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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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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首領大人,您回來了。”吳遼瞥見那道頎長高大的身形自回廊迎面走來,一個族禮還未行完,那人已經入了內寢。

南宮宇辰將水晶匣放在玉石桌上,解下披風之後靜坐在一側,低垂下眼簾註視匣子。

又來了。

孫泠衍渾身猶如針刺。

七年,兩千五百五十五天,每一日都會有漫長的四五個時辰隔著水晶匣被那個男人盯著。

那一瞬不瞬的眼神,像是某種淩遲的酷刑,閉著眼睛都能感覺身體每一寸肌膚被刷子刷過般,叫人毛骨悚然,焦慮難安,每個呼吸都怕比上個呼吸重一分,亦或者輕一分,深怕被對方察覺異樣。

可七年前徹底恢覆意識後,決定繼續裝死的那一刻,孫泠衍便知道自己沒有回頭路了。

這樣的觀察會持續到天黑,好在南宮宇辰十年來未曾打開過水晶匣,否則.......

“哢嚓!”

等等,什麽聲音?

孫泠衍心臟猛地一跳。

像不老實的貓兒搗鼓什麽鎖扣,又像調皮的小孩扒拉門栓,頭頂陡然“嘎吱。”一聲,緊隨其後是翻蓋的響動。

孫泠衍幾乎要彈跳起來。

為什麽是今天?我今天有哪裏出了紕漏?

他想幹什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內落針可聞的安靜。

孫泠衍表面安靜的躺著,臉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呼吸不自覺的凝滯住。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氣的時候,有什麽東西輕輕碰觸了他額頂的發,癢癢的。

孫泠衍能清晰感覺到上面粗糙指紋的走向,應當是手指。

那微溫的東西慢慢的移動到他的鼻尖,然後是唇,再然後是胸口,小腹,繼續向下......

孫泠衍極力幻想自己是塊沒有知覺的木柴。

那個東西突然輕輕捏住自己的尾巴尖,一開始很輕,像是被羽毛拂過,他被癢得用力咬住舌頭,突然那東西捏著尾巴的力道就變得很重,幾乎要叫他張開口喊出聲,很快又減掉幾分。

南宮宇辰的舉動看起來不像是故意整他的,倒像是在測試該用幾分力道碰觸自己。

可是他怎麽知道對我來說多少力道是合適的呢?總不會是有什麽依據吧。

不會的,切莫自己嚇自己,孫泠衍想,七年不食不動的枯躺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不會輕易被拆穿。

終於,那只碰觸自己的手離開了。

孫泠衍側耳傾聽片刻,竟然沒有聽到水晶匣蓋上的聲音,這叫他心中的不安進一步擴大。

自己可以隔著匣子保持不動,但沒有辦法在對方的碰觸下不露破綻,畢竟不是真的沒有知覺的死人。

不行,他定然是開始懷疑,不能再等了,我必須得盡快離開!

其實這具身體已恢覆得差不多,出了這個水晶匣子應當就能變回原來大小,只是躺太久,長期沒有進食,身體十分虛弱,想要逃走需要等待一個對方警惕性最低的機會。

為了等這個機會,他日覆一日的麻痹著南宮宇辰,但之前始終覺得還不到最佳時機。

孫泠衍突然想起不久前趁著南宮宇辰夜間睡著,他偷偷試過將尾巴變成腿,驚訝的看到了一雙久違的完整的腿。

有了腿,就能跑。

這使得好幾個日夜他精神都處在極度興奮中,不知道面容可有什麽變化,叫他生出懷疑?問題定是出在此處。

今夜南宮宇辰睡的比往常早。

孫泠衍沈著心思,耐心等到後半夜才慢慢睜開了眼睛,沒有急著坐在起來,謹慎的先轉動眼珠觀察周圍。

寬敞的內寢布置得格外氣派,一點不像南宮宇辰的風格。

墻角兩排雕刻精美,鑲嵌靈石的壁燈將室內照得格外溫暖,床前有個大屏風,上面掛著字畫,看起來是宮裏送來的,出自名家之手。

靈晶匣子就擺放在屏風內側的玉石桌上。

獵魔峽實際是處寶地,地下有大量待開采的靈石,土地肥沃,奇珍靈植數目繁多,數百代南宮宇辰傳承下來,加上受獵魔人庇佑的周邊城市經年累月的供奉,確有好幾處寶庫,在這裏珠寶玉器著實常見,族人並不稀罕。

可當初自己送給小包子的那些普通的玉石他卻格外喜歡,每次都要抓在手裏看半天,叫自己以為那孩子沒有見過,是以常說要帶他出去見見世面。

孫泠衍雙肘撐著柔軟的白絨毯悄然坐起身,將尾巴化成雙腿後,左右翻看腳踝欣賞了會自己失而覆得的腳丫子,才低頭看自己光溜溜的身體,臉上驀然浮起薄紅。

他的肌膚白得不像話,更叫那些粉色格外紮眼......這樣逃出去好像有點有礙觀瞻。

水晶匣內只有一張厚厚的毛絨毯,倒是可以用來遮掩,可是裹在身上必然會碰觸到懸掛的晶石。

權衡片刻,他不拘小節的舍棄了遮羞,側頭看向床上。

異常龐大的男人被青帳和屏風擋住光,整張臉籠罩在黑暗,叫人什麽都看不清。

細聽對方的呼吸輕而規律,應當已經熟睡。

水晶盒子上墜著許多靈石,稍不留神碰到就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孫泠衍深吸口氣,十年來第一次嘗試站起身。

他小心翼翼,一會註意腳下,一會註意上方的靈石,光是站起來都廢了會功夫。

那些靈石是給他養魂魄用的。

至於為什麽不能放在盒子裏非要懸掛起來,許是南宮宇辰童心未泯,許是他將自己當成個娃娃公主,用來裝飾,也可能像現在,方便成為自己的絆腳石,叫他能及時發現自己醒來。

孫泠衍早有準備,一路小心避開懸掛的晶石,只是許久沒有用腿走路他非常不習慣,才剛走了兩步就被絨毯的毛給絆倒,險些碰到最近前泛著金色光澤的菱形靈石,還要慶幸絨毯夠厚,摔下去時沒有發出什麽聲音。

他幹脆就趴著身子在白絨毯上躡手躡腳爬行,盡管絨毯材質足夠柔軟,可對於他小小的身體,嫩薄的皮膚來說,依舊摩擦得很不舒服,尤其是某些格外敏感的地方。

月光透過屏風薄紗落在玉石桌上,忍耐了片刻,額角沁出層薄汗,孫泠衍終於來到匣子邊緣。

他凝視匣子外自由的天地,仰頭望著比自己站起來還要高上三寸多的晶壁,再掃向懸掛於近處的晶石。

迅速在腦海裏形成逃離畫面——跳上去抓住晶石的鏈子,再借力踏著匣壁借力一躍,配合雙手攀上去,應當能夠出得了。

這樣做最大的風險就是晶石發出響動。

沒有考慮多久,他懷著某種僥幸的冒險心理站起來,深吸口氣,下一秒,膝蓋微曲,蓄力彈跳起,準確抓握,踢踹借力,手腳並用攀爬,再從壁沿跳下,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現在的身體素質。

跳下時,躺了十年的身子協調性完全跟不上腦袋反應,整個人像只沾了油的老鼠,抓不住晶壁,直接從八寸高的匣壁摔了下去。

孫泠衍坐在冰涼的桌上齜牙咧嘴,暗罵自己自作自受,但想到南宮宇辰每日如鋒芒在背的可怖眼神,立刻就慶幸肉砸在玉石上是沒什麽聲音的。

水晶匣外面的空氣有些許冷,他打了個寒顫,感受了下身體並沒有任何異常,也沒有要變大的感覺,有些擔憂又有些慶幸,畢竟現在不適合鬧出什麽動靜。

若非今日南宮宇辰突然打開水晶匣,他也不至於在無法確定是否出了匣子就能恢覆的情況下冒險出來。

摸著摔疼的屁股跪在地上,孫泠衍轉頭向後望去。

桌子比床高,這個角度已經看不見床上熟睡的人,只能望見水晶匣子裏,方才那塊被自己借力的紫色晶石,正在紅藍兩塊之間擺動,無一絲碰撞。

一個幸運的開始,讓孫泠衍對今晚的越獄行動充滿了信心。

玉石桌極高,地板是木質,摔下去可沒有剛剛那麽好運。

孫泠衍早已觀察過環境,很快就尋找到凳子的位置,正屈膝準備一階一階往下跳,可眼角餘光處總有道讓人不容忽視的濃黑陰影。

明明剛才在桌子上來回走動的時候,已經看過,那個地方並沒有什麽東西。

在要不要確認一遍猶豫了一瞬,孫泠衍緩緩的側過腦袋,仰起臉。

而後,像是被雷劈到,連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不知何時,那個原本該躺在床上的男人坐在了桌子旁邊,半邊融入黑暗的臉,一對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兇獸進食前灼熱的光,如同往常的每一日,靜靜的註視著自己。

仿佛今日他就一直坐在這裏,片刻未曾離開。

極度的驚恐下,任何生物都一樣,渾身肌肉發僵,腦袋一片空白。

椅上桌上一大一小就這樣保持了一刻鐘的安靜,仿似兩尊隔空相望的雕像。

歲月靜好。

孫泠衍喉結聳動,咽了咽口水,麻木的收回目光,低下腦袋,目光所及,是自己仿佛被絨絨白光籠罩的裸身。

他心想,我整個兒不過五寸大小,形同街上的小泥娃娃,童真童趣,其實光著也沒什麽可羞恥的。

下一秒,小小的人影不顧死活的從桌上跳了下去。

自然不是尋死,就在方才一瞬間,他瞥見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的“小包子”,正往椅子上爬。

一回生二回熟,孫泠衍這次成功落到凳子上,順勢一個翻滾,沒有任何停頓直接往“小包子”身上蹦。

如今的藍蠍子在孫泠衍眼中如同一匹馬那麽大,孫泠衍只祈禱它足夠聰明能接住自己。

十年分離,主寵默契尚在!

“小包子”僅用兩條後退勾住椅腿,興奮的張開一對大鰲,穩穩接住了砸下來的孫泠衍,一人一蠍滾落在地。

孫泠衍片刻不敢耽擱,直接爬上藍蠍子的背部,抓著它鰲兩邊凸起關節,大喝:“小包子,快跑!”

蠍子爬行速度極快,且很擅長找隱蔽,專門走犄角旮旯的地方,孫泠衍聽見身後衣袂摩擦的動靜,知道南宮宇辰從凳子上站起來,更加急切的催促,“快快快!”,而“小包子”也相當的給力,一下子就竄到窗外去。

孫泠衍不寄希望它能跑得過南宮宇辰,只要能去到外面找個地方躲起來,“小包子”就能自行在土地上挖洞,他現在身子小可以鉆進去,在地下的“隧道”行走,任誰都找不到。

“小包子”六個爪子刷刷下到地面,此刻正是初春,南域雖氣候溫暖,仍有著絲絲寒氣,孫泠衍冷得直哆嗦,打了個噴嚏,鼻間全是夜裏濕潤的泥土氣息中混著新草長出甜味。

入了草叢“小包子”的隱蔽優勢發揮到極致,腐敗的枯枝落葉都在替它做掩護。

孫泠衍稍稍松了口氣,想起黑暗中南宮宇辰那張臉,陰沈冷厲到打從心底叫人發怵,與從前的小包子的天真可愛全然不同,若非自己記憶中依稀有南宮宇辰這個人,醒來時怕是真以為自己落入什麽魔頭之手。

“他現在已經一點都不可愛了,幸好我跑出來了。”

孫泠衍頗有幾分自得的對身下的“小包子”說,藍蠍子身上的絨毛坐起來其實不太舒服,還是有點刺刺的,但現在不是挑剔座駕的時候。

擡頭望著今晚明亮的月色照在青草上,那些鮮艷的綠色更加透亮,懸在葉尖的露珠像盞水晶燈發出瑩潤的光澤。

一絲隱匿的震動傳來,晶瑩的露珠顫了顫,從葉尖墜落下來,正巧砸落在他臉上,砸得他當場懵逼。

孫泠衍甩了甩腦袋,止不住哈哈笑道:“小包子,你看,如今露珠都能偷襲我了,有意思。”

他抹把臉,睜開眼睛,於模糊視線中看到一個高大如巨峰的身影與自己並行,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什麽閑情逸致都消失了。

那道身影緩緩垂下頭,逆著月光,看不清五官,只能聽見那道聽了十年的如同惡魔低語的嗓音。

“還不知道哥哥喜歡裸身夜游。”沈冷的嗓音低笑兩聲,笑得孫泠衍臉上血色盡褪,身下的小包子跑得更快了。

可是無論它怎麽快,那道高大身影始終如影隨形。

“小包子”終於也給嚇腿軟,有點跑不動。

那人便又帶著絲笑意開口:“哥哥玩得可還好?”

孫泠衍哪裏回答得出話來。

“只是更深露重,外面風大,再待下去要著涼,還是回去罷,哥哥。”

孫泠衍想讓小包子別跑了,就地挖洞鉆進去吧,可是嘴巴才剛張開,一只巨大的手掌自頭頂降落,他的世界已經完全籠罩在暗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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