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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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這一年,林堡的冬天格外寒冷。

凱文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從布魯塞爾趕往宗霍芬參加一場葬禮。本來這段路程不需要開這麽久的,但是一連數日的大雪導致道路結冰,一路上目睹了好幾次不太嚴重的事故,使得凱文開得越發小心翼翼。饒是這樣,凱文還是走了好幾次回頭路,中間被人認出來了幾回,他展示著手臂上的黑紗,表示自己不方便簽字留影,大多數人都很理解,並且表達了禮貌性的安慰,凱文則點點頭說了感謝,然後重新踏上了旅途。

汽車終於下了高速後,凱文長舒一口氣,掏出手機給家人發了報平安的消息。這麽多年過去了,宗霍芬幾乎沒怎麽變,高大的松樹被積雪壓彎了枝頭,道路指示牌上停留著一只烏鴉。凱文隨意地掃了幾眼,把車子緩緩開進了一個通往加油站的岔路口。加油站旁的商店店員是一個小姑娘,頭發染成了柳橙汁一樣的顏色,亂糟糟地堆在腦袋頂上,相比較熱烈的發色,女孩的神情卻非常冷淡,從頭到尾她只瞟了一眼凱文需要結賬的物品,懶懶地報出了價格。

凱文一溜小跑回到車上,一邊吹暖氣一邊摩擦著凍僵的手。身體稍微暖起來後,他從兜裏掏出一份便簽紙和圓珠筆,就上剛才買的快餐,勉強趴在方向盤上,一邊吃一邊開始冥思苦想待會在葬禮上的致辭。他寫寫畫畫,怎麽寫怎麽不滿意,手表顯示半個小時過去了,凱文苦惱地發現巴掌大的便簽上只勉強寫了三行字,塗黑劃掉的地方倒是占了更大的篇幅。

篤篤。有人在敲玻璃窗,車內外的溫差導致玻璃窗上升騰起了一層厚重的霧氣,凱文看不清外面的情況,只能看到一團黑影正在駕駛室外面。沒一會,一只模糊的大手再次出現,輕輕敲擊了兩下車窗,凱文按下按鈕,外面的人穿著一身黑色,頭上還戴著棉帽子,露在外面的鼻子凍地通紅,一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卻亮晶晶的。

“嗨,好久不見,凱文!”

“你好啊,”凱文慢吞吞地擡起眼皮,“蒂博。”

那天他們確實是偶遇,庫爾圖瓦帶來了前方道路施工的壞消息,好消息是大約一小時後就能恢覆交通。兩個人隔著車窗寒暄了一陣,然後結伴進了加油站旁邊的便利店。女店員對於凱文的去而覆返沒有絲毫反應。庫爾圖瓦買了瓶飲料,兩個人坐在玻璃窗前說了一會話,庫爾圖瓦說自己回家辦事,他似乎早就看到了凱文手臂上的東西,所以沒有詢問凱文過來這邊是因為什麽。窄小的空間對他們來說都不算舒服,庫爾圖瓦艱難地把膝蓋塞進只有一丁點大的桌子下面,凱文記得女店員開始播放香頌。

偶爾有顧客進來了又出去,庫爾圖瓦在沈默中開始抽一支煙,他端詳著凱文的冥思苦想,像是終於忍不住地伸出了枯樹枝一樣的手指,“我能幫你看看嗎?”

凱文想了想,沈默地把紙張遞給了他。

庫爾圖瓦拿起筆,沒費什麽功夫就寫好了一段話,他用食指在紙上輕輕蹭了一下,紙片便在桌面上旋轉到了凱文這邊。窗外的風雪越發肆虐,屋子裏變得越發昏暗,燈泡閃了幾下,再亮起來的時候更加暗了幾度,他們只好把腦袋湊在一起,研究檢查這段弗萊芒語混著法語的致辭哪裏有語法錯誤。凱文最終滿意地收起了謄寫好的紙張,疊起來塞進了襯衫口袋裏。庫爾圖瓦開始抽第二支煙,凱文註意到煙頭飄忽的白霧順著窗戶縫的風往自己這邊飄來。庫爾圖瓦似乎很快意識到了這點,他站了起來,走遠了幾步,貓著腰垂著腦袋深深吸了兩口,煙霧從他的鼻子和嘴唇邊緩緩地湧出,庫爾圖瓦的頭發在打開的門邊亂飛起來,他去而覆返,帶著一身混雜著寒氣的煙草味。

“抱歉。”

“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凱文按捺不住好奇心。

“……前幾年。”庫爾圖瓦含糊地說。凱文打量著他的樣子,近些年來,庫爾圖瓦是越發瘦了,唇邊眼角的紋路深了許多,看上去更像他的父親了,不過他說話的時候還是老樣子,不會盯著人的眼睛看,“你,呃,最近如何?”

“很好。”凱文簡單地說。

他們就這樣又沈默了下來。沈默有的時候是件好事,可以讓人停下來好好地審視自己和別人,但是他們之間的安靜讓凱文逐漸無法忽略櫃臺那邊隱約傳來的音樂聲。

Le temps est si lourd,

Les heures et les jours,

Sombrent sans espoir。*

下雪天,被困的男人們,尷尬的偶然重逢——這與活潑甜蜜的情歌實在是不搭調。凱文忍了一會,還是開口沒話找話起來,庫爾圖瓦的表情似乎很意外,但還是很快地加入了談話的節奏。凱文表示自己下個月在俱樂部掛靴,庫爾圖瓦臉上是淡淡的笑容,隨口祝福他退役後的日子能開心快樂。

雪停下來的時候凱文決定再次啟程,他站起來拉上了外套拉鏈。庫爾圖瓦在此時接起了一通電話,凱文向他告別,離開的時候庫爾圖瓦對他點了點頭。

凱文在倫敦的夏天清晨睜開了眼睛,他對著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發了一會呆,良久才伸了個懶腰,心想自己已經很久不再做關於前世的夢了,也許是得知了庫爾圖瓦居然也跟自己一樣,他的大腦不知從哪個角落裏翻出了這段回憶,老實說,凱文都不太記得那次偶遇了。他發夠了呆,爬起來從床底下拉出了自己的行李箱,今天他得歸隊了。

不久前,聯賽奪冠的慶祝活動持續進行了一周左右,結束後凱文在家裏待了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裏他親身體會到了在比利時,作為一個小有名氣的人會有的種種待遇。自打從亨克回了根特,他們家基本上沒有一天安靜下來過,不斷有親朋好友上門拜訪,宴會和派對讓凱文應接不暇,除此以外還有各種家鄉的報紙新聞邀請他采訪或者上節目,沒待上幾天,凱文就和家人飛去了英國。在英國基本上沒人認識他,奪得冠軍的過度興奮很快就消失了,家人們現在甚至不會主動替他倒牛奶。即便如此,凱文還是很清楚接下來他要面對的將是什麽樣的情況。

走出機場的時候,亨羅泰的來電準時響了起來,凱文接起了電話。亨羅泰的語氣聽上去很平靜,但也有著掩飾不住的興奮,他表示英超豪門切爾西已經聯系了自己,他們打算向亨克提出一個雙人報價,把凱文和庫爾圖瓦一起打包帶走。盡管早就知道事情會這麽發展,但是真的聽到這個消息後,凱文還是感到心中一緊。加盟切爾西,凱文上一次聽到經紀人這麽告訴他的時候別提有多開心了,撇開俱樂部層面的金錢交易不談,那意味著他將進入水平更高的聯賽,同世界一流的運動員共事,然後進一步獲得職業生涯的成功。然而之後發生的一切是那麽的毫無預兆且令人失望,他在切爾西什麽也沒得到,除了挫折和失敗。

“我不考慮切爾西,”凱文直截了當地說,他的語氣如此堅決,電話那頭的亨羅泰聞言都楞住了,凱文則繼續說道,“非常抱歉,但是我有自己的理由。”

回到亨克後凱文和亨羅泰進行了面對面的交流,穿著一身昂貴西裝的男人替凱文擰開了氣泡水瓶蓋,遞到了男孩手中。作為球員經紀人,他當然有義務對自己的客戶提出專業建議,一般來說,少年運動員無論是註冊簽約還是轉會,通常是父母的意見占據主導,畢竟這些男孩們往往年紀尚小。但眼前這個男孩顯然不在此列,盡管他看上去像是個中學生,但亨羅泰從一開始就知道,凱文·德布勞內很小的時候就自己為自己做決定了。說服凱文也許並不容易,這是他一開始的想法,但是拒絕切爾西在他看來也著實不是什麽明智之舉。

凱文的理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顯然不能直接告訴亨羅泰他為什麽不喜歡切爾西,就目前的情況看,對他來說,切爾西應該是相當理想的選擇。上一次,因為亨克拿到了聯賽冠軍從而取得了歐冠資格,對於亨克這樣的中小規模俱樂部而言,有機會同豪門俱樂部同臺競技,將大大有利於下一個賽季的營收。因此,球隊早早就開始考慮下一個賽季的陣容,直接出售掉全部主力顯然不在計劃之中,不過亨克還是接連出售了不少球員,庫爾圖瓦就在此列,凱文則因為一系列原因沒能成行。那時候他把這看作是一種修煉,凱文從不懷疑自己的能力,也理解球隊的做法,反正隔年的冬窗他也接受了切爾西的合同,對於那個時候的凱文來說,這可能算是某種程度上的好事多磨。

“我不想去切爾西。”凱文再次對亨羅泰強調,“我對那支球隊感覺不好。”

他不是要故意為難亨羅泰,但是他很快便在經紀人臉上看到了無奈的表情,凱文頓了頓,他知道自己得說服眼前這個資深經紀人,從而讓自己的決定聽上去不那麽像小孩子耍脾氣。接下來,他假借外祖父的名義,聲稱自己通過一些渠道了解到了切爾西近些年來的經營思路。切爾西剛剛結束了一個失敗的賽季,下課了主教練,目前還沒有迎來新的教頭。至於切爾西對於年輕球員的培養模式,凱文表示自己不是不能接受租借練級,但對於現在的他而言,穩定的出場機會更加重要,最好是能夠通過一個賽季的努力在球隊打上首發,而不是在證明了自己之後還得回到母隊重新開始。

亨羅泰聽了他的辯解後沈吟片刻,直接問道,“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想去的俱樂部?”

“……是的。”凱文哽了一下,回答道,“我想去德甲踢球。”

“德甲?霍芬海姆?狼堡還是不來梅?”亨羅泰擰開圓珠筆在紙張上寫寫畫畫起來,“恕我直言,凱文,它們比起切爾西實在算不上更好的選擇。”

“我想去多特蒙德。”凱文說,這個選擇是他考慮再三的結果。上一次凱文差一點就可以從切爾西轉會多特,那時候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效力多特的準備,但是切爾西最終把他賣給了狼堡,這可以算得上是一點小小的遺憾。凱文非常欣賞當時多特的教頭尤爾根·克洛普,如果有機會的話,他很想爭取去克洛普的麾下效力。

“多特蒙德?”亨羅泰點了點頭,他打量著凱文,神情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無奈中帶著點哄孩子的意味,“很聰明的選擇,他剛剛帶領球隊拿到了德甲冠軍和德國杯冠軍,好吧,我去聯系一下看看。”

凱文曾經在炒掉自己的經紀人後親自處理過自己的合同事宜,但他也沒有親自操作過自己的轉會,不過這不妨礙他了解轉會的流程,俱樂部層面的協議不能達成,他的個人意願所起到的作用是有限的。好在沒過多久,亨羅泰那邊就傳來了好消息,他告訴凱文多特的確有在關註比甲這個賽季的賽況,並且想要從中物色一名合適的中前場球員,凱文的表現給多特的球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出於合同年限和資金方面的原因,多特方面還在猶豫是否向亨克提出正式報價。

此時已經到了六月中旬,轉會的留言滿天飛,盡管球隊還在組織正常訓練,但是球員們的心思顯然已經飛到了別的事情上。主力球員中,緋聞最多的當然是庫爾圖瓦,那家夥儼然已經成為了“比利時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天才守門員”,不光是緋聞從去年傳到今年的切爾西,傳的有鼻子有眼的俱樂部就包括了英超的曼聯、曼城,德甲的沙爾克04還有葡超的本菲卡等等。這搶手的家夥前不久剛剛去電視臺領取了年度球員的獎項,據說在那天的晚宴上,他跟林堡選美小姐朱莉·古斯看對了眼兒,還開車送那姑娘回家,此舉被在場的記者們拍了個正著。年少得志,人們評價這位19歲的少年。

凱文則是球隊中緋聞數量的第二名。報紙上一會寫安德萊赫特抱怨他太貴了,一會又寫切爾西打算把他和庫爾圖瓦一起帶走,最近還有了多特蒙德試圖加入這位亨克年輕中前場的競爭行列的消息。凱文不久前收到了亨克給他的新合同,但誰都明白這個階段絕不是球員輕易做決定的時候。凱文密切關註著亨羅泰那邊的消息,他想自己願意把期待值降到最低,哪怕在亨克多待一個賽季,也不會考慮去切爾西。

庫爾圖瓦倒是很好奇他怎麽會選擇去多特,凱文簡單地解釋了理由,庫爾圖瓦嗤笑,說他怎麽重新來一次還是不敢挑戰切爾西,凱文斜睨著那坐在欄桿上的家夥,庫爾圖瓦近來在他面前是越發地懶得裝了,看著那家夥略顯稚嫩的臉上露出一副懨懨的老氣橫秋的樣子,凱文常常會有種頗為異樣的感覺。

“你還是去切爾西?”凱文隨便一問,他其實大概知道那家夥可能多半已經和切爾西達成了球員方面的協議,只等著“逼迫”球隊放人了。

“沒錯,”庫爾圖瓦聳聳肩,“去馬競挺好,陽光,沙灘,大別墅,保時捷,那才是我熟悉的生活。”

凱文不置可否。

庫爾圖瓦第二天沒來訓練,接下來幾天接連缺席,林堡要報針對他的罷訓指桑罵槐了一陣便也消停了。凱文這邊則是繼續著艱難的談判,主要的矛盾在於亨克不滿意多特的報價。球隊也多次找凱文談過話,凱文和父母一開始保持著沈默,凱文並不打算做得像庫爾圖瓦那樣難看,但是他一丁點也沒有松口。一次接受采訪時,凱文表示自己一直想要去德甲效力,並且當場展示了自己為此自學了幾年的德語水平,采訪的最後他著重強調了自己非常尊敬多特的主教練克洛普。凱文的父親也在一次亨羅泰聯系的采訪中表示,自己的兒子不是一心奔著豪門俱樂部和錢的球員,凱文選擇多特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更高水平的教練和足球比賽。這一系列的媒體喊話讓凱文的態度顯得尤為堅定。

亨羅泰告訴凱文,多特原本看中的是布魯日中場佩裏西奇,那位克羅地亞球員的合同只剩一年了,聽到他的名字凱文才後知後覺,原來因為自己在季後賽的助攻,這一次比甲10-11賽季的金靴得主由佩裏西奇換成了亨克的沃森,現在沃森收到了幾個英超俱樂部的報價,據說正在和布萊頓談判。亨羅泰表示現在多特正在他和佩裏西奇之間做選擇,凱文心中惴惴了幾天,亨羅泰在某個傍晚帶給了他一個絕好的消息——等待了許久的佩裏西奇剛剛選擇了接受狼堡的報價,多特和亨克的正式談判將在下個周開始。

*bgm:Sans Toi, Ma Mie - Clement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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