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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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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志

臧玉只將“臧玉”前世以及重生的事告訴羅秀珍,沒想到羅秀珍聽後的第一反應卻是她的“臧玉”受了苦。

愧疚的同時,臧玉又不禁埋怨“臧玉”——她的娘還在等她,她都有了重生的機會,卻選擇輕飄飄地投胎去過下一世了?

臧玉知道自己這樣的想法偏激。

“臧玉”不想帶著記憶再過一遍,無可厚非。只是看著羅秀珍眼裏渾濁的淚花,臧玉心裏難受。

病床上,羅秀珍回憶著“臧玉”的小時候,一邊碎念著,一邊默默流淚。臧玉就像是自虐一樣陪著哭,有愧疚,有感動,也有羨慕。

是不是全天下的小孩都有人念著記著放在心上護著——只除了她?

她有那麽糟糕嗎?

她也可以很優秀的。

不知道自己腦子裏想了些什麽,那一塊塵封的記憶,碰都碰不得,甚至只要想到它在那,就容易難過。

直到一雙粗糙的、帶著許多大小不一的繭子的大手撫上臉龐,臧玉才回過神來,淚眼朦朧地看著羅秀珍。

臧玉張著嘴,動了又動,眼睛又是一澀,只能一個勁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和你那樣說話的……”

“莫哭。”羅秀珍拂去臧玉眼角掛著的淚珠,“沒啥好哭的。”

黑夜總是能給人安全感,讓人更加容易說出平日裏在心裏藏著的話,讓人放下白天的尖銳,露出柔軟的內裏。

就在臧玉以為羅秀珍會詢問更多關於“臧玉”的事時,羅秀珍卻話音一轉:“閨女,你本來叫什麽?”

“……也叫臧玉。”

羅秀珍一楞,半響反應過來,喃喃道:“也叫臧玉吶,一個名。”

淚水糊了臧玉一臉,臧玉想:她現在的模樣肯定很狼狽,像以前醫院外面那只無家可歸的、被大雨嘲笑的小狗,瞧著就可憐。

羅秀珍沒有沈默很久,接著又問:“和賀家的,怎麽啦?”

臧玉動作一僵,嘴巴囁喏著:“沒怎麽。”

羅秀珍也沒多問,只道:“別學我家小玉那樣,悶著憋著啥也不說,受多大的苦啊。閨女,我也不曉得你和賀家的是怎麽認識的,賀家那個又是怎麽了,但是我活了四十來年,看得出來,他歡喜你。你別錯過了。”

臧玉今天算是把以前二十幾年的眼淚都補上了,眼淚從淚點裏冒個不停,一抽一抽。

明明羅秀珍沒有逼問她,但是被羅秀珍不輕不重地安撫著,好像什麽事在她眼裏都不是什麽大事一樣,臧玉腦子裏的那根緊繃的弦突然就斷了,邊哭邊道:“他喜歡的根本不是我,是別人,他只是把我當別人的替身,我不要喜歡他了。”

臧玉就像是被欺負受委屈了的小孩回家和媽媽告狀一樣,一邊說著不和誰誰玩了,一邊又哭得一臉的舍不得和可憐。

羅秀珍想著賀百平日裏對臧玉的在乎,心裏有些不太相信臧玉的說辭,思索片刻,垂著眸望向臧玉的雙眼:“你問他了?”

臧玉一噎,囁喏:“沒有……我不敢……”

羅秀珍現在都不知該氣臧玉的腦補,還是笑臧玉的“患得患失”。看著此刻莫名和記憶裏那個也一樣神經緊張、敏感怯懦的身影重合的女孩,羅秀珍不由自主地抱緊了直抹淚的臧玉,直到感受到懷裏柔軟的布料,羅秀珍才猛地回過神來。

微微低頭,看向蜷在她懷裏、揪著她衣襟的臧玉,羅秀珍忍不住緊了緊手臂,一雙眸裏閃過渾濁。

半響,羅秀珍微微動了動,騰出只手來輕撫著臧玉的發,哄道:“閨女兒,莫哭。”

不哄還好,可能哭著哭著,自己就好了。

但是被人輕聲哄著抱著,本就堪堪才能止住的淚,就嘩地又彌漫滿臉。

*

翌日,羅秀珍拉住準備去找主治醫生的臧玉:“咱回去吧?”

臧玉一楞,顧不得昨日痛哭的羞赫,一直低著的頭擡了起來望向羅秀珍:“回去?”

羅秀珍點了點頭:“咱不治了,這裏床小,屋子也小,氣味也難聞,我想出院了。”

在臧玉開口的前一瞬,羅秀珍看著臧玉又道:“得回去掃墓啊。我離家這麽久,墓都沒人掃。”

窗外的桃花都開了花苞。原來,快到清明了。

臧玉聞言,下意識答道:“那我回去掃墓,你在這治病,等病好了咱就回去。”

“治不好啦,咱不治了,回去吧。”

臧玉都急哭了:“怎麽就治不好呢?醫生不是說狀態可以嗎?你不要擔心錢,我賺了好多錢,我還可以賺很多錢……”

“這裏,治不好了。”羅秀珍指著自己的左胸膛,一雙窅目浸滿暮氣,“出院吧,得給我家那口子再掃個墓。”

臧玉怔住。反應過來後,捂著自己的唇,一雙眼又紅又腫,此時裏面又是盈眶的熱淚。

“我不要……”

現在回過神來,才反應過來自己昨天對一位母親都說出了些什麽殘忍的真相。

“閨女兒,大娘想回去了。”

看著羅秀珍眼裏似曾相識的、她曾見過千遍萬遍的灰敗和死氣,臧玉突然就說不下去了,捂住唇,泣不成聲。

——她依舊束手無策,只能看著她們死去。可明明她現在已經有了很多錢,她還能賺更多的錢,這些錢由她支配,她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

賀百一直站在不遠處,看著臧玉的模樣,下意識上前站到臧玉的身前,擡起袖子剛準備擦拭,就聽身後羅秀珍淡淡一聲:“既然喜歡的不是我家小玉,做這幅模樣又給誰看。”

賀百茫然地轉頭,見羅秀珍冷冷看著他,心裏咯噔一下,又迅速回過頭低頭看向臧玉。

臧玉斂著眸,避開他的視線。想要走到羅秀珍身邊去,卻被賀百一把抓住手腕。

“……小姐?”

臧玉停下身。

賀百擔心把人抓痛了,手松了又松。

臧玉趁機抽離。

賀百手緊了又緊,望向臧玉的眼裏滿是受傷。

臧玉垂著眸:“你喜歡你家小姐,那你就去找你家小姐,不要招惹我。”

說完,跑到羅秀珍身邊,不再看賀百。

賀百想破腦袋都沒想到,最近臧玉不理他的原因竟是這。一時之間,賀百心裏百種滋味交織糾纏。最後拉著還在抽噎著抹淚的臧玉出門,一直到了沒人的角落裏,賀百足下一點,帶著人向遠處遁去。

等到了醫院不遠處的小山丘上,賀百才松開懷裏的人,只不過仍環著她。

臧玉氣狠了,狠狠拍打著賀百胸膛,吼道:“我要回去!”

吼完,又哭。

“你不要碰我!”臧玉推著賀百,“你去找你的小姐啊,你不要招惹我,我不喜歡你了!”

“我要回去……”

她不想在這個世界了,這個世界一點都不好!

憑什麽要讓她嘗過熱鬧的滋味,嘗過被人熱烈喜歡的滋味後,又要一件一件剝奪呢?

玩她嗎!

讓她恨得不夠決絕,又讓她愛得讓自己瞧不起。

憑什麽啊!

賀百瞧著臧玉哭,更加手足無措了。大腦已經完全喪失思考的能力,只能依靠著身體本能將人狠狠擁住。

力氣之大,拼盡全力,勒得兩人都疼得緊。

卻意外的讓臧玉瞬間冷靜了下來。

臧玉哭得軟癱在賀百懷裏,嘴裏一直重覆著:“我不要在這裏了,我要回去。”

賀百以為臧玉說的是回醫院,嘴上一遍遍地哄道:“我們馬上就回去,一會兒就回去。”

“你還沒有想起來嗎?”賀百見臧玉冷靜了些,微微松開手,低頭望著臧玉的此刻泛著淚的眸子,眼裏滿是哀寂悲傷,“你還沒有想起來嗎?”

“小姐……”

如果只是聽到這句問話,臧玉肯定自己絕對會狠狠踢開賀百,但是她看到了,賀百黑眸裏幾乎凝成實質、要滴落蔓延全身的悲傷。

就像當初在醫院走廊裏,有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望向患上阿爾茲海默癥的另一個老人一樣,連問話都一般無二。

看著賀百認真的眸子,臧玉突然就說不出話來了。

——她該想起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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