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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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已經二月中，村子裏前幾天又下了一場大雪，大概是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雪了。今年的雪下得確實比往年都要頻繁，江一軍說，明年估計能收一萬斤的莊稼了，娶紀卿綽綽有餘。
紀卿笑著讓他別打岔，她今日對之前黃小果說過的話越發的愁眉不展，跟江一軍說了他卻不當回事，有什麽直接沖他來就行了，其他的叫紀卿不用管，還跟她說，要是林家的人來找事，就要告訴他。
可紀卿哪裏敢跟江一軍說？現在村子裏到處都傳江一軍隨他爹，說他遺傳了江老七，也是個神經病，更沒人敢接近他了，要是紀卿把黃小果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事告訴了他，那他還不得直接殺到林家去？以後那些風言風語怕是會更加變本加厲了。
去年種下的麥子已經變得嫩綠，盡管上面還掛著雪，也擋不住倔強頑強的生命力，每一株小麥都牟足了勁的往上長。紀卿跟江一軍坐在地沿上，遠遠的望著。
紀卿松開了緊皺的眉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管怎麽樣，總得往前走。
林道和被市裏的工作拖住了腿腳，遲遲回不來。黃小果放下心來，跟林順一商量，立馬去公安局報了警。
那時公安局裏的警察正忙著對這幾個村落的人口的戶口檔案開展統計審核的工作，無暇管這些閑事。還是黃小果日日去公安局哭訴，才終於引起了重視，局裏派兩個警察專門負責，其中就包括民警郭瞎子。
郭民警在前年跟罪犯搏鬥的時候傷著眼睛，最後也沒治好，瞎了一只眼，所以大家都管他叫郭瞎子，他跟林道和關系不錯，因為郭瞎子這人一板一眼，說一不二，只管按照規矩辦事，向來不管什麽人情世故，犯了罪就得受罰，深受林道和青睞。
可他卻得罪了不少村民，大家都背地裏管他叫郭瞎子，他是知道這件事的，不過他也只是笑笑不做聲，只要不犯法，那都無所謂。
紀卿知道這件事之後，整日夜不能寐，大門一被扣響就渾身一個嘚瑟，生怕是警察找上門來了，雖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可紀卿從小到大就怕警察，總覺得他們是來抓人的，看見了都繞著走。
可日子平靜如水，一天一天過去，也不見警察的影子。
難道說黃小果頓悟了？覺醒了？不再找自己的麻煩了？
就在紀卿胡思亂想之際，幾裏之外的小化村村口，停著一輛破破爛爛的警車，輪胎上沾染著黃色的泥土，賤的整個車身臟兮兮的，但依舊擋不住警車的威風。
江一軍站在中間，身邊站在兩個警察，一左一右。他裏面穿著一件粗布衣裳，洗的發白，薄薄的，外面是一件棉襖，他衣服很少，兩件棉襖就能過完一整個冬天。
頭發有些長了，本來跟紀卿說好了出了正月就一塊去鎮上理發，結果拖著拖著就快到三月了。他喜歡早上起來洗頭，沒少被紀卿說，等老了生一身的病可沒人養著你。可還是改不掉他這個毛病，大早上把腦袋插水裏，神清氣爽。
村子裏多少年沒來過警車了，不少人出來看個熱鬧。江一軍走在中間，左邊眼角下面有一條小小的疤痕，是之前被江老七打的時候留下的。他面相本來就不是特別和善，此刻還沒睡醒，走路時帶著一絲煩躁的倦意，走在兩個警察中間卻更像老大。
紀卿知道消息的時候直接彈起來，沖出家門，跑到村子口的時候整個人喘的不行，弓著身子扶著膝蓋捯氣。
可警車的尾巴就在她面前呼嘯而去，徒留一排汽車尾氣在她面前揮散不去。
紀卿抓住一個看完熱鬧正準備回家的老婦：“大姨，剛剛被誰被抓去了？”
“江家那大兒子唄”那女人睨了他一眼，沒認出她就是跟那大兒子定了親的人，湊到她耳旁，壓著聲音說，“這小子也是可憐啊，聽說被帶走的時候他爹還呼呼睡大覺呢！攤上這麽個缺心眼的老爹，白瞎了長得這麽俊，誰敢嫁到他們家去啊？”
紀卿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明明是她讓報的警，為什麽被抓走的卻是江一軍？他什麽都沒說，連一絲反抗都沒有，就被抓了去，他怎麽能甘心？
那女人見紀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對她說的話視若罔聞，便伸出手在紀卿眼前晃了晃：“丫頭？丫頭？”
紀卿猛地回過神來，眼神逐漸從恍惚中聚焦，看著眼前越來越小的警車，最後變成一個圓圓的小黑點。
她邁出一步，風刮在臉上像鈍刀般刺痛，腦子裏就只有一個念頭，總覺得這種時候自己應該在他身邊，而不是讓他一個人去面對。
派出所的車子上印著專屬的標志，走在大街上免不得引起路人多看兩眼。老郭開車，江一軍一言不發的坐在後座上，低著頭擺弄著自己褲子上開了的線，越揪越長。
派出所位於城鄉結合部的位置，已經有不少人在街上擺攤，這裏永遠是忙碌的，不分晝夜，而派出所之所以建在這裏，就是因為這一帶人口繁多，經常發生打架鬥毆等事件。
順著狹窄的過道繼續往前開，開進一棟低矮的院子裏，院子口有兩個穿著大衣的人看守，裏面大門上掛著小院子的名字：人民街派出所。
派出所裏的民警的日常就圍繞著這一帶核心商圈轉悠，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只是偶爾會出現幾件在這一片之外的事情。
老郭帶著江一軍走進一間屋子，進門之前江一軍擡眼看了一下，審訊室。
逼仄的小屋裏擺著一張木質桌子，桌子前放著兩把椅子，坐著一個江一軍從沒見過的警察，他拿著筆正在紙上寫著什麽。
老郭將他領進來，關上門，讓他坐在靠墻的椅子上，而他自己則坐在了記筆錄的警察身邊。
“知不知道為啥抓你？”老郭的聲音透著股上了年紀專有的沙啞，他看人的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要把江一軍釘在墻上。
江一軍直視著老郭的眼睛，後背靠在椅子上：“不知道。”
老郭提高了音量，從桌子底下掏出一疊紙甩在桌子上，拿食指邊戳邊一字一句的說：“打架鬥毆！”
“你是不是覺得這麽點小事？無所謂？”老郭往後一靠，“你們這種年輕氣盛的小屁孩我見得多了，都覺得打架這事兒特帥是不是？”
“不是。”江一軍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落下一片陰影，看不出神情。
老郭一拍桌子：“不是你還打架！還打的那麽狠。”他指了指桌子上那一疊紙，“這是林順的傷情報告，前幾天我們已經去醫院找過他了，他那傷，沒有個一年半載是好不了了，醫生也說，就算好了，也不能完全保證恢覆成以前那樣，往嚴重了說，人家的後半輩子算毀你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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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卿笑著讓他別打岔，她今日對之前黃小果說過的話越發的愁眉不展，跟江一軍說了他卻不當回事，有什麽直接沖他來就行了，其他的叫紀卿不用管，還跟她說，要是林家的人來找事，就要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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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公安局裏的警察正忙著對這幾個村落的人口的戶口檔案開展統計審核的工作，無暇管這些閑事。還是黃小果日日去公安局哭訴，才終於引起了重視，局裏派兩個警察專門負責，其中就包括民警郭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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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卻得罪了不少村民，大家都背地裏管他叫郭瞎子，他是知道這件事的，不過他也只是笑笑不做聲，只要不犯法，那都無所謂。
紀卿知道這件事之後，整日夜不能寐，大門一被扣響就渾身一個嘚瑟，生怕是警察找上門來了，雖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可紀卿從小到大就怕警察，總覺得他們是來抓人的，看見了都繞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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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紀卿胡思亂想之際，幾裏之外的小化村村口，停著一輛破破爛爛的警車，輪胎上沾染著黃色的泥土，賤的整個車身臟兮兮的，但依舊擋不住警車的威風。
江一軍站在中間，身邊站在兩個警察，一左一右。他裏面穿著一件粗布衣裳，洗的發白，薄薄的，外面是一件棉襖，他衣服很少，兩件棉襖就能過完一整個冬天。
頭發有些長了，本來跟紀卿說好了出了正月就一塊去鎮上理發，結果拖著拖著就快到三月了。他喜歡早上起來洗頭，沒少被紀卿說，等老了生一身的病可沒人養著你。可還是改不掉他這個毛病，大早上把腦袋插水裏，神清氣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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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裏的民警的日常就圍繞著這一帶核心商圈轉悠，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只是偶爾會出現幾件在這一片之外的事情。
老郭帶著江一軍走進一間屋子，進門之前江一軍擡眼看了一下，審訊室。
逼仄的小屋裏擺著一張木質桌子，桌子前放著兩把椅子，坐著一個江一軍從沒見過的警察，他拿著筆正在紙上寫著什麽。
老郭將他領進來，關上門，讓他坐在靠墻的椅子上，而他自己則坐在了記筆錄的警察身邊。
“知不知道為啥抓你？”老郭的聲音透著股上了年紀專有的沙啞，他看人的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要把江一軍釘在墻上。
江一軍直視著老郭的眼睛，後背靠在椅子上：“不知道。”
老郭提高了音量，從桌子底下掏出一疊紙甩在桌子上，拿食指邊戳邊一字一句的說：“打架鬥毆！”
“你是不是覺得這麽點小事？無所謂？”老郭往後一靠，“你們這種年輕氣盛的小屁孩我見得多了，都覺得打架這事兒特帥是不是？”
“不是。”江一軍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落下一片陰影，看不出神情。
老郭一拍桌子：“不是你還打架！還打的那麽狠。”他指了指桌子上那一疊紙，“這是林順的傷情報告，前幾天我們已經去醫院找過他了，他那傷，沒有個一年半載是好不了了，醫生也說，就算好了，也不能完全保證恢覆成以前那樣，往嚴重了說，人家的後半輩子算毀你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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