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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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你贏了。

——你到底想怎麽樣?

——你太過分了。

凱文在把手機塞回櫃子裏之前一一刪掉了這些信息。他緊鎖眉頭,滿臉不爽,任誰都能看出來他的心情並不美麗。如果說最開始的階段他只覺得羞恥和憤怒,眼下,他除了迷茫和莫名其妙的煩躁已經沒什麽多餘的情緒了。

季前賽期間,他和庫爾圖瓦之間隔著大西洋,那家夥在美國,而自己隨隊在英國比賽,他們通過互聯網雞同鴨講地吵了幾架,每次凱文都覺得身心俱疲,他從未覺得庫爾圖瓦這麽煩人過。他們沒完沒了地翻舊賬,甚至把上輩子小時候那些破事拿出來互相攻訐。聯賽開賽在即,凱文決定暫時冷藏感情上的問題,把精力放在比賽上。

凱文一向認為自己和庫爾圖瓦之間應該存在著一種莫名其妙的默契,在發洩了無理智的憤怒之後,他們應該不約而同地進入到互不理睬的階段,彼此冷靜一下再進行對話。但這次,庫爾圖瓦顯然再次叫凱文預估失敗了,他變得毫無邏輯,指責凱文把自己當作第二選項,只要有閑工夫,他就會無理取鬧地發來一大堆唧唧歪歪的抱怨,凱文不想把他拖進黑名單,那似乎確實有點過分,但他已經不能保證自己還能忍耐多久了。

凱文確信自己現在需要平靜,就像他跟庫爾圖瓦說的那樣,不止庫爾圖瓦,凱文認為自己也需要時間好好思考一下這段關系。

事與願違的是,凱文在國家隊的表現顯然為他吸引了大量的媒體關註。前不久,比利時足協已經正式宣布解雇男子足球隊前任主教練威爾莫茨,同時他們也公布了本次歐洲杯期間,針對更衣室沖突的調查報告。凱文全部否認了威爾莫茨對自己挑釁主教練、攪亂更衣室秩序等諸多指控,他的律師威脅道,如果威爾莫茨繼續在媒體上大放厥詞,德布勞內先生將保留訴諸法律的權利。這之後,失去工作的威爾莫茨才逐漸消停了下來。現在,比利時媒體關註的是紅魔下一任主教練花落誰家,凱文認為馬丁內斯是個合適的人選,他不打算幹涉這個既定結果。

盡管事情似乎已經塵埃落定,但熱愛八卦的西班牙媒體並沒有放過凱文這個話題中心,他們不斷詢問比利時人歐洲杯期間在更衣室裏所扮演的角色,凱文重覆了無數遍自己不是隊長,也絕對尊重主教練,無論是前一任還是未來的主教練,但沒人相信他。如今,在部分加泰媒體陰謀論的筆法下,凱文儼然就是個玩弄心機的高手,他們恐嚇恩裏克不要過分信任比利時人,以免被他鉆了空子。針對這些惡意的揣測,凱文只覺得哭笑不得。

總而言之,整個七月底八月初,凱文的社交媒體粉絲呈幾何式增長,亨羅泰不斷打電話過來,說好幾個品牌發來了邀約,心情煩悶的凱文本想一一拒絕,最後拗不過經紀人的勸說,對方同意配合凱文的比賽日程,團隊將飛來巴塞羅那進行廣告拍攝,凱文無法,只能將自己房子的後院貢獻了出來。不出所料的是,拍攝團隊非常好奇凱文獨居的原因,這個問題讓凱文在鏡頭前沈默了好一會,幾乎是過了半分多鐘,凱文才緩緩開口搪塞了過去,他叫住了在附近散步的貓咪,可愛的小家夥瞬間便俘獲了攝制團隊的心,這個話題很快就被混過去了。

媒體上的話題度也為凱文在更衣室的存在感添磚加瓦,他依舊不怎麽愛說話,除了同特爾施特根關系較好外沒什麽朋友。按理說,MSN才是巴塞羅那的頭號球星,除了他們,同大明星談戀愛的皮克也是鏡頭所追逐的對象,如今突然不斷被關註,凱文逐漸意識到自己的生活似乎增添了不少額外的社交。現在隊友們很喜歡在各種場合cue他,表現得似乎跟凱文很熟似的,他們樂意在鏡頭前跟凱文表演親昵,凱文一般都會配合。非要說的話,他的私生活變化並不大,除了一個例外——內馬爾對他的主動示好愈發明顯,這人是非常典型的南美個性,完全讀不懂凱文的微表情,他屢次邀請凱文參加他沒完沒了的派對,甚至還一再放下豪言,保證叫凱文在自己的派對上正式脫單。

斷然拒絕是最快的擺脫這類話題的方式,職業足球行業存在著諸多潛規則,尤其是更衣室,這裏有一種前現代性的氛圍,即你可以出軌,亂搞,欺騙,背叛,偷竊,揮霍,嚴重的甚至是犯罪,但是你不能沒有男子氣概。從前這對凱文來說不是什麽問題,他認為自己的認知非常明確,不存在什麽會讓別人誤會的地方。但這輩子,尤其是考慮到他確實有一個男朋友,盡管已經到了分手的邊緣,凱文多多少少還是覺得有點心虛。因此,拒絕了內馬爾數次後,凱文還是同意了他在超級杯比賽後的派對邀請。

就當散散心吧。他想著。

這場派對舉辦在兩局雙殺塞維利亞,贏得本年度超級杯後不久,地址在內馬爾的另一處豪宅。凱文有點驚訝地看到內馬爾身邊多了一個眼熟的南美面孔,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人似乎是塞維利亞本賽季的新的引援,來自巴西桑托斯俱樂部,據說和內馬爾關系匪淺。凱文端著盛著潘趣的酒杯,觀察著那兩個人貼著耳朵親密交談的樣子,心想,媒體上也不全都是假話。

“凱文!”內馬爾黝黑的皮膚上鑲嵌著一雙濕潤多情的眼睛,這讓他盡管看上去瘦弱,卻別有一番異域風情,凱文放下杯子,迎上了派對主人熱情的擁抱。

“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保羅,他是我在桑托斯最好的朋友,我們倆像兄弟一樣。”內馬爾嘰裏咕嚕一大堆,凱文從他用詞的程度確定了眼前這個男人對於內馬爾來說似乎確實意義非凡,他的目光和那位名叫保羅的男人交接,兩個人在內馬爾的催促下行了個簡短的貼面禮。

“你好,我是保羅甘索,叫我保羅就行。”

保羅是個看上去就很溫和的男人,他的身上沒有大多數南美人的那種過分的外向型熱情,說話聲音低沈柔和,同喜歡扯著嗓子的內馬爾截然不同,凱文跟他簡單地聊了幾句。在剛剛結束的超級杯兩場比賽中,眼前這位保羅甘索完成了自己在西甲的首秀,凱文當時坐在場邊的替補席上,他和缺陣的內馬爾都沒能和保羅交上手。

“你能來真的太好了。”內馬爾很快就拋下了凱文,胳膊再次攀上了甘索的肩膀,腳下隨之踉蹌了幾步,旁邊站著的凱文下意識地伸出手要去扶,但沒等他碰到人,甘索已經熟練無比地接住了內馬爾,他對著凱文禮貌告別,半抱著派對主人轉身離開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凱文慢慢地收回了手臂,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會,逐漸聚焦的眼睛落在了不遠處,只見皮克鶴立雞群的身影正在人群中間站著,他的身邊包圍著三個發色各異身材窈窕的姑娘,他們聊地熱火朝天,皮克似乎沒有和任何一個人親密互動,他跟她們保持著社交距離,但是他用他含著笑意的藍眼睛專註地望著女孩們,似乎難免會讓她們產生遐想,比如凱文就眼睜睜看著其中一個女孩伸出手指輕佻地劃過了加泰羅尼亞人搭在吧臺上的手肘。

好覆雜的人際關系。凱文下意識地搖搖頭。他叫住侍者又拿了一杯飲料,內馬爾的派對常常會提供一些熱帶水果果汁兌少量酒精的飲品,味道濃郁,倒是蠻合凱文的胃口,凱文抿了幾口,順手打發了幾個主動上來搭訕的姑娘,她們都很漂亮,有一個甚至比凱文還高,她朝凱文走過來的時候,凱文目測她穿著高跟鞋的腿比自己的長了一截。然而凱文沒有心情跟她們聊天,他裝聾作啞,假裝自己不會說西班牙語,她們自然看得出凱文的興致缺缺,沒有多做停留,這倒是讓凱文省了很多力氣。

他準備停留到月亮攀上樹梢,再以需要回家餵貓的理由提出告辭。實際上他懷疑內馬爾並不關心自己到底什麽時候走的。喝下幾杯後,凱文找了個衛生間,這次他確認了門已經鎖好了才脫下褲子。

他坐在馬桶上打了一會水果泡泡,一連通關了好幾次,直到卡關,他失敗了三次,手機電量停留在警告邊緣,他才不情不願地鎖了屏。

此時,屋子外的音樂聲從震耳欲聾的舞曲切換成了纏綿悱惻的情歌,凱文洗好手,剛把手放在門把上,外面走廊隱約傳來的說話聲阻止了他進一步的動作。

不是吧。凱文聽了一耳朵悉悉索索哼哼唧唧的動靜,在心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哀嘆地想:為什麽又是我啊。

打從心裏的實話,凱文一點也不好奇隊友們那點事,那跟他一點關系也沒有,甚至還會影響心情。他坐回合起來的馬桶蓋上,心中冒出了一些怪異的想法——難道是因為我這輩子選了男人作為伴侶,所以就進入到了另外一種人生視角之下了嗎?

屋子外的動靜其實並不大,凱文只能隱約聽到幾句對話,他聽出來他們大概在講葡語,其中那個略微沙啞的特別的嗓音自然就是內馬爾了,另外一個,凱文剛剛才聽過,低沈的柔和的,是那個叫保羅甘索的男人。他們嘰裏咕嚕地說了很多,凱文不太能完全聽懂——感謝上帝,但是其中一句他聽懂了。

——Junior,你長大了,我們不能再這樣了。

凱文在屏幕上盲目滑動的手指驀地一頓。他楞住了,很久,直到屋子外恢覆安靜,凱文才默默地把黑屏的手機放回褲子口袋裏。

他回去的時候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其實沒關系,所有人都在說內馬爾早就醉倒了,凱文和內馬爾的朋友之一簡單地告別,飛快地上了自己的車,車門把音樂聲幾乎完全擋在了外面,一片靜謐中,凱文在後視鏡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他突然很想和羅伊斯說說話。

那家夥接電話時聲音模糊不清,似乎還在睡夢中的樣子。聽到凱文的聲音,他打了個哈欠又咳嗽了兩聲,聲音才清明了起來。

“怎麽了K?”

“……”凱文張開嘴,但一時之間居然沒想到自己想說什麽,沈默傳達給了電話那邊的德國人,羅伊斯耐心地等了一會,然後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跟庫爾圖瓦怎麽了?”

“……何出此言?“凱文慢慢地問。

“如果你們沒事,他怎麽會天天在網上分享失戀情歌?”羅伊斯語氣裏帶著嫌棄。

“我不知道……”凱文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覺得臊得慌,幹出那種事的明明不是他自己。

“好了,你們發生了什麽?吵架了?誰的錯?”羅伊斯幹脆利落道。

凱文欲言又止,他沒辦法把事情全盤托出,沒人能完全理解他和庫爾圖瓦之間的事情,事到如今,凱文悲哀地意識到,庫爾圖瓦是對的,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們自己,誰也不能明白他們為什麽相愛,又是為什麽突然關系惡化到如此地步。

好在羅伊斯不需要答案,他也不關心答案,他只是詢問了凱文的心情和最近的生活,提出建議凱文把家人朋友接到身邊陪伴,以免情緒影響工作。說到最後,他突然笑了起來,笑了好一陣才斷斷續續地說道,

“對不起,但是我們真的好像兩個女孩子。”他笑得幾乎停不下來,“真奇怪,我們倆,別人都在拼命地劈腿,我們倆,哈哈,簡直笑死了。”

凱文在他魔性的笑聲中一臉黑線地掛上了電話。

盡管再不情願,凱文還是很快就迎來了九月份的國家隊比賽日。他不想承認,不知何時起,回國家隊變成了令人心情愉悅的時刻,但現在,凱文下車迎面就碰上了國家隊的吉祥物玩偶,卻只來得及在鏡頭前扯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比利時足協在八月底宣布了新任主帥,西班牙人羅伯托·馬丁內斯,另外,法國傳奇球星蒂埃裏·亨利也被聘為了助教,一切和上輩子沒什麽不同。

凱文走進訓練中心的大廳,早就等在那裏的亨利立即張開懷抱,他的擁抱堅實有力。凱文曾經和亨利關系不錯,上輩子在英超踢球時,他們之間建立了深厚的友情,這輩子他們交集不多,但是亨利多次在電視節目中公開表示自己最欣賞的新星之一就是比利時中場凱文德布勞內,他相信假以時日,凱文必定會取得非凡的成就。本屆歐洲杯,亨利也是堅定地站在凱文這邊的公眾人物之一,不少人認為他對這位追隨自己的腳步,效力於巴薩的比利時人過分吹捧了。

馬丁內斯第二個擁抱了凱文,他的英語非常流利,凱文跟他講了幾句西班牙語,新任主教練展露出了一個笑容,拍了拍凱文的肩膀。

他們倆堅持在大廳等著每一個人。凱文拉著行李箱,轉過身就垮下了臉,他昨天提前聯系過科恩,要求跟其住一個房間,那家夥猶猶豫豫地答應了。捏著房卡開門時,電梯在他身後叮地響了一下,凱文下意識地回頭去看,只見庫爾圖瓦和阿紮爾有說有笑地走出電梯,見到凱文,庫爾圖瓦先是楞了一下,接著一把抓住阿紮爾的行李箱,左手拖著自己的,不由分說地領著阿紮爾往另一頭的走廊去了,他們離開前,凱文只看到阿紮爾驚訝疑惑的表情一閃而逝。

他在心裏重重地冷哼了一聲,嘀地刷開了房門。

科恩早就到了,他從外面回來,幫凱文帶了晚飯。在這之前,凱文和這位二門算不上熟,他們甚至都沒有關註彼此的社交媒體,科恩看著凱文三兩下解決了一個三明治,好半天才猶豫著開口問道,

“凱文,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意見?”

“我?對你?”凱文指指自己再指指科恩,“沒有啊。”

二號門將點點頭,他瞟了一眼放在床頭充電的手機,說道,“那你為什麽要拉黑我?”

“我沒有啊。”凱文滿腦袋問號,伸長胳膊拿過手機,打開了自己的推特,然後他發現科恩的名字果然躺在自己的黑名單裏,除了科恩還有另外一個熟悉的名字。看到這,凱文退出推特,先後登錄了自己的ins和臉書,果不其然,他的所有社媒幾乎統統屏蔽了那兩個人。

“啊?怎麽回事?”科恩茫然地看著凱文一一解除屏蔽,重重地點下了確認關註科恩。

“……肯定是那家夥幹的。”凱文氣得咬牙切齒,他順手翻了翻科恩的照片墻,果不其然,從去年秋天開始,科恩時不時就會發幾張情侶照片,照片上儼然就是一對璧人,凱文飛快地掠過這些,心裏五味雜陳的同時又把庫爾圖瓦痛罵了一頓。

——你真厲害。

——你從去年開始就這麽做了,還用我的手機屏蔽他們。

——你真是個瘋子。

凱文臨睡前氣不過,發了三條信息,幾分鐘後,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亮,凱文拿起來一看,更氣了。

——沒你瘋。

那家夥這麽回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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