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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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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月光

升入高三還沒一周,就開始周考,和從前的考試都不同,周考將原本需要兩天的考試全都安排在一天,周六考試,周日出成績加講卷子。

看著講臺上大大的紅色倒計時牌子,陳晨再一次覺得恍惚,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但能感受到時間的短缺。

剛剛結束一場考試,她保持文科生的基本素養,即使不會也能把卷子寫滿,只是這樣寫了一天,右手仿佛沒有知覺,她甩甩手,趴在桌上,突然覺得自己沒有做好進入高三的準備,想著以後如果要升高三,能不能有預警,先告訴學生要面對極度匱乏的睡眠、無休止的考試、高強度的腦力勞動。

可惜,人生從來都沒有預知。

考完試已經快要十一點了,所以沒有晚自習,將桌子覆原後,周大強簡單叮囑幾句就趕大家回去睡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踏上回寢的路。

陳晨突然想到《肖申克的救贖》,住監獄甚至都有單人牢房和放風時間,她擡頭看看黑漆漆的天,又陷入迷茫。

冷風從已經縮緊的衣領中灌入,她打了個哆嗦,攏攏衣服,原本的睡意消散了一部分,打起精神大步走回宿舍去。

停課返校後,陳晨一刀切斷自己所有的社交,和王冬冬都不再來往,生怕連累任何一個人,路上遇到她們投來的眼神,她只會假裝沒有看到,徑直走過。

從前總嫌棄她們聒噪,現在身邊沒有一個人的時候才發現有些冷清。

不過無所謂,陳晨閉上眼,邁出一步,又睜眼,她安慰自己,要的只是一個結果,那就是一所好大學,其他的都無所謂。

頂著開始淩冽的寒風回到寢室,已經熄燈了,她的床鋪這學期換到靠門的下鋪,本應該由她負責開關燈,但是上鋪的同學替她頂下這個“差事”,從兜裏摸出一塊巧克力,遞給雙眼明亮狡黠的上鋪後,她摸黑爬上床,卻摸到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個信封,就這樣放在她的枕頭下。

因為戴著手表睡覺不舒服,所以陳晨每天都會摘下手表放在枕頭下。

摸到這個信封的那一瞬間她的心裏像是有根刺,又像是一團即將噴發的火。

纖細的手指捏著信封,而後狠狠將它揉皺。陳晨多想放聲大哭,她像是進入亂紀元的唯一玩家,在蒼茫大地上放肆宣洩,但唯一的回應是沈默讓她更加瘋狂。她想揪著自己的衣領扇幾耳光,問問自己為什麽達不到目標。她想把這些信扔到孟奕嘉面前,質問她為何明知不可能還是不放過自己,質問她為何那樣優秀讓自己不可企及。

可躺在硬床板上的她像是一部被消音的機器,最大的崩潰不過是將團成團的信封輕輕砸到墻上,她緊咬雙唇,一行行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在眼淚中,她沒有再看那封信,而是沈沈睡去。

深夜,一只手牢牢捂上陳晨的嘴,另一只手輕輕拍她的肩膀,在若有若無的感覺中陳晨睡眼惺忪,睜開雙眼看到一個黑影蹲在自己的床邊,她被嚇得一個激靈,剛想大叫,這個黑影的手捂得更緊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鉆入鼻孔,陳晨意識到這是孟奕嘉。

孟奕嘉全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伸手給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抑制不住的委屈和不知從哪裏來的難過一下子湧上心頭,陳晨張口狠狠咬住孟奕嘉的食指,雖然沒有燈光,但陳晨好像看到了孟奕嘉痛到扭曲的臉,良久,她才松口。

孟奕嘉招手,示意陳晨和她一起走,猶豫一會兒,陳晨磨磨蹭蹭下床,怕驚動舍友,連外套都沒有拿,跟著孟奕嘉貼著墻根走出宿舍。

她帶著陳晨來到一樓的樓梯後,那裏有扇防盜門,然後將自己的外套穿在陳晨身上,為她拉好拉鏈。然後她推開防盜門。

陳晨心裏驚呼一聲,本以為這是可以自由進出的門,看著孟奕嘉開了一半她才發現門外還有鐵鏈。

孟奕嘉雙手抱臂,靠在門上,轉頭看向陳晨。

門外的月光原本拿這棟嚴絲合縫的建築沒辦法,可是打開一個縫的門讓月光有了去向,靜謐的月光放肆地撒入這暗夜,門縫狹窄,這一道撒入的月光雖不會流淌,卻是她見過最靈動的東西。

月色入高樓,相思兩處愁。

她呆呆地看著這奢侈的景色,孟奕嘉原本已經模糊的臉龐也漸漸清晰,她走到孟奕嘉身邊,順著她的方向一起向外張望。

鎖住她身體的鎖依舊那樣冰冷堅硬,可是心裏的鎖一瞬間落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個被困在門縫內的人,心卻走向月亮。

今晚的月亮沒什麽特別的,不是一輪明月,而是彎彎的月牙掛在天邊,可偏偏不圓滿才是常態啊,仰頭望月,迎面吹來的冷風卻將她的心吹燥熱了。

她想到兩年前,在軍訓基地,那個同樣看到孟奕嘉的深夜;

想到路燈下,孟奕嘉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想到這兩年,在這學校的三點一線中,她們一起走過的那些夜……

兩人都不說話,只是倚著門望月。

“我們以後,一起去北京上大學好不好?”

北京……北京……這是北方孩子最向往的地方。

孟奕嘉在等陳晨的回答,她察覺到陳晨的身子一僵,知道這對她而言是個極為困難的問題,可她還是殷切地等待著。

陳晨的嗓子有些沙啞,她張張嘴,不知道說什麽,只是幹巴巴問一句:“北京?”,就沒有下文。

不用回頭,她都能感受到孟奕嘉期盼的眼光。

“清北班的配置很好,桌椅舒服,地方寬敞,墻上貼著海報,咖啡也好喝……我的意思是,要是你能來就好了……”

孟奕嘉壓著嗓子說話,她靠近陳晨耳邊,呼出的熱氣讓陳晨有些癢,頭偏向了另一側。

“在來育才之前,家裏人對我唯一的期望就是能考上大學,大專可以,本科更好,如今兩年過去了,我的分數甚至能接近985,已經是不可思議了,多的,我不敢想。”

陳晨對自己定位還是非常清楚的。

在沒有進入高三時,誰沒做過清北夢,好像清華北大就是唯一目標,剩下的學校都不需要考慮,可是在一次次的考試中,大家都慢慢認清自己的實力,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反而能更快接受現實,畢竟現實不是狗血電視劇,不是說努力之後就可以考上清北,而是在長時間的拼命努力過後,發現人和人天生就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如果只去看著別人,那自己這條路也走不下去。

“你註定是清北的學生,我不是,能不能守住我現在的分數也是一個未知數。你可以成為老師心頭好,可以犯錯卻不被懲罰,可以花時間來風花雪月,我不行,與其在這裏傻站著,我不如回去多睡十分鐘,你以後別再這樣浪費我的時間。”

話說出口,陳晨就後悔了,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生怕自己發出聲音,微微仰頭,強迫淚水不要落下。

“陳晨,先來招惹我的人是你!”

孟奕嘉看似平靜,實際上緊攥衣角,她覺得異常委屈,有股憋在胸口的氣,讓她身體都開始麻木。

“我不在乎,沒有你也會是別人,只不過是來到新學校需要朋友而已,你看現在的我還需要你嗎?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我不是王建,不會因為成績就捧著你。”

倔強對上倔強,似乎是場無解的局。

說完話陳晨轉身就要走,走之前,她將這彎月亮鎖進自己心底。

孟奕嘉眼疾手快,伸手拽住她的胳膊。

“北京不是只有清華北大,我們也可以一起去別的學校,而且……而且我也不一定考得上……”

陳晨甩開她的手。

“如果僅僅是因為要陪別人而放棄自己的前程,那就算我們素不相識,我也會狠狠嘲笑你。你有你的去處,我也有我的向往,本來就不是一路人,沒有硬是湊在一起的必要。”

說完她就要走,孟奕嘉死死拉住她的手不肯松開。

“你還在因為之前的事情怪我?那不就正中他們的下懷?他們就是想這樣挑撥離間,你還真上鉤了?你不至於這麽傻吧?”

“現在看來他們是對的,我不是什麽聰明人,努力一輩子也考不上清北,所以,我只想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考一所好大學!你知道我現在做題要錯多少嗎?一套文綜卷子我錯11道選擇題,我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麽出路!”

即使是吵架,二人都是壓著聲音,只是陳晨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現在離高考還有一年多!你也說了你從一個連大學都考不上的人到如今敢挑戰985 ,那這點挫折還受不起嗎?一套卷子就讓你痛哭流涕,那今後這一年怎麽辦?孟姜女都沒你能哭。我告訴你,在高考成績出來那一刻,什麽都來得及,就算成績出來了,照樣還是來得及,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一錘定音的事,如果你覺得僅僅一個高考就讓你這樣崩潰,那以後的人生還要怎麽辦!”

陳晨甩開孟奕嘉的手,卻沒甩開她的話,蹲在地上,雙手抱臂,縮成小小一團,她哭得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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