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升入高三

關燈
升入高三

時間總是很奇怪,當你惶惶不可終日時,它看起來是那樣漫長,當你急切懇求它能多給你一些垂憐的時候,它逃得比往常快很多,也許是因為答案早已表明。

在惴惴不安,為成績的一絲變動而揪心的日子裏,她們升入了高三。

這似乎是中國家庭的傳統,高三看起來不止是一個孩子的事,更是一個家庭的事,在陳晨作為高三生正式邁入校園的那天,送她來學校的李女士眼中有著說不出的情愫。

她下車,伸手整理好陳晨的衣領,拍拍她的肩膀,不知道想說什麽,她猶豫一會兒,只說出一句“長大了”,良久,她又說“好好學習,照顧好自己。”,陳晨撇嘴,每次都是這句話,她點點頭,不懂李女士為什麽突然煽情,明明上周作為一個高二學生踏出校園,這周再踏入校園,只間隔不到兩天,她能長大到哪裏去呢。

她背著書包,頭也不回走進校園,踏入命運的旋渦。

許是因為高三學生剛走,校園顯得有些空蕩,路邊的勵志條幅還沒來得及撤,有一個角掉下來,無聲宣告著一代人的高中生活即將落幕。

昨天才辦完高考前的加油會,今天校園裏就沒有什麽屬於上一屆學生的痕跡,雁過無痕,寂靜的校園是那樣熱鬧,又是那麽安靜,它沒有任何波動,送走一批批學生,承載著回憶,默默等待。

短發略長了些,紮不起來,披著又太熱,李女士就給她買了很多小卡子,紮了一個半丸子頭,把剩下的頭發卡了起來,讓陳晨享受到了久違的涼快。

她拎著包進宿舍,迎面遇到有人下樓,孟奕嘉的氣息她總是能準確捕捉,可她們像是兩個陌生人一樣,只是擦肩而過。

那一瞬間陳晨很想停下來,拉住她的衣袖,說出那句難以啟齒的抱歉,是她的倔強和無理取鬧讓兩個人走到今天這個局面,可她那莫名其妙又脆弱的自尊心不允許她這麽做。

高三也許真的已經融入到血脈中,陳晨沒有發現自己走路的步子都比平常要快些,懷揣著些許緊張和不安,以及不知道哪裏來的興奮,她踏入普通班的教室。

場面卻讓她大吃一驚。

原本畫著動漫的後黑板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以紅色黃色為基調,大大的海報,海報上印著表格,按照成績名稱由高到低向下,縱列印著“一模、二模、三模……”,名字後留下寫成績的地方。

陳晨呆呆看著,她的名字在第一位,可是她此刻的心情卻難以言說,教室每一面墻上都貼滿了橫幅,上面寫著些莫名押韻的熱血口號。

和後來的同學們一樣,陳晨默默讀著那些口號,她的眼神環顧一圈,最終落到黑板上方的橫幅。

“拼一分高一分,一分就能定終生!”

她的眼神中充滿不解,一分?一分怎麽就能定終生,她們正值十七八歲,身上的力氣用都用不完,大腦轉得飛快,去撿垃圾都撿得又快又好,怎麽要被一分來決定終生。

就算再不解,她也不能說出來,因為身不由己,陳晨心裏想著,等到大學就好了,到時候誰再說一分定終生,我一定和他理論一番。

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看著每個人桌上都擺著的小蛋糕,心裏有些疑惑,把它放在一邊,拿出文綜試卷開始做。

這段時間她的狀態非常差,心裏十分覆雜,一方面是對大人口中那個美好的未來而躁動不安,一方面是對自己現實的狀態十分不滿。

理想與現實的碰撞,自古就會發出震耳欲聾的悲鳴。

身邊同學熙熙攘攘,陳晨的心裏更加混亂,心底那所遙不可及的大學,想要追逐並超越某人的腳步,整整一年的時間,十分差勁的自己……

她緊握手中的筆,悄悄深呼吸,強迫模糊的視線變清晰,在卷子上畫下重重的一筆。

不知何時,周大強已經坐到講桌前,上課鈴響,陳晨猛地擡頭,拿起眼鏡支在眼前,努力想要看清時間,卻剛好對上周大強的視線。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埋頭做題,或是滿臉厭惡的批改卷子,而是帶著審視的眼光一遍遍環顧四周,對上陳晨的眼神,二人都沒有閃躲,他看著陳晨的眼神裏多了一絲意味,陳晨說不清那是什麽。

不是她考年級第八時看到的狂喜,不是她犯錯時看到的責怪,不是她偷懶時看到的恨鐵不成鋼,那個眼神十分微妙,陳晨無法解讀,也許是對未來的迷茫中摻雜一絲被裹挾的無可奈何,她不明白為什麽今天大人們的眼神都這樣奇怪。

另一邊,坐在全新教室的孟奕嘉也擡著頭,對上了講臺上正在滔滔不絕講話的人的眼神。

這不是文科火箭班的教室,臺上講話的也不是文科班的老師,教室裏只坐了十個人,只有寥寥數人是陳晨認識的,孟奕嘉就是其中之一。

育才中學雖然以嚴厲出名,但從不虧待學生,大到校園環境,小到桌椅板凳,一切均選擇能力範圍內最好的東西,所以有時陳晨也會恍惚,覺得這樣的校園環境和韓劇裏的貴族學校相比也不會遜色。

可是這間教室的裝潢要更上檔次,和坐了三十人的火箭班,五十人的普通班一樣大,該配備的硬件設施只多不少只新不舊,桌椅是升級版,可以自行調節高度,每個學生桌旁放一個和桌椅同色系的置物架,桌子擺放分散,後墻有一排木質櫃子,不多不少剛好十個,櫃子上有插姓名卡的透明卡槽,這些櫃子不是很高,櫃子上又打長長的木質壁桌,看起來像是一間高檔咖啡廳,因為這桌上放著微波爐、兩臺全自動咖啡機,咖啡機旁有幾個大大的透明餐盤,裏面放滿各種口味的咖啡液、小零食和水果,旁邊是立式凈水飲水機和一臺小冰箱。

教室的門是純木質的,沒有玻璃窗,讓外面看不到的同學心裏也許能稍稍平衡一些。

這間突然多出來的教室,是學校在火箭班的基礎上又選出的清北班,文理科各一個班,分別由各自的年級主任當班主任,配備最強師資。

此刻文科清北班講臺上講話的是校長,他的演講激情四射,孟奕嘉卻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她把玩著手中的筆,在紙上落下一行字。

奮筆疾書寫了許久的陳晨掏出答案,文綜選擇題共35道,她錯了11個,只給做對的題打對號,錯題她就空在一邊,維護她那可憐可悲又可笑的自尊心。

下課鈴響,沒人敢動,周大強揮手示意大家出去打水上廁所。

“早點回來,等下開個班會。”

穿梭在走廊裏熙熙攘攘的人群間飄著一股緊張的氣息,一個課間還沒過完,分出清北班的事情就已經傳遍整個年級了。

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的陳晨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她死死盯著眼前的答案,心裏的懊惱難以言說,明明是這麽簡單的題,自己卻做錯了,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明白老師說不應該錯的題究竟是什麽題。

原本可以忍耐黑暗,因為沒見過光明。

可是一旦進過年級前十,就再也不想感受跌下來的滋味,她不允許自己的成績如某些人預料的下滑,不允許自己真的成為一個笑話。

胡思亂想被打斷,上課鈴響,許是大家也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都早早坐回座位。

講臺上,周大強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開始隨身攜帶保溫杯了,裏面泡了黑乎乎的一杯東西,他新理了發,但三十歲的人眉頭皺的比五十歲的還深,看起來有些好笑。

他清清嗓子,起身,靠在講桌上,沈吟了一會兒。

“桌上的蛋糕看到沒,是學校給每個高三生買的,寓意步步高升。你們從今天開始就是高三學生了……”

後面的話陳晨沒怎麽聽進去,她看著白熾燈下自己的影子,總覺得時間過得太快,沒有一點實感,可是又盼望著時間能過得再快一點,快進到她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周大強說的話她都要倒背如流了,可是,突然,一個名字像是平地驚雷,在陳晨耳邊炸開。

“學校根據學生的綜合成績,選了文科班的前十和理科班的前十五,各自成立一個清北班,由年級主任當班主任,配備全校最好的老師,最好的設備,全心全意沖刺清華北大!像咱們年級的孟奕嘉……”

後面的名字她一個都沒有聽進去,只聽到孟奕嘉進了清北班,陳晨心裏的第一反應是替她高興,孟奕嘉果然沒有問題,可是不知怎的,她心裏又有些惶恐,感覺自己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永遠都追不上孟奕嘉的步伐了。

周大強說了整整一個晚自習,再下課就要回宿舍了,路過火箭班,陳晨裝作不經意向內瞥了一眼,看的那個熟悉的座位是空蕩蕩的,同時空的還有她的心。

在回去的路上,陳晨突然意識到,原來往後走的每一步,都在分出三六九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