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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風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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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風雪(二)

看著網絡上點讚不斷攀升的詆毀造謠和攻擊辱罵,虞書濟只覺得心臟處被人用狠勁擠壓著,又脹又疼,不得解脫。

他尚且如此,那她看到這些評論、這些謠言,心情會是如何呢?她會不會像那天一樣——露出那般脆弱的神情?

該還在冷戰的,但他已悶聲翻出手機和電腦,開始覆盤他和許陽的通話錄音,還有隱藏在各種高中“熟人”中的線索。

等到深夜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時,他突然清晰地意識到:“疼惜她,已經成為習慣,這輩子也改不了了。”

另一端的瞿安芷從窗戶眺望雲層後只漏出一線的月亮,問姜桃:“他最近怎麽樣?試過逃出J市嗎?”

“沒有。”姜桃整理著桌面上剛簽閱好的文件,如實回:“虞教授這些天不是在學校就是在家裏,偶爾會去超市買東西,沒有任何離開的跡象。”

最後一絲月光也被烏雲遮蓋住了,瞿安芷拉上窗簾,語氣平淡卻透著月光般的薄涼:“你們不了解他,他不是那麽容易妥協的人。讓我們的人千萬不能放松警惕。”

“是。”姜桃正色回。

*

第二日,雪終於停了。天幕剛掀開一角,便有人披著微光迫不及待地開始掃雪。

虞書濟一夜未眠,用面包對付了早餐,便開車出門。

剛要進入城際高速,便有一輛面包車橫在路上,擋住了他的去路。

“虞教授,請不要讓我們為難。”一個高壯男人下車,走到車窗前恭恭敬敬地給虞書濟道歉。

“我如果堅持要走呢?”虞書濟踩下油門,車輛向尚未被擋住的一半開始緩慢滑動。

不過剎那,另一輛黑色面包車便橫截了剩餘的一半空間。

“是她派你們來的?”虞書濟被氣笑了,微微闔眼又很快睜開,眼中幽光浮動。

男人沒有回答,但他堂而皇之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下。

這些時日跟在身邊的是什麽人虞書濟一直都知道,但是親眼確認,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破滅,失望便翻湧而出——他不想相信瞿安芷真會如此對待自己。

虞書濟抿緊唇線,握住方向盤的手鼓出青筋,語氣微涼:“你們就不怕我報警?”

“發生車禍。”男人眼睛餘光掃過自己車頭的凹陷,扭過頭態度一如剛才一樣恭敬:“您自然有權利報警。”

“然後呢?”虞書濟眼神凝霜,冷得男人不自覺低下頭:“你們打算重覆多少次這樣的'事故'?”

“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會對您動手。”男人幹巴巴的解釋,無異於火上澆油。

“那如果這種手段攔不住我,你們打算換哪一種?”虞書濟渾身繃緊,語氣疾利。

“把我綁回去?”虞書濟心中怒氣翻湧,聲調不自覺升高:“還是拿根棒子把我打暈啊?!”

或許是看他們僵持得太久,車上又下來了兩個壯漢,銅墻鐵壁般堵住了前路。

虞書濟滿心憤懣,冷哼一聲掉頭回去。

瞿安芷很快就知道了消息,只叮囑:“他沒那麽容易放棄,你們要嚴加防範。”

看著瞿安芷身上又寬松許多的衣服,還有眼瞼下粉底遮不住的青黑,姜桃難免擔憂:“瞿總,要不然我把今天的會往後挪挪,您先午睡會兒?”現在如果瞿安芷再倒下,那麽盛世就真的全完了。

“不用,我心裏有數。”瞿安芷坐回桌子前,翻閱著文件道:“倒是你,我最近都去不了公司,你要註意盯著那些人。”

“您放心。”姜桃正色回。

*

冬天的太陽只是擺設,陽光來得再強烈,溫度也是冷的。

一連安分了許多天。虞書濟下班後,拔出車鑰匙裹緊圍巾往家裏走。短短幾分鐘,沒帶手套的手已經被冷風吹得通紅。

聽到來電鈴聲,他緩和了下僵硬的手指才接通:“媽,我和安安都沒事,您不用趕過來......”

譚凈女士絮絮叨叨許久才把擔憂壓下去,同意不再過來。

回家後,虞書濟放下手機,掀開窗簾,明晃晃地看向樓下那些明顯不是他們小區的人。

這些時日,無論他到哪裏都有人跟著,他受夠了,他不想也不能坐以待斃。

他的眼神逐漸幽深,直到嗅到隔壁傳來的飯菜香。

晚飯時間到了。虞書濟拿起手機隨便點了份外賣。

又過了大概四十分鐘。

騎手匆匆而來,上樓停頓了片刻又匆匆而去。

“你有沒有覺得這背影有點眼熟啊?”外面盯梢的看著“全副武裝”經過的外賣小哥滿眼狐疑。

“不就剛才的外賣小哥嗎?衣服都一樣。”另一個哧溜哧溜吸著泡面眼都沒擡。虞書濟都點了幾天外賣了,這麽冷的天誰都不想做飯。

兩人正討論著,一陣狂風迎面襲來,堵住了兩人的嘴。

忽又傳來一陣電瓶車輪啟動的聲音,隨後便見剛才的外賣小哥騎著電瓶車逆風而去。

想現在把人攔下也攔不住了,盯梢大漢擡眸看燈還亮著,窗戶便隱隱有人影走動,心中的疑慮才逐漸散去。

黑夜終於籠罩了整個大地,樓上的燈火遙遠而醒目。

盯梢的人縮在車上,眼皮沈重得耷拉下來,但又不得不強撐著睜開。

“要不是價錢開得高,老子早不幹了。”一人嘟嘟囔囔。

“誰又不是呢?”同伴附和。

“別吵吵了,人出來了。”另一人拍擊著皮質椅背,聲音裏全是不耐煩。

三雙眼睛立即全部落在斜前方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身上,那男人快步走下來,穿過斑馬線,拿出手機,竟然掃了一輛共享單車。

“不對!”看著男人真的打算騎車走人,三人渾身一個激靈,慌忙沖下車。

攔下人一看,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人呢?!”

“他給了我五千塊錢,讓我在他家多留兩小時,把衣服和車鑰匙給他,然後就走了。”

三人頓時如墮冰窖。

姜桃第一個收到消息,擡眼看著還在一堆數據中盤桓的瞿安芷,心中又憂又懼,卻不敢隱瞞,聲音細弱蚊蠅:“總裁,虞教授逃了。”

所有思緒頓時從如山的數據和文件中抽回,此刻瞿安芷耳中只有這句話。

周遭的空氣頓時凝結成冰,房間中的暖氣仿佛失去了所有作用,冷得姜桃頭皮發麻。

瞿安芷眼神如高山終年凝結的幽譚,她聲音沈沈地質問:“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虞教授和外賣小哥換裝跑的,確實是我思慮不周。”姜桃憋回生理性溢出眼淚,不知費了多大力氣才說完這句話。

瞿安芷勉力壓住心中的暴戾情緒,松開手中已經皺成一團的文件回:“把他找回來。”

“我這就去。”有了將功補過的機會,姜桃連忙起身。

*

虞書濟騎著剛從車行買的摩托車到達E市時已經是半夜。

他摘下頭盔,就近找了家能停車的酒店住下。

躺在酒店的床上,他呼吸著難得自由的空氣。以前不覺得,現在才發現甩掉那些盯梢的人心裏有多暢快。

但很快這種情緒就淡去了。

明天還要早起,他打開手機給周鶴交代好實驗計劃,便蓋上被子休息。

比起省會,E市不常下雪,空氣要幹燥許多。虞書濟起床後明顯感覺喉嚨幹癢得厲害,他連灌了兩杯水進去。

“這裏就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嗎?”虞書濟早已換下那身黃色馬褂,穿上新買的衣服。他打量著面前古舊得仿佛被時光遺忘的建築群在心中輕輕反問。

這是他極少涉足的領域。

如果不是因為許陽在網上搞得那些事,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來到這裏。

網上那些謠言的出處無非有兩個地方,一個是高中,這個他已經找到了濟昌中學的老同志。一個更惡毒的是瞿安芷的父親,突破點只能是她的家鄉。

虞書濟整理好思緒,按照手機導航往裏走。

馬路上到處都是亂扔的垃圾,角落中偶爾還可以看見不知是人是畜的糞便。

下水道中極緩慢地流淌著灰黑色液體,發出陣陣惡臭。

小販叫賣的貨物中只有蔬果和煙酒是新鮮的,其它的東西都積著一層厚厚的灰。

摩托車、三輪車在人群中艱難向前,時不時響起尖銳的長笛。

混混打扮的男男女女滿眼審視地打量與這條街格格不入的虞書濟,就好像面前是一只等著上稱的肥羊。

這裏看上去實在不安全,虞書濟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最終,虞書濟在一棟搖搖欲墜的七層樓房停了下來。

這棟樓不知修了多少年,灰暗得已經看不出當初的顏色,樓梯部分已經塌陷,用硬木板搭起來。

如果不是因為上面還飄蕩著晾曬的床單被罩,虞書濟還以為這裏已經完全廢棄了。

樓下門市還有濃妝艷抹的女人不斷用言語挑逗他勾引他進門。虞書濟冷眼走過。

看著眼前仿佛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一切,虞書濟內心的一角不自覺塌陷,酸澀無比:原來,幼年的瞿安芷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一點一點成長起來的,難怪她沒有安全感。

“請問您認識瞿安芷嗎?她以前住這裏的三樓。”終於找到了一戶看起來還算正經的人家,虞書濟拿出一張照片彎腰詢問正在給爐竈生火的阿婆。

阿婆頭發花白,皮膚上溝壑縱橫,想必在這裏住了很久了。

阿婆吃力地看了眼圖片,擺擺手。轉過身切蘿蔔。

虞書濟連忙又找出了一張圖,讓阿婆辨認。

阿婆只看了眼,瞳孔微微緊縮,但很快低頭,搖搖頭,緩緩往裏走。

這阿婆顯然認出來了。虞書濟心中一著急,便沖過去攔住阿婆。

“你這人幹什麽?!”屋裏傳來一道尖利的女聲。一個中年女人端著水盆走出來,沒好氣道:“阿婆都說了不認識了,我們這兒沒這人。”

看虞書濟還不走,中年女人直接把水往虞書濟腳邊倒。

虞書濟眼睛餘光環視了眼周圍漠不關心的人群,只能暫時離開。

時間越來越緊,虞書濟看著網上沸反盈天的輿論心中焦灼,最後決定找同校的一位師哥幫忙。他在E市公安局當法醫。

*

不大的飯桌上,虞書濟對著對面的男人連敬三杯。

把男人嚇了一跳,慌忙捂住酒瓶子:“不就三年沒見嗎?用得著一來就行這麽大禮嗎?”這可是高度數的白酒,喝蒙過去了要遭。

“師兄,我是有事求你幫忙。”

“有事說事嘛。”男人心道不是借酒澆愁就好,把酒瓶子挪到另一邊,狐疑:“這麽鄭重,不會和女人有關吧?”

虞書濟喝掉杯底蓋著的一層,點點頭。

男人滿臉驚訝:“高嶺之花下神壇啊!能讓你開口求人的一定不一般,展開說說唄。”

虞書濟把情況坦白說了。

男人清楚內情後嘆氣回:“那片區情況覆雜,是我們這兒公認的最難管的地兒。別看幫你打聽點事這事情不大,但水深。那些人知道情況卻不告訴你,多半是有人事先警告過。”

“這我猜到了。”虞書濟揭開新上的啤酒,舉杯滿眼誠摯道:“讓師兄為難了,實在對不住。但確實是現在情況緊急,時間拖久了,這罪名就永遠扣在她身上了。”

“這樣吧,我幫你問問管這片的片警。”男人碰了下,思忖了會兒答應了。後一邊夾菜一邊滿臉探究問:“我怎麽以前不知道你喜歡這款啊?”

虞書濟被嗆得連聲咳嗽,緩過來才滿臉通紅地回:“我自己之前也不知道。”

“你果真是真本事的。”男人咂舌讚嘆,繼續道:“結婚時一定要給我發請帖啊,我把份子錢先給你們備好。”

這下子虞書濟連耳朵帶脖子都紅了,只能連聲答應。

*

又應付完一堆客戶,瞿安芷仰面躺在沙發上,用冰袋緩解眼皮的腫脹:“他有消息了嗎?”

“已經定位到了。”姜桃將散落在桌上的文件一一整理整齊。

“在哪兒?”連軸轉了幾天,瞿安芷聲音沙啞。

姜桃隱晦地看了眼瞿安芷,回:“E市。”

聽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名,瞿安芷揉捏額角的動作一頓,他為什麽會選擇跑去那裏?是以為那個鬼地方她不會去找,還是巧合?

空氣頓時凝滯了。

有那麽一瞬間,瞿安芷突然覺得虞書濟或許不會選擇離開她。但她不想也不敢賭。

“要現在動手嗎?”面前的人沈默了太久,姜桃小心打量著瞿安芷神色。

她不想走這一步的。但開弓沒有回頭箭,瞿安芷摘下眼上的冰袋,坐起來,還沾著水珠的睫毛垂落,遮住眸中的決然:“動手。不惜一切代價把他帶回來。”

“是。”姜桃馬上下了執行的命令。

瞿安芷卻擡眸看向窗外深濃的夜色,不知是問姜桃還是問自己:“你說他會怪我嗎?”

姜桃不敢回答,只是悄然無聲地用眼神餘光看向瞿安芷。內心強大如瞿安芷,原來也會有恐懼,會有猶豫。

“他只能在我身邊,哪怕是死,也必須葬在我的墳墓裏。”瞿安芷遠眺遠方升起的明月,黝黑的瞳孔深不見底,只有一抹明月的影子發出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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