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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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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盡管還沒到夏天,但是日子還是悶熱的很,太陽差不多都沈下去了,卻還帶著些落日的餘暉,沒有經過汙染的天空顯得很是澄凈,泛著橘色的光澤,現在已經是黃昏了。

方羽走在街上,拎著一碗涼粉,聽著周圍小販收攤的聲音,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他爹爹應該快要到家了。自從五月份之後,每晚方羽家的老頭子都要吩咐他備上北邊街上王叔家的涼粉解熱。

突然,他身邊正收好東西要往回走的賣風車阿叔轉過了身子,方羽似乎是明白了什麽,也是趕忙低下了腦袋。

他忍不住有些好奇,留了些餘光朝街上看去,是祠堂的打手,這一行人拖著幾個笨重的鐵箱子,往城鎮的後山方向走著,靠經方羽的時候,他聞到了強烈的香粉氣息,也不知道裏面裝了些什麽,這刺鼻的味道弄得他鼻子癢癢的,等到祠堂的人稍微走遠些,他才小聲的打了個噴嚏。

李府中。

一個男子靠在躺椅上,一晃一晃的,可以看的出來他的身形高大,但是與此相反的是,他的臉頰很是瘦弱,一臉蒼白,像是得了什麽重病一般,身體似乎已經沒有什麽生機。

他英俊的面容上露出了些許哀傷,雙眼緊閉,一剎那,他微弱的氣息開始變得極為不穩定起來,他猛地睜開眼睛,原本應該幹凈的眼眶裏被紅色的血絲所覆蓋,瘆人的很,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想要掙紮著站起身來,但是很快,他渾身僵硬,手指不再晃動,倒在了躺椅上,一動不動。

門外走進來一個丫鬟,手裏還捧著一碗中藥。

她走近男子,想要將人喊起來喝藥,呼喚了幾聲沒有回應之後,她伸出手去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砰”的一聲,她手裏的藥碗砸在地上,她整個人也癱軟在地,大聲的尖叫起來。

六月一日。

李北肆前後花了十幾天的時間,終於回到了土生土長的鎮子。但是等趕到家的時候,府上的大門已經掛上了喪幡,陰沈的天氣裏,白色的綢帶在門簾上飄動著。

他的腦子“嗡”的一下,隨即大步跨進院子,走到正廳的時候,聽到了來自母親的那熟悉的哭泣聲。

看著裏面擺放的一個正正板板的紅木棺材,李北肆幾乎要站不直身體,他到底,還是來遲了。

裏面的親人和朋友看到了他的回來,都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

“肆兒啊,你終於回來了啊······”

李夫人四十幾歲的年紀,頭上盤著發髻,上面插著一朵白色的小花,平日裏豐腴的身材此刻也消瘦了起來,臉上的妝容都有些花掉了,一看到他的身影,就小跑過來緊緊的抱上他的身體,像是抓到了什麽主心骨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他反手擁抱著母親的身軀,紅了眼眶,死死的憋住了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

“回來就好。”李老爺繃直著身子,一如既往的穿著棕色的長馬褂,手上帶著一個玉扳指。他雖然和李夫人差不多的年齡,卻看上去要精神很多,雙眼透露著陰沈,望著靈堂的這些人,“明天還能給你大哥擡棺。”

六月三日,大雨傾盆。

“乖兒,今天你自己在家讀書,我出門一趟。”方羽的老爹蹲下身子卷起了腳邊的褲子,翻了幾個邊,然後急匆匆的拿起小木桌上的帽子,手裏拎著個布袋就要出門。

“怎麽了,爹,看您今天唉聲嘆氣的。”方羽為他披上雨衣,也沒忘了他的煙桿子。

方老爹擺了擺手,沒有接過來,“你還記得李府那個大公子嗎?”

外面的雷電轟鳴,一瞬間照亮了他們家的屋子,方羽註意到了自己老爹蒼白的臉色,“記得,您不是教過他好一陣子呀。”

“好人不長命啊。”方老爹重重地嘆了口氣,嘴唇幹裂蒼白,“爹總得去一趟大公子的葬禮,作孽啊。”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他的嘴唇更加沒有血色了,上面的兩撇小胡子也耷拉下來,略有些佝僂的身軀透著虛弱,沒有繼續再說下去,只是用眼神阻止了方羽跟出家門,快步的在大雨裏面奔走,腳邊帶起了一圈漣漪。

從天而降的雨滴墜在青石板磚上,滴答滴答。

整個鎮子都被雨聲所包圍,地面的積水幾乎要淹沒到人的腳踝了,天空也是灰蒙蒙的,只是偶爾出現的的閃電將其表面襯的煞白煞白的。

方羽瞇著眼睛,註視著方老爹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從他到這個鬼地方已經五年了。

上輩子的方羽生活在一個開放而又自由的新世紀,不過是約了與朋友一起去滑雪,哪知道卻遇上了雪崩,在自然災害面前,他徹底看清了人類的渺小,被風雪埋沒之後,方羽最後的意識也停留在濃厚的大雪朝他湧來的那一刻。

醒來之後不知道怎麽就成了這個老城鎮裏教書先生家病弱的兒子。

這裏的一切都被束縛在條條框框之類,稍有不慎就會被懲罰,好在他的父親雖然古板,倒是對他這個唯一的兒子關心備至。

想到這裏,方羽自嘲的笑了一聲,準備將桌子上的雜物整理了就去看看書打發時間,等著方老爹回來。

方老爹雖然身份地位不高,得益於年輕時候曉得不少學問,也是聲名在外,也略有些地位尊貴的學生,比街邊百姓總要好些。

他們家中藏書也很多,也容許他出去代代課,賺些小錢,家中雖然拮據,生活上倒也能過得去,偶爾也能吃上些肉。

方羽坐在掉漆的桌子旁邊,可能是因為今天雨勢太大,他也不敢推開窗戶,顯得房間裏十分的陰沈。

他不得已點上了煤油燈,微弱的光在玻璃罩子裏彌漫,他拉扯了下燈芯,讓燈光再明亮一些。

翻開一本破舊的書,方羽盯著上面的插畫有些入了神。

今天是城裏大戶李家大公子的葬禮。

李家富庶,地位和名譽也極高,即使是鎮長和族長也要給上幾分面子。

這家人的子弟幾乎都是請方老爹去教過一陣子,雖說只是做做表面功夫。

而這大公子他也見到過幾次,整個人精煉,幹勁,高大的個子和銳利的眉眼也很有壓迫感,卻沒想到人在幾個月內就突然走了。

究竟有什麽事情在悄悄發生了呢。

他停下了翻頁的手,撐著額角,慢慢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只是微微顫抖的睫毛暴露了他仍在清醒的思緒。

街道人大部分人家都緊緊關閉了門窗,聽著外面一片敲鑼打鼓的聲音,喇叭聲悲鳴一片。

小孩子膽大的透過窗戶的縫隙支著一只眼睛朝外面看去,更多的都被家裏人抱在懷裏或者躲在被子裏打顫。

李北肆扶著棺材的一角,他的父母和幾位族老走在前面,慢慢的前行。

棺材四周被牢牢釘死,上面暗紅色的油漆還冒著難聞的味道,直往他鼻子裏沖。

漫天飛舞的紙花在不斷地增加,偶爾有些會貼在他身上,偶爾一些鋪在他的面前,遮擋了他滿是紅血絲的雙眼。

沈重的雙腳,疲憊的身體,悲傷的情緒,一切的一切都在打擊著他整個人。不過回來幾日,他的身體就瘦削了不少。

“到了。”

跨過長長的山路,到了一個土坡,一群仆人竄了出來,手裏拿著鐵楸開始動作,塵土揚起,地面也逐漸出現了一個長方形的坑洞。

一群人架著棺材穩當當的沈下去,李北肆雙手握緊了拳頭,最近沒有修剪的指甲戳破了他的掌心的血肉,滴滴鮮血順著手指滴落下來,落在土地上。

李夫人忍著哭腔,有些心疼的看著他,慢慢的握住了他的右手,將他的拳頭松開,搖了搖頭。

李北肆被送去國外很長時間,對大哥的印象還停留在他半大不小的年紀,那時候的大哥雖然對外人總是一幅嚴肅的樣子,唯獨對他總是有著十足的耐心。

猶記得五年前他準備坐船離開的時候,他大哥站在碼頭上,身上還披著灰鼠毛的大衣。

當時是個寒冬,他的臉被西北風割的生疼,四肢冰涼,饒是他也不得不捂住雙頰,使勁跺了跺腳。

“去吧,一路上都給你安排好了,要在外面多學點東西,等你回來的時候大哥一定給你隆重的辦一場接風宴。”

他的大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脫下了自己的毛絨手套,細心又牢固的戴在了他的雙手上。

“大哥——”

李北肆本來心裏充斥的全是對於國外的新奇和向往,但如今到了分別的時候,卻是生出了許多的舍不得。

而他的大哥或許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臉上扯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意,開口道:“還是個小孩子啊。行了,快去吧,船要出發了,要記得寄信回來就好。”

他一腳踩上船板,盯著越來越遠的家裏人,大哥高大的身軀也變得渺小起來,因此他也沒有聽到他大哥最後一句被淹埋在風中的輕嘆。

“去了,就再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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