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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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亨克在比分扳平後進行了頑強的抵抗,這很不容易。主教練弗蘭基一改往日的淡定作風,跳起來到場邊跟著隊伍來回地跑,不斷指揮球員守住點位,托本·喬內萊特數次在禁區前下地鏟球,被釘鞋踩了好幾下,滾得渾身都是草汁和泥土。凱文也是殺紅了眼,推搡間不慎同防守他的球員迎面撞到了一起,額角被對方的下巴狠狠磕了一下,兩個人同時摔倒,凱文只覺得眼前黑了好一會才恢覆知覺,被同伴拉了起來。沃森和大衛拍著他的背詢問他還能不能堅持,凱文用力甩了甩頭,說自己沒問題。

隨著比賽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雙方的火藥味越來越濃,主裁判在80分鐘左右時判給標準一個角球,原因是喬內萊特在防守的時候不得以將球破壞出了底線。這不利的局面讓凱文的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兒,亨克球員們各個面色凝重,凱文頗有些無助地站在隊伍中等待爭頂。標準隊發角球的球員舉起雙手示意,接著後退幾步,猛地踢出角球,頭球一貫不是凱文所擅長的,但是此時此刻,他也盡全力地跳起來試圖幫助球隊化解這次門前的威脅。

那一瞬間仿佛世界都慢了下來,凱文沒能觸到皮球,只差了一點點,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皮球被搶在他前面的標準後衛甩頭頂了一下,球從他的側面飛過,往球門的方向飛去了,看樣子是個必進球。但是一雙白手套似乎早就等在了那裏,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那雙手牢牢地抱住了那粒進球,凱文跌在地上,只看見庫爾圖瓦抱著球往前跑的背影,聽到他高喊了一聲,

“凱文!”

凱文被他的胳膊帶了一下,迅速回神爬起來往中路跑去,庫爾圖瓦拋出的球自然而然地到了他的腳下。凱文直到把球傳給隊友後,才後知後覺這一幕有些似曾相識。

經過鏖戰,終場哨吹響的時候,比分結束在1-1平局。場上的球員們精疲力竭地停下了腳步,有人就勢坐在了地上,球場看臺隨之發出巨大的喧嘩聲,主場球迷陸續退場,標準隊象征的紅白色逐漸在看臺上淡去,代表亨克的藍白色則迅速擴大了範圍。除此以外,不斷有等在場外的亨克球迷湧入體育場,安保人員聚集起來圍在場邊防止球迷突然沖場引發意外。然而這些都擋不住球迷們的熱情,他們高喊著亨克的名字,不斷往球場扔各種東西,藍色的煙霧彌漫在看臺上,還有人點燃煙花往球場裏丟,引發了安保人員的緊張,一時間,人群的喧囂混合著對講機的沙沙聲,彌漫在今晚的迪弗拉納球場上空。

凱文結結實實地跑了90多分鐘,現在他的耳膜嗡嗡作響,手腳發軟,喘息聲仿佛不是他自己發出來的,喉嚨裏有濃重的血腥味,有幾分鐘,凱文感覺自己什麽也看不見,眼前都是扭曲的景象。在一片蜂鳴聲中,凱文和隊友們互相擁抱,凱文無數次被不知道是誰摟進懷裏,只記得自己濕漉漉的腦袋被搓了好幾下。等到終於能夠聽到周遭的聲響,凱文首先便捕捉到了來自家人的熟悉的呼喚,他想也沒想地掙脫隊友們的揉搓,往場邊一路小跑,是凱文的父母親友們,他們的身上都佩戴有代表亨克的元素,斯蒂芬妮的臉上還抹著藍色的油彩,就連他遠在倫敦的外祖父都過來了,凱文先是被媽媽緊緊地抱在懷裏,結結實實地親了好幾下,接著又被爸爸抱住大力地拍打背部,外祖父激動地連連捶打凱文的肩膀,稱讚他那個任意球非常美妙。

母親一疊聲地說為凱文感到驕傲,妹妹和表兄弟接著上來擁抱親吻他,肯尼斯他們也來了,他們把手上拿著的亨克的旗子塞給了凱文,男孩們興奮地爆了粗口,直誇凱文厲害極了,曾經在亨克受訓的他們此時此刻與有榮焉,凱文被激動的肯尼斯多次拍打著臉頰,口中語無倫次地說凱文是他的英雄。凱文啞著嗓子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根本插不進去話。沃森很快就跑過來把他拉走了,亨克的球員們圍成一個圈把主教練圍在中心,男孩們試圖把弗蘭基拋起來,但中年男人抓住了幾個男孩的衣領沒讓他們得逞,此時體育場的音響放起了我們是冠軍。

“慶祝吧!”弗蘭基振臂高呼,“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勝利是屬於我們的!”亨克球員們大聲歡呼起來,“我們是冠軍!”

每個人都高舉著手臂,手中拿著從場邊撿來的,球迷扔進來的各式各樣的亨克的旗子和手幅,埃裏克·馬圖庫伴隨著激昂的音樂扭動身體跳起了舞。教練組拎過來兩個大箱子,裏面裝著冰鎮的香檳,沃森首當其中,跑過去拿起一瓶用力搖了幾下然後砰地打開,按住瓶口對準教練和隊友們噴了起來。一時間所有人四散奔逃,當然也有人迎難而上,撲上去和沃森對噴起來。男孩們都興奮地像瘋了一樣,此時此刻,他們已經忘卻了身體上的疲憊和酸痛,只想抓住眼前這個勝利的時刻,把心中的暢快大聲地吶喊出來。

此時球場中已經湧入了大量球迷,他們中為數不少是亨克球員們的親屬或者鄰居,凱文看到父母正在跟人交談,那幾個人看上去很眼熟,可能是他們家在德龍恩的社區鄰居。沒過多久,凱文已經記不清自己被多少人親吻了,不斷地有不確定到底認不認識的人不由分說地抓起他合影,凱文甚至不知道該看哪個鏡頭。混亂中還有記者擠進來試圖采訪,凱文被其中一個記者抓住,那人幾乎是用喊的詢問他對本場比賽的看法,但是他壓根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大概就是一些我感覺很棒,不能再好了,我們是冠軍之類的廢話。照相機的閃光燈把黑夜照得像白晝,凱文貓著腰湊近話筒,人群擠地像聖誕節前打折的商場。他正說著,一雙大手越過人群,蓋在了他的頭頂上,凱文動了動腦袋,沒能掙脫那只手,他繼續回答著問題,餘光註意到庫爾圖瓦已經脫掉了守門員的衣服,外面套著亨克的藍白T恤,正滿臉笑容地看著他。他的黑頭發上還沾著泡沫,高高的個頭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一個棕色頭發的女孩撲上去給了他幾個吻,凱文認出那好像是瓦萊麗。

煞那間,看著眼前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凱文好像被人在後腦勺結結實實地扇了一下,這一下仿佛打通了他一直以來註意到卻沒有留心的種種細節。他直勾勾地盯著幾步開外的庫爾圖瓦,周遭簇擁著他們的人群仿佛瞬間消失了,凱文就那麽死死地盯著庫爾圖瓦,沒有錯過那家夥的表情從收斂笑容到疑惑,再到莫名的覆雜,最後定格為另一個奇怪的微笑。他瞥了一眼凱文,摟著姐姐轉身從人群中消失了。

後來還說了些什麽,凱文已經完全記不清了,他費了點功夫才從群魔亂舞的人群中再次找到那家夥,只見庫爾圖瓦揮舞著一面不知道哪裏來的旗子,左手還拿著一瓶香檳,口中沖著看臺唱著只能形容為亂吼亂叫的調子。凱文站定想了想,然後小跑幾步,輕捷地跳上了庫爾圖瓦的背。少年門將被背上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嚇了一跳,猝不及防地後退了幾步,但很快就站住了。凱文的手臂看似親昵地抵在庫爾圖瓦的脖子上,低下頭輕聲地在庫爾圖瓦耳邊試探道,

“9248?”

然後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庫爾圖瓦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得到了結果,凱文輕巧地從少年門將的背上跳下了下去,接著對著庫爾圖瓦空白的臉惡狠狠地做了個他們需要談談的手勢。庫爾圖瓦似乎還打算繼續裝相,但是沒幾分鐘也放棄了無謂的抵抗,他聳了聳肩,表示一切聽凱文的吩咐。

這個插曲,是的,對凱文來說這甚至不是個小小的插曲——它幾乎毀掉了凱文“再次”奪得冠軍的喜悅之情。跟庫爾圖瓦分開後,凱文再次加入了慶祝的隊伍,但他很難不去註意庫爾圖瓦的一舉一動。凱文的心情太覆雜了,從那家夥的反應來看,他顯然早就知道了什麽。凱文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一一回憶著他們這些年那不多的交集,思索著庫爾圖瓦到底什麽時候開始不對勁的,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隊友們還在慶祝,但吃了敗仗的標準隊卻已經開始從自家主場往外清人了。亨克隊員們一路高歌地回到客隊更衣室,凱文站在人群外圍,臉上保持著淡淡的笑容,眼神卻放空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主教練弗蘭基敏銳地註意到了他的沈默,凱文解釋說自己剛才在場上被撞到了頭,現在感覺還有些頭暈,主教練抱著他的肩膀貼心地說回到亨克還有更盛大的慶祝活動,凱文現在可以跟家人先回去休息。

凱文瞥了一眼庫爾圖瓦,點了點頭。凱文洗漱好換了衣服,父母親友在體育場外面等著他,肯尼斯自己也開了車,他們用力地擁抱過凱文後告訴他宗霍芬見,凱文跟他們碰了碰拳頭。一路上所有人都在吵吵嚷嚷著派對和慶典,凱文突然一陣反胃,彎下腰幹嘔了幾下,德布勞內先生趕忙減速把車停在路邊,凱文搖下車窗吹了會風,說自己沒什麽大事,可能剛才在賽場上被人撞了一下,有點輕微的腦震蕩。德布勞內一家頓時緊張起來,凱文微弱的說自己休息一陣就好的聲音被眾人緊張的對話完全淹沒了。凱文無奈地搖了搖頭,手機響了一下,是一條短信。

——給我個時間地點。

備註是TC,凱文捏著手機,抿起了嘴。

他們有空單獨見面已經是隔天下午了,凱文剛從一個宴席上離開,下午還有個派對,他相信庫爾圖瓦相較起來肯定不遑多讓。凱文把車開到山腳下,慢悠悠地停好,猶豫了片刻才擡腳拾階而上。今天是工作日,公園裏幾乎沒有人,只能聽到隱約的鳥叫聲,凱文沈吟著穿過灌木叢,那片正對著山崗的露臺上,有個人影已經等候多時了。庫爾圖瓦穿著一身暗紅色的T恤,藍色的牛仔褲,短頭發沒有梳起來,劉海垂在額前,正半靠在露臺邊的欄桿上,彎著腰不知道在想什麽。凱文沒有隱匿自己的腳步聲,庫爾圖瓦顯然是發覺了他的到來,踏在邊緣的腳收回了些許。

“他們今晚會放煙花。”庫爾圖瓦沒有回頭地說,“在這個地方看一定很合適。”

“……”凱文站在庫爾圖瓦後面,想了一會才問道,“你活到多少歲了?”

“……你問這個幹什麽?”庫爾圖瓦無奈地扭頭,看向一臉警惕的金發男孩。

“你一開始就?”凱文接著問。

“不是。”庫爾圖瓦微微搖頭。

“那是什麽時候?”凱文皺起眉頭,腦海中靈光一閃,“難不成是……卡洛斯那個派對?”

“……沒有錯。”庫爾圖瓦點頭承認了,“我當時一睜眼就看到了你,還以為我上天堂了。呵呵,看你怎麽濕噠噠的,周圍人又那麽眼熟。我回到家後好幾天才發現我居然回到了小時候,這個世界又熟悉又陌生,我還是我,你,呃,卻有點不對勁。”

“我記得我們倆小時候關系很不錯。”他看上去表情很無辜,表示自己只是在陳述事實。

豈止不錯,凱文面無表情地想,他們倆在亨克二隊的時候可以說是形影不離,不過誰又能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後來那個樣子,而眼前這個人顯然就是破壞那些美好回憶的罪魁禍首,甚至包括這一輩子。如果這個庫爾圖瓦還是那個什麽也沒幹,或者說還沒來及幹的庫爾圖瓦,誰又能確定他們這次能不能成為哪怕只是普通朋友的關系。庫爾圖瓦總是能毀掉一切。凱文面色沈了下去,頗有些咬牙切齒,“那你還裝的挺好的,這得有一年多了吧,你厲害。”

“凱文,”庫爾圖瓦像是被逗笑了,“老實說,我早就發現你不太對勁,也猜測過你是不是跟我一樣。但我不能確定,凱文,你沒看過那些電影嗎?萬一我們暴露了身份,有可能會被抓去做實驗小白鼠的。”

他的語氣過分認真了,好像在哄小孩。凱文抿著嘴聽他胡說八道,好一會才忍不住打斷道,“行了,你現在有什麽打算?”

“我好後悔啊,”庫爾圖瓦靠在樹幹上低著頭,“早知道這樣,我就應該去背那些彩票中獎號碼什麽的。”

“……你正經一點。”凱文嘴角抽搐。

“那你什麽時候,呃,重來的?”庫爾圖瓦問道。

“14歲,來亨克前。”凱文言簡意賅道。

“哦。”庫爾圖瓦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面前這個金發男孩,良久,他輕笑著說,“怎麽樣,有頭緒了嗎?接下來準備幹些什麽?拯救世界?還是改變命運,走上人生巔峰?”

“我想要,”凱文感到自己心臟跳的有點快,他定了定神才繼續說,“我想要你幫助我,我們一起,拿到國家隊榮譽。”

“……”庫爾圖瓦聞言輕微地一震,好半天才強笑著說,“你還真是死心眼啊,重來一次,居然想的是這個。”

“我的一生沒有遺憾,蒂博。”凱文道,“我死的時候是個五月的晴天,親人朋友們環繞在我的床邊,我沒有被病痛折磨,安詳地閉上了眼睛。我對我的人生非常滿意,除了這個,我想要我們為紅魔贏得榮譽。你我都很清楚,對於我們這樣的小國家來說,能夠有所謂的黃金一代是多麽的困難,我想我們得贏到點什麽,而不是尷尬地停留在紙面實力排名前列上。”

“你沒有遺憾……”庫爾圖瓦低聲重覆道,“你可真行。”

“你的意思呢?”凱文沒有理會他的喃喃自語,幹脆利落地問道,“難道你就不想嗎?”

“老實說,我的一生也沒有遺憾。”庫爾圖瓦勾唇說,“我甚至也不覺得這個有什麽好遺憾的。”他的話風在凱文沈下臉的下一秒轉了個彎,“不過你說的聽上去也不錯,我加入了。”

凱文得到他的承諾後滿意地點點頭。他們接著聊起了即將到來的轉會期,庫爾圖瓦說他就是聽自己爸爸說凱文選了亨羅泰作為經紀人時才意識到不對勁的,他表示凱文這次做了正確的選擇。不過當他詢問凱文是否還會簽切爾西時,凱文沈吟許久才微微搖頭。

“我不知道。”

庫爾圖瓦看著他的側臉,沒有說什麽。

他們一直待到天色變暗,城中喧嘩起來,凱文的手機鈴聲不停地響,他接了個電話,對著庫爾圖瓦說自己要先走了,下次再談。

“餵,”庫爾圖瓦在第一朵煙花升空的時候大聲叫住了凱文,“不給我一個擁抱嗎?我們倆可是久別重逢啊。”

凱文跳下臺階,想也沒想地回頭給了庫爾圖瓦一個中指,轉身匆匆地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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