最近的一個院落。素日裏不少親衛守衛,無人進出,人煙鮮少。蓮蓬能夠在署衙和後院諸多院落走動,卻從未登過東側院的門。

而今得了李涵的令,她一路觀察,暗中盤算,終於到得東側院。

照舊是親衛守門,不待她上前說話,孫曦遠遠迎上,嬉笑道:“姑娘且是來了,藩帥已經等了好些時候。今兒藩帥難得興起,在水榭備宴,邀姑娘賞月。一會兒,屬下送姑娘到水榭近前的新月門,往後的路還得姑娘親自進去。藩帥早前吩咐,不讓人靠近。還望姑娘多擔待。”

說話間,已是到得新月門。孫曦口中的新月門,不過是個略幹癟的月洞門,無甚新奇。

蓮蓬別過孫曦,獨身順著步道,穿過月洞門。

猛地,映入眼簾的是各色燈籠,宮燈流蘇搖曳、紗燈縹緲燦然、扇燈撲閃撲閃……再有明角燈、琉璃燈、穗幃翻飛,寶蓋灼灼。一條條,一道道,順著新月門後溪水潺潺,逶迤遠行。

蓮蓬站在頭一盞鏤空桃粉六方宮燈前,躑躅不前。月色清輝,灑落人間。似她一個動作,就能壞了這等仙氣一般。

原來,真心想要哄一個人開心,是藏不住的。

那夜她心中的猶豫躊躇沒能藏住,今夜李涵的瘋狂在意也沒能藏住。

水岸旁,溪水涓涓,她輕笑。於李涵而言,想要,拿來便是,若是不在跟前,大不了費些時日,奪來也就是了。

何須隱藏,何須委屈自己。

“站定作甚,莫不是眼神不好,找不見水榭?”

驀地,李涵的聲音從水榭襲來。這人,又在笑話她。

蓮蓬瞬間清醒,蓮步輕移,款款上前。“這都是藩帥準備的?”

李涵似被人抓住辮子,斷然否認。

蓮蓬在他身側坐下,伸手握住他的右手,另一手指著水榭外的燈籠,笑話他。

“不是?那奴婢真是想錯了。還以為藩帥幾日不見奴婢,思念得緊。回來就給奴婢準備了禮物。方才見著,奴婢很開心,還想著,送個什麽樣的禮物,回贈藩帥呢。看來奴婢是想錯了,這不是送給奴婢的,那奴婢也不用給藩帥準備回禮了。”

“做個什麽回禮?”李涵一把將人放在自己懷中。

蓮蓬斜眼看他輕笑,“又不是藩帥送給奴婢的,怎的還有臉來討回禮。沒見過這般人物。”

笑容嬌俏嫵媚,惹得李涵眼中再也瞧不見其他。

“若說是我準備的呢?你待如何?”

少女繼續笑,“哪裏有這種話,是或不是,哪裏有倘若的?”

似拗不過她眼中的嬌嗔,李涵思索片刻,如實道來。

“本想著,過些時日趁祖母壽辰,帶你回漢州,在祖母跟前磕頭。可是前日漢州來信,說是祖母親自吩咐,壽宴耗費頗多,恰逢範陽糧草不濟,又出了曲陽的案子,祖母無心壽宴。讓我們時常給她去信就成,這次就不必往漢州去了。如此,倒是有些委屈了你。思來想去,就讓人備了這些,可是還喜歡?”

蓮蓬眼中的笑意漸漸隱去,嘴角微微顫動,半晌找不到自己的嗓子。

好一會兒她才哆哆嗦嗦問;“藩帥?這……”

李涵,你可知你在說個什麽?

她本就是太夫人送與李涵的丫鬟,是早就備下的房內人。若是光明正大去太夫人跟前磕頭,那就是府中過了明路的姨娘。不光如此,李涵眼下還未成親,如此這般給一個姨娘臉面,將來若是新夫人入門,恐是極為不好相處。

她這個姨娘,可是得了府中上上下下認可的人。

蓮蓬驚訝,有些失聲。

李涵毫不在意,伸手替她將額前碎發別在耳後,“放心,我心中有數。都不是什麽大事。”

“藩帥……還……還未成親……”

“怎麽,你個小小奴婢,還能替本帥說上一門好親事不成。”

李涵像是說不出多餘的甜言蜜語,適才的纏綿悱惻之感霎時散去,突然變得英偉起來。

“我……”

“莫要說話。本帥知道你沒這個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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