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

“老師，我看還是算了吧。”展小數盯著那過氣的老年表情包同款頭像，一種無形的力量又把他拉回了現實，“我朋友圈不發東西的，您加了僵屍號也沒必要。”

他攤攤手。

“行，看你，”梁噗通倒是不較真兒，“看樣子往後我是沒太多機會和你討論一些新話題啦。我要出發了，你和我一起嗎？你的朋友們該著急了。”

走出校門的路上，他仿佛看不懂展小數眼中的一點好奇，再沒開過口。

第二天，一切如常。梁噗通的態度太正常了，正常得讓展小數不禁懷疑，前一天的放學後抓包是自己回家太累，做的夢。

第三天，一切如常。梁噗通在課上偶爾會提問展小數，都是很中規中矩的問題，也從不會在展小數走神的時候叫他。

煩人的是，小馬好像加了梁噗通的好友，總是不問自答地和他分享“今天梁老師又講了什麽有趣的事”，還不忘給他看一眼，搞得展小數那兩天很不待見小馬。

第四天……

……

第不知道多少天，展小數多少有點坐不住了。且不說當時公車上的烏龍，單說辦公室那茬，他居然忘得一幹二凈？

可能嗎？

大人們怎麽可能忘得一幹二凈呢？

“孩子還小，別當回事兒……”

有人替自己發言；有人替自己擺平；有人深信自己身為一個小學生，思想和舉止都是可控的——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那麽勤快，一遍又一遍地去解釋呢？

有人聽嗎？

反正一句“沒長大”，早早摘走了個體性，失去一項權利，獲得另一項——小學生就可以心安理得當一個寶寶，做對了會被誇機靈乖巧，做錯了，也有無數次更正的機會——只要看準了，大人到底是真生氣還是裝生氣。

解釋啥呢？越炸毛他們越來勁，越覺得自己認為的是對的。

他一度認為大人有大人的世界，小孩子有小孩子的世界。

小孩子的過錯是大人的談資，乍看寬容，實則一遍遍翻舊賬。

可是梁噗通，他如果不是健忘，為什麽好像完全不“記仇”呢？

他一定是真的忘了。

——

“梁老師，我有問題想請教您。”某天，展小數還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斟詞酌句，主動來到辦公室找梁噗通。

“坐。”梁噗通示意他坐到自己對面的椅子上。

“嗯……”展小數看了看辦公室其他老師。

梁噗通都沒擡眼，“這樣，你這節課課間來辦公室即可。對了，回去找找手工課的手套。”

“啊？哦。”

展小數不明白要手套做什麽。但他還是很聽勸地拿了。

“梁老師，這是要……？”

“哦，是這樣，每班需要找個學生和班主任一起清點近期班級用品。我覺得你挺不錯，和我一起清點吧。”

“啊？是因為我個子高？”展小數低頭看看自己的鞋。

“不。”

“因為我對數字敏感？”

“那個我暫時不清楚。”

“那是因為？”

“你執行力強。咬住目標不放。”

“……”

“別發呆了，現在抓緊點咱們能快點結束。”

“哦。”

——

梁噗通的話仿佛有魔力。展小數本就麻利的手腳似乎更加麻利了，其他班還沒清點到一半的時候，這一大一小兩人，竟已經清點完畢了。

手套還真是派上大用場了，不然要磨去好幾層皮。

梁噗通給展小數遞過去一瓶礦泉水。

“找你來還真是找對了……你想問什麽來著？”梁噗通摘下手套，用濕漉漉的手指頭肚抹了一把同樣濕漉漉的額頭，“先聲明啊別問我不會的。”

展小數看著梁噗通好像什麽都不關心的低垂的眼。

“不用了，梁老師。我想……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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