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關燈
第 3 章

十月的一個周末,亨克主場對陣標準列日。凱文他們這幫青訓營的小孩被選成了球童,凱文搞不懂又不是自己上場比賽,父母怎麽還是堅持要來看。凱文不認識牽著他的手入場的球員,那家夥手心潮熱,沒等他放開,凱文已經率先不動聲色地脫開了他的手。在球員通道候場的時候,肯尼斯悄悄告訴凱文說自己有預感今天球隊一定贏,即將上場的球員們聽罷發出了友善的笑聲,不過凱文很想告訴他,考慮到亨克最近的戰績,這可能性實在是有點小。

果不其然亨克0-1輸球了。男孩們可能暫時搞不懂什麽是職業足球,但是榮譽感都還蠻強的,凱文安慰地抱著垂頭喪氣的肯尼斯的肩膀往回走,不過那家夥不一會就笑了,他們擁抱後互相道別,肯尼斯邀請凱文有空去自己家做客,凱文欣然同意。

德布勞內家在停車場附近再次同庫爾圖瓦家狹路相逢,德布勞內夫婦駐足同那對熱情的夫妻寒暄起來,凱文眼神飄忽,不想去看某個繃著臉的家夥。瓦萊麗則嚼著口香糖,靈活的眼睛在兩個男孩之間來回的轉,凱文見庫爾圖瓦家的小兒子蓋坦好奇地盯著自己看,於是便沖著那孩子點了點頭,凱文記得蓋坦性格溫和害羞,跟他的哥哥完全不是一回事。

見狀,蒂博·庫爾圖瓦重重地哼了一聲。

聖誕節假期前,威利教練找到凱文談了一次話。凱文記憶中似乎沒有發生過這場對話,他記得自己那時候每天都獨來獨往的。不是說他不愛足球,但是放假回家總是讓他長舒一口氣,他喜歡家人的陪伴,哪怕什麽也不做都行。威利還是那個真正關心小球員的威利,他詢問了凱文的學業和寄宿家庭的生活,緊接著便進入了正題,總的來說,他想知道凱文為什麽在訓練時總是不夠積極。

“你是個好孩子,凱文,”他說,“你的腳法出眾,老實說,我幾乎沒見過幾個男孩在你這個年紀能這樣踢球,你非常優秀,但是,”他的眼睛落在凱文身上,眼神中充滿困惑和擔憂,“你總是不夠積極,我沒有說你偷懶的意思。”

我該怎麽解釋我實在不適合跟這些小孩子一起踢球,凱文心想,但我又該怎麽解釋我為什麽不好意思竭盡全力。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向教練保證他一定會更加努力。威利先生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發讓他走了。

這一年的聖誕節是在倫敦過的,外祖父母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前幾年凱文在根特踢墨卡托杯時表現優異,獲得了去阿森納訪學的機會,那時候他跟當時的隊友,一個叫尤裏安·丹的男孩一起在科爾尼訓練基地受訓一周,當時他們兩個都借住在凱文外祖父位於西倫敦伊靈區的家中,由外祖父每天開車接送他們。每每想起那件事,凱文總會感慨外祖父對足球的熱情,不得不說,他對足球這項運動的熱愛,確實深深受到了外祖父的影響。

聖誕節晚上,凱文被媽媽套上了外婆親手織的綠油油的醜毛衣,聖誕樹掛著許多足球樣式的聖誕球,斯蒂芬妮被爸爸抱起來裝上頂端的星星。一家人在電臺的聖誕歌曲中愉快的分享了自制的約克郡布丁。上床睡覺前,斯蒂芬妮悄悄告訴凱文聖誕禮物已經就位,凱文聳了聳肩。

第二天早上,睡意闌珊的凱文被妹妹鬧醒,兩個人拆開禮物包裝紙,凱文的聖誕禮物是一條利物浦的圍巾,紅白相間的顏色倒是應景。凱文心情覆雜地把圍巾放在了一邊,他當然記得外祖父一家都是忠實的利物浦球迷,小時候他們會送各種利物浦的東西給凱文,因此小男孩凱文難免就有了將來去這家英超俱樂部踢球的願望,不過那種心情很快就隨著成長發生了改變。如今的凱文是個秘密且忠實的曼城球迷,盡管這家俱樂部現在還掙紮在保級的水平線上。

這個假期,凱文和肯尼斯交換了很多封郵件,凱文嘲笑了肯尼斯的醜毛衣,肯尼斯不服氣地要求他也發送自己的聖誕照片,凱文裝作沒有看到這封郵件。肯尼斯是個簡單快樂的人,凱文再次認識到了這一點,並且再次反思了自己當年的交友水平。他的母親昨天突然提到了庫爾圖瓦,凱文才知道父母居然跟庫爾圖瓦家有聯系,她問他有沒有跟蒂博祝福聖誕,凱文含糊其辭地搪塞了過去。

誰要跟那家夥再扯上關系,凱文心想,以後我跟他就是兩條平行線,他幹他的守門員,我踢好我的球,我們兩個的關系就是沒有關系。

春假結束回到亨克後,為了不再被威利先生叫去談話,凱文在訓練中的表現積極了許多。要知道他雖然喜歡踢球,但從來都不喜歡做體能訓練,並且就是部分的因為這個原因,凱文從家鄉附近跑到了亨克來踢球。基礎的射門訓練和傳接球訓練也就算了,尤其是拉伸和力量訓練,世上簡直再沒有比這更無聊的事了。好吧,他知道這些都是為了保護身體不受傷,他可以忍受。

學校的生活則按部就班,凱文性格靦腆,重新來一次他也不打算變成什麽社交達人,在學校裏能夠維持兩到三個朋友已經夠用了,至少不會到哪裏都是一個人——凱文明白那樣很容易遭到欺負。跟肯尼斯玩的比較好的阿恩·尼利斯也很快加入了他們的小圈子,尼利斯的爸爸是個職業球員,不過他本人性格飄忽軟弱,有時候還有點沖動。不知道什麽原因,凱文無意間就成為了這個小團體的“領導者”,肯尼斯和阿恩都願意聽他的,盡管他們相處的模式一般為凱文戴著眼鏡看書,另外兩個咋咋呼呼的打游戲。

莫尼森家的兒子馬克現在跟他們相處的挺好,馬克的球踢的不怎麽樣,但體格健壯,凱文有一次帶球突破差點被他撞飛,不過馬克不是個壞孩子,他立馬拉住凱文並誠懇道歉,那件事以後,他們就成為了朋友。總而言之,比起上一次,這回凱文在亨克的第一年過得相當舒服,德布勞內夫婦便也逐漸放下心來。

現在凱文媽媽唯一憂心的是兒子三天兩頭身上掛彩,以往她總能在第一時間註意到凱文哪裏又磕磕碰碰了,但現在,只有在周末見到兒子,她才能好好檢查一番,以便確認凱文沒有什麽大問題。凱文性格內向,他不經常抱怨什麽,任何時候他都想要盡量自己處理問題,除非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才會尋求他人幫助,這樣的性格幫助他走向成功,但同時凱文也明白母親為自己流了多少眼淚。他想這一次,自己絕不會吝嗇對母親說愛。

這一年夏天來臨之前,凱文學會了騎自行車——其實他本來就會,學習的過程不過是往車座上一坐,腳輕輕一蹬,就順利的“學會了”,從此以後他基本就跟馬克兄妹一起騎自行車上下學。亨克是個寧靜的小鎮,凱文喜歡大自然,他晚年和自己的家人一起住在附近的博爾德貝格,房子建在鄉下,有漂亮的花園和水池,他和妻子一起精心養護著家裏的動植物,凱文非常享受這樣的生活。

天氣好的時候,再加上馬克似乎交到了女朋友,凱文偶爾會自己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到處逛,一路溜達回宗霍芬的寄宿家庭。肯尼斯跟凱文分享了自己的秘密基地——訓練基地附近的某個靜謐的小公園,附近的老年人和孩子會在這裏玩耍。半山腰上的一片向陽的小露臺可以將對面的山崗盡收眼底,頗有幾分浪漫情調,肯尼斯說這裏是俱樂部青年的約會聖地。凱文撇撇嘴,他過去聽說過有這麽一個地方,但是沒來過,沒進二隊前他忙著訓練和念書,甚至不清楚班裏有幾個女孩子。後來又忙著向教練證明自己,根本沒什麽時間跟女孩子約會。

不過凱文還是立刻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這裏安靜祥和,枝頭上的戴菊鶯時不時發出婉轉的叫聲,山毛櫸的樹蔭正正好可以落下一片樹蔭,遮住底下的一張公園長椅。凱文知道肯尼斯他們肯定會抱怨自己的興趣愛好像個老頭,但是2006年的游戲機實在是入不了凱文這個“未來人”的眼,凱文沒辦法假裝對那些感興趣。

難得沒有訓練的休息日,凱文騎上自行車準備去公園放松一下。要不怎麽說冤家路窄,凱文夾著書停好自行車,還沒站起身就發現了某個瘦高的身影正領著個女孩子從石階上下來,於是凱文連忙蹲下去,故意摸索著已經鎖好的自行車,準備等那家夥走遠了再現身。

幾分鐘後,凱文站起身,跺了跺腳發麻的腳,庫爾圖瓦瘦高的背影消失在石子路旁半人高的灌木叢後面。凱文莫名其妙地想到,那小子現在這麽菜,後來到底是怎麽變成那樣的。老實說,凱文過去對進二隊前的庫爾圖瓦基本沒啥印象,而現在的庫爾圖瓦根本算不上有水平,原本跟他一起訓練的科恩·卡斯蒂爾斯比他高也比他強壯,現在已經跟二隊一起訓練了。不過,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科恩後來會離開亨克,那時候就是庫爾圖瓦證明自己的機會了。

想到這裏,凱文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跟我沒關系,他再次對自己強調。

相比較依舊掙紮在球門前的庫爾圖瓦,凱文已經成為了隊內小球員裏的頭號種子選手了,威利教練非常看重他。凱文知道教練已經跟父母談過了自己的發展,他的原話是凱文肯定會得到職業合同,不過德布勞內先生認為還是沒必要操之過急。現在凱文經常被安排和比他大幾歲的男孩們一起踢球,比起後來的職業生涯,凱文小時候的位置要靠前很多,常常被教練安排打邊鋒的位置。教練們很快便意識到這孩子傳球技術相當出色,凱文則比上次更早的認識了傑勒·沃森。沃森是林堡當地小有名氣的前鋒,亨克青訓培養出來的優秀射手,兩年前就已經被國青隊看重,代表國家踢比賽了。凱文和沃森曾經是鋒線上的固定搭檔,不過下個月沃森就會被提拔進二隊了。

在威利教練安排的一場對抗賽中,凱文沒有跟沃森分到一隊,凱文認為這可能是教練有意為之。比賽打響後,凱文打算給自己這位未來的搭檔留下點深刻印象,他一改往日的沈默,積極跑動,自然而然地接過了場上隊伍組織進攻的任務,跟他分到一組的男孩們被他吼地一楞一楞的,滿場都能聽到凱文略帶尖銳的喊聲,這場比賽最終變成了沃森和凱文的進球比拼。比賽結束後沃森眼睛發亮地緊緊握著凱文的手,兩個男孩喘著粗氣向對方得意的笑了。

“我等著你,德布勞內,”沃森說,“你一定會進二隊的。”

回去的路上,肯尼斯一改剛才在場上抱著凱文瘋狂慶祝的興奮,垂著頭獨自走在前面,凱文端詳著他的表情,沒有主動開口。15歲的小男孩還處在一眼就能被看透的時候,凱文猜到他大概是有點失落。

“你好厲害啊,凱文。”肯尼斯小聲說道。

凱文張了張口,沒能說出什麽話。他的心中是忐忑的,因為凱文很清楚肯尼斯很可能並不是這塊料子,事實證明,後來自己這位終身好友也確實沒能走上更大的舞臺。也許在歲月的淬煉中,肯尼斯逐漸想明白了自己對足球這項運動的熱愛,才是鼓勵他繼續前進的動力,哪怕結果總是不盡如人意。但現在的他還不能很好地消化自己和好友明顯的差距,而凱文一向並不擅長處理這種情況。

凱文最後選擇了給好友一個沈默的擁抱,他不清楚肯尼斯能不能意會到他想要傳達的東西——他想要把這個時刻留給肯尼斯自己,而他有信心這段友誼一定會像上一次一樣歷久彌新。

隨著逐漸增加的訓練強度,凱文感到自己正在發育的身體一天天地結實有力起來,有時候凱文會對著鏡子觀察自己的手腳發生的細微變化,看著自己衰老的身體突然重新煥發生機的感覺非常奇妙,凱文一下子就體會到了某些影視文學作品中,角色對返老還童的追求。他還是很滿意自己的身體的,並且不準備拼命地練成一個肌肉男,上帝是公平的,敏捷和對抗往往無法兼得,凱文知道保護自己盡量減少傷病才是正解,畢竟歷史上有數不清的球星因為傷病而遺憾告別了綠茵場。

肯尼斯像是很快就忘記了那些失落,至少看上去是這樣的。凱文想教給他一點技巧,雖然他也一直都在這麽幹,肯尼斯大概是明白了朋友笨拙而沈默的關心,搭著凱文的肩膀說他很開心能跟凱文成為朋友。凱文聽到他的話,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肯尼斯的確就是那個肯尼斯。凱文後來把這件事說給了父母,他的父親似乎非常欣慰。

“凱文,我以你為榮。”凱文的爸爸摸著兒子的腦袋,“肯尼斯是個好孩子,你們一定會成為很好的朋友的。”

凱文後來知道了語言的魔力,曾經的他不覺得這些事情需要跟別人講出來,他認為那只是徒增煩惱罷了,人們最終都得自己處理好自己的事情。但其實回過頭來再看,他身邊的父母親人以及朋友們真的幫助了他很多很多。他分享的生活中的小煩惱,其實也是一個跟他人互相溝通互相學習的過程。至於凱文的媽媽,她表現的更加高興,似乎是非常欣慰兒子肯跟他們做父母的說這些事情,可能別的父母更加擔憂孩子太調皮不聽話,她跟丈夫擔憂的卻是自己的孩子太過沈默內向,把煩惱一直憋在心裏。她在隔天把凱文送回了亨克,正好碰上了來找凱文玩耍的肯尼斯,凱文媽媽熱情地跟男孩打招呼,並且送上了自制的小糕點,凱文好笑地看到肯尼斯紅著臉接受了媽媽落在臉頰上的吻。

無論在球隊還是在班級裏,凱文看上去還是那個沈默內向的家夥,但是這一次周圍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阿恩說男孩們背地裏叫凱文“新的沃森”,盡管他們位置不一樣。有傳言說青訓營把凱文比賽的錄像推薦給了國青隊的教練,凱文現在經常體驗到經過人群的時候,那種短暫沈默接著竊竊私語的“殊榮”。

暑假即將來臨的時候,凱文投入到了忙碌的學習和訓練中。其實中學的課業算不上繁重,但是如果成績不甚理想,凱文覺得自己可能會很尷尬,畢竟理論上講他可不是個真正的十幾歲的小孩子。坐在課桌前填寫試卷的凱文寫完最後一個字母,擱下鉛筆,教室玻璃窗外艷陽高照,一只白色的鳥掠過樹梢,擁擠的葉片發出颯颯的聲響。凱文撐著腦袋百無聊賴地看著遠處的矮山,等待著交卷。

15歲的夏天,時間的流逝像氣泡水被猛地打開瓶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