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遙遠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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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十月】

有十年了吧。我看不見已經有十年了。

可是沒有焦距的眼睛卻總能尋找到西北的方向。那已經是重覆的習慣。在那片因終年落雪而變得鉛灰陰沈的天空下有一個名叫冰的種族。我在懷念那片潔白陸地上有著黑發的女子,紅色的雲霞一樣的長裙在雪地上比一朵盛放的彼岸花更為妖嬈。

每當我眺望那片天空的時候,站在我身後的九月總是一句話也不說。但是我知道她一定在微笑。

她總問同一個問題,我也總是那樣回答。謊言說多了大家都心知肚明,默契到連回答都能猜出來,連問題都不用再說。

可是我們都堅持,或許那能讓我們的心靈有片刻的慰藉。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小時侯的事情,在想第一次會駕馭火的時候,用熾紅蓮燒毀了一片城墻。

九月說是啊。連K叔都沒有想到你會有這樣強大的能力。但是他很生氣,修築一片城墻是多麽困難的事情啊,那一次他一怒之下讓你把那片城墻修補好。你不眠不休地修了三天才修好。

她的聲音淡淡得,聽不出任何緬懷往事的興奮。時間果然是很偉大的東西。

有二十年了,九月一直在我身邊,最開始陪著我看赤焰城的祭壇上聖火終年不熄的燃燒,然後陪著我想另外一個人。

【九月】

烈焰鳥的羽翼沒扇動一次都會有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我不喜歡。

十月卻每天都要騎乘著火焰鳥來到赤焰城最最西北最高的火燒山頂,看西北那片終年落雪的天空。那片天空下是我的故土。

十月看不見的眼睛在這個時候總會燃起一種短暫鮮明的神采。我知道他在思念一個人。一個他不應該愛卻深深愛著的人。

我用手環住他的腰,額頭貼上他寬闊的肩膀。

幹燥而烈烈的風一直在山上回蕩游走,仿佛風是千年不滅的光陰的使者,他的腳步踏過每一條道路,還將一直走向我們所看不見無法預言的未來。火燒山之顛的風,總是帶著這樣看盡千年的滄桑意味,讓人能看清時間在不斷的流淌和現在的波瀾不驚。

那是踩在驚濤駭浪上的波瀾不驚。

也許這樣也好,他在這裏。只要他在這裏。

他不多留,總是在看了不一會兒以後就對我說,“回去吧。可別把我們的九月吹壞了。”

“我的身體才沒有你說的那麽差。”我這樣說,他就笑起來,用手在我額頭上不重地寵溺地扣一下。

然後我也笑,烈焰鳥的翅膀刮起風暴,天際悠長的風吹開我的長發。

【十月】

九月並不是火焰之族出生的女孩,她是冰族獻給我父王的禮物。是冰族王室的長公主殿下。

我還記得初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赤著雙腳,一襲白色的裙裝似乎還留著白雪的味道。腳上帶著金色的鈴鐺,每走一步就發出悅耳動聽的鈴聲。她對我笑,眼神寂寞。笑的好淒涼。

她叫我十月哥哥。

那時候我才八歲,卻也和她背負著相象的宿命。她是為了族人的安危和平來到了異域他鄉,我是要繼承王位的王子殿下,大臣們卻為了各自的利益明爭暗鬥。我和三月二月從小一起長大,後來卻連說一句你好都艱難。

我們都沒有朋友,於是彼此安慰。她沿著長長的走廊極步飛奔而來,將一捧難得一見的純白色花兒伸到我的面前眼睛下面,花兒後面是她燦爛的笑臉。很美很美。

然後我們漸漸長大,我對她說,“以後,我會照顧你。”我把她長長的垂落在耳邊的發絲攏到耳後,將她的手放到我左邊肋骨的地方。那裏我的心臟堅定而有力的跳著。

——一直一直麽?

——是的,無論發生什麽事情。

喜歡和不喜歡,在一起或不在一起,沒有必然的關聯。

【九月】

“我”和十月的故事我早就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他提起的時候我會不慌不忙地附和,絲毫不露出破綻。我還能笑出聲來讓他聽見。

我看著她那雙那樣好看卻失去了神采的雙瞳,在看向遙遠的我的故鄉的時候,出現水一般流淌的溫柔。我忍不住問他,你是不是在想著誰?我的心裏在期盼著那個等了十年的真實答案。十月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讓我失望。

他的臉上有稍縱即逝的不安和慌亂。他的手摸索著爬上我的臉,輕輕地撫著。

——沒有誰,只是喜歡那片聖潔的白色大地。這裏太荒涼,也太滄桑。

我知道他在撒謊,他也知道我是知道的。可是我無力去揭穿那個簾縵後的真相。那並不是一只破繭的蝴蝶。

他在這裏,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去強求什麽不屬於我的東西。在每次回憶之後,我的心都已經覆蓋上寒冷的冰霜。

【十月】

一個人在這世界上逗留的越久,所擁有的回憶就越多。

每當你一個人的時候,那些過去就潮水一般的蔓延上來,撕咬著要把你吞噬。即使你不願意想起,可你的腦海裏總是出現。

西北天空下的寒冰城不同於赤焰城。這邊是燃燒得灼熱,那邊是刺骨的冰涼。我從沒想過,因為一個女子,我的心會和那邊有著這樣紛繁她出現的那個晚上,我正和九月在高高的星辰臺上看那些變化閃爍絢爛的繁星。她的手腳都帶著鐐銬,叮當亂響。她的眼睛是平緩的天空藍,紅色的衣裙被堅硬的石頭掛得破爛不堪。臉上被風沙刮出一道一道的裂痕,眼神卻是那樣的淩厲銳利。K叔說她傍晚的時候闖入了火族的邊界,所以被當成了奸細抓了起來。

她似乎感覺到了我們在談論她,迎著我的目光擡起頭來,那是一張另人驚艷的臉,沒有九月漂亮,但是卻有著另一種質樸和請純。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裏滿滿的堅強冷漠的倔強。

“有沒有可能她只是誤闖入我們的國家呢?也許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沒有意圖不軌。”我這樣問K叔,看見他的眼睛亮起一道精光。

我也看見她嘴角微微上揚,有些輕蔑和嘲弄,她說“你就對自己的判斷那麽自信?”

我給了她一個微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說:“你跟著九月到她的宮殿裏去吧。”接著轉身吩咐把她壓來的五月,“放了她吧。把她腳上的鐵鏈打開。”

她不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把我看穿,我沒有回避。她立刻把頭低下去,跟著九月離開了。

——後來九月對我說。從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想與之過一輩子的人不是我。

【九月】

那個時候十月看四月的眼神是怎樣的我已經記不清楚。唯一還能明確的事實是他從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愛上了他。

在那之後的很多日子裏,我一直追問他那個時候為什麽會把四月放走。我一直想確定我心裏早已有了答案的事情是對還是錯。

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會有短暫的沈默。而後強顏歡笑。

我跟他在一起這樣久,一眼就能看穿他心中分明的疼痛與戰栗。有千百支箭翎射穿他心底最深最隱秘最神聖的地方。卻不流血。因為那道傷口已經流光了他全身的血液和水分。

從此他只為這世界上唯一的一個人流淚,只為這世界上唯一的一個人心碎。

十月,哥哥。

他最愛的四月讓他失望了,因為他是冰族的少公主殿下,真得就是來自於那一族的奸細。

她來的目的是要帶走她的姐姐回到那片潔白晶瑩的土地,取得火族的軍事機密情報。讓冰族脫離千年的壓迫與剝削,踐踏著火族人的屍體站到顛峰。

【十月】

四月來之後不久是火族五年一度的狂歡節日,那是我從出生以來的第三個狂歡節。

九月帶著四月來參加了節日,火族一向是熱情而好客得。當他們都知道四月來火族是無心之舉的時候都毫不猶豫地接納了她。

相反的四月並不是開朗的人,自從她來到人群裏的那一刻我的目光就無法離開她。

她就那樣安靜地面無表情地坐在篝火的邊上,空氣裏的水蒸氣在她的皮膚上遇冷不斷凝結成水珠。成串地滑落,剔透地水晶一般在地上摔成那麽徹底的粉身碎骨。

什麽也不能引起她的註意,她就那樣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澄靜的眼眸裏倒映著歡暢跳躍的火光。熊熊燃燒的烈火仿佛給她帶上了一層假面具,真實得寂寞的她就隱藏在那片不真實的熱鬧之下。沒有溫度。

我不記得她到底坐了有多久,總之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九月跳了一支舞回來的時候對對她說了什麽,她便默默地站起來,到空著的場地裏去跳舞。

紅袖飄搖,裙擺飛揚。舞蹈的姿勢輕靈而行雲流水,翩然起飛。縱橫騰挪,她的氣息居然絲毫也不亂一下。

四月一直背對著我舞蹈,驀然她一個回眸,眸中連流光也繾綣,便似有星辰隕落其中。美得驚心動魄。

【九月】

那個狂歡節上四月跳的舞蹈是流霰舞。霰這個字有雪的意思,還有另一個意思。

意為淚。眼淚。我情願那個舞蹈裏的霰是第一個意思而不是第二個。

四月擅舞。火族許久以後的史書裏有這樣一句話。

跳完那支舞,所有的人都紛紛與四月碰盞。這是火族的規矩,在狂歡節上跳舞拔得頭酬的人要和每個人喝一碗濃烈的酒。

也許那天喝醉了。

【十月】

九月在狂歡節的時候喝醉了。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我卻沒想到四月那麽能喝,我差點都不是對手。

大家都喝得東倒西歪了,我抱著九月回宮殿裏。四月無聲地在我身邊走。另我想起飄落在大地上的雪花。也是寂靜無聲得。

我們在樹的陰影裏走,赤焰城即使是晚上也相當的熱。

那天晚上是玉白的弦月,月牙尖上帶著一點微紅色。我之所以還能如此準確地描述出來。是因為我曾清楚得看到當我們走到一處樹影蕭疏的地方的時候,在四月的眼眸裏看到了那彎月牙的倒影。穿破烏雲與樹葉的阻攔。

四月突然對我綻開了一個微笑,她說,“十月哥哥,如果,以後能一直這樣多好?”

那是一個我要帶到以後所有夢境裏的微笑。在樹影裏明明滅滅隱隱約約。

她的背後是沒有星辰的天空,黑發順著風在空氣裏自由滑行,與夜空融為一體。像黑色的絲絨柔順光滑。

淡淡的。一點一點湮散在化不開的月光裏。

【九月】

那個晚上,四月曾指著我頭上別著的金色堇花說她也想要一朵那樣得。

金色的堇花,是赤焰城的男孩用法力凝聚送給自己要愛一輩子的女孩子的禮物。

十月看了看她飛揚的黑色長發。緩緩地說,“你不適合金色的花。”

我知道那一刻四月的心都碎了。可是她還是只能裝作什麽都不明白的樣子。

——不就是一朵破花麽?我不稀罕。

在那一夜過去晨曦微亮的時候,四月離開了赤焰城。

【十月】

四月走的時候我什麽也沒說。該做什麽做什麽。

人心如死灰的時候總是出人意料的平靜。因為心都已經死了。

不久之後她回來了,可是迎接她的卻是大批大批的披著紅色站甲的火族軍隊。我坐在火焰鳥的背上,看底下如潮水一般湧出的軍隊。似一支銳利的長矛。

四月那一刻就在我的對面。在霰雪鳥的背上逆著狂風註視我。她的身後是數以百計排列整齊的冰族霰雪鳥軍隊。

她說,“從一開始你就錯了。我的確是奸細。”

我仍然沒有回避她的目光。我對她說,“可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我的決定。”滿意地看到她的眼睛裏一閃即逝的驚慌失措。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愛上你這個我不該愛的人。我從來都,相信你。

【九月】

那一場戰爭十月他們是輸定了得。冰族為這已經積累了幾千年之久。沒有理由不贏。

可是就在勝利的最後關頭,十月開啟了火修羅的力量。火神自九天之上賜予他神的威嚴。但是從那以後,他就失去了光明。作為代價,他要奉上他那雙冰藍色的瞳。

就在火焰向我襲來將要奪走我生命的最後一刻,九月姐姐撲到我的身上。為我擋下了所有的攻擊。父王說過得,她什麽都好,就是太善良。

——四月,你死了就太對不起十月了。我知道他心裏沒有我。可是他曾經對我許下過用不負我的誓言,所以才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就要死了,在這最後一刻,我給你我的聲音和我的回憶。請你代替我,陪在他的身邊。直到你死為止。就當你報答我救了你。

她的語氣不容質疑,我沒有意義。因為看著十月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就算他把我當作是另外一個人也好。

我欠他得。

——從此以後。四月是九月。我用九月的聲音說話,用她的過去回憶。世界上,再也沒有四月這個人。

【十月】

那場戰爭死了太多的人。

好在,十年裏一切都重新開始。什麽東西死去又重新生長。

在我生日那天九月問我想要什麽禮物,我想了很久,說,“給我建一座宮殿吧。叫流霰殿。”

九月笑著說好啊,可是我給你準備了另外一件禮物。

她的雙手蒙上我只剩下無邊無際黑暗的雙眼。手心裏溫度依舊冰冷。似曾相識。

那是冰族的法術,可以讓人看到心裏所想的事物。我眼中的黑暗被白亮的光芒趕走。

我看見了。

——九月赤腳站在火紅色的巖石上對我露出蒼涼的微笑。她穿過走廊非奔而來將一束百合花放到我的眼睛下面。

我看見了。

——四月在火光下舞蹈,回眸時那驚鴻一瞥美得驚心動魄。

我看見了。

——她在明滅蕭疏的影裏對微笑,比任何時候任何人都更加叫人無法忘記。月亮倒映在她的眼中。

原來,她一直沒有離開。我知道她在。一直在。以後也會在。

【九月】

我吩咐了工匠建造霰雪殿,那將會是赤焰城中唯一不住人的白色宮殿。

那座宮殿建好後三年我一直都沒有去過。

去年我還是想去那座宮殿看一看。因為我知道那是十月想要送給我的宮殿。不,送給四月的宮殿。

在華麗的宮殿最深處,我看到了一個玻璃匣子。

在匣子裏,躺著一朵紅色的堇花。

【後記】

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兩顆心明明靠在一起卻不知道彼此相愛。

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兩個人明明相愛卻不能夠在一起。

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我們在一起,也知道彼此相愛,卻聽不到你說我愛你。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是很久以前看過的三句話。非常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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