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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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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執念

蒲風遙從醫院離開時已經天黑,煙霧也在黑夜裏顯出幾分光亮來了。是只有過兩面之緣的煙霧老奶奶來了。

她依然拿著一根煙,仿佛等待已久一般,熟絡道:「你來了啊。」

蒲風遙上前一步,帶著質問:“蒲爺爺的死……”

「我說過了,他早就該死了。」老奶奶有些厭煩地重覆。

“可你不是說你救了他嗎?”

「我救過他一次就要一直救下去嗎?」老奶奶反問,「而且,這是一永和他、他們兩個人自己的決定。」

“蒲一永?”蒲風遙不明白為什麽還有他的“決定”,而且“他怎麽能就這樣放棄爺爺的生命?”

「所以我說啊,你的態度比一永差遠了。」老奶奶冷哼一聲,又吸了一口煙,解釋道:「這是他們的選擇,一永的決定就是尊重爺爺自己的決定。」

“那蒲爺爺又為什麽要放棄自己的生命?我不能理解!”

蒲風遙追問著,她不明白為什麽要自己主動放棄珍貴的生命。就如同永遠追隨陽光生長的太陽花不明白在陰影中才能生長的菌群。

「小孩,你真的學不會尊重別人嗎?」

蒲風遙張嘴想要反駁,老奶奶先開了口:「先尊重別人的選擇,尊重這些存在的合理性,然後你才可能知道究竟是為什麽。」

「蒲爺爺為什麽放棄生命?你說他活著又能怎樣?只能躺在床上,不停地在病危的邊緣游走,被我救起,身上卻因為一次次的電擊搶救而傷痕累累,還要眼睜睜看著一永他們背上更重的負擔。」

“可是蒲一永他們不會覺得爺爺是負擔的!為什麽一定要選擇死亡?”

「你又開始了。」老奶奶深深吸了一口煙,「這只是不同的選擇問題,沒有對錯之分。不是每一個人都是一往無前的勇士,死亡也只是一種選擇,不是每一個人都必須活得陽光燦爛、不畏一切艱險。」

「蒲爺爺活著也是受苦,一永自己也已經成人,蒲爺爺沒了牽掛,那為什麽不能選擇一個結束?」

「我活著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人類——墮落者墮落,受難者受難,永遠無能為力。活著,對我而言也是一種痛苦,我想結束我的生命,這又有錯嗎?」

「不要把你的答案當做標準答案。還理直氣壯地要求別人跟你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修行,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你可以不畏一切,但不代表人人都有勇往直前的能力與條件。」

老奶奶看著眼前陷入沈思的蒲風遙,嘆氣,還是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你也是個善良的小孩,善良又勇敢,這是很珍貴的。你只需要學會這一點,所有人,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不要對別人太苛刻了。」

“我……我沒有想這樣要求他們的……我只是……”

「你只是不能理解他們,把他們的選擇都當成“錯”的,然後擅自去幹預他們。」老奶奶非常直接地指出了問題,「小孩,你要走的路還遠著呢,保持一顆善良勇敢的珍貴心靈當然重要,但也要去理解一下不同的人吧。」

“……”蒲風遙沈默地點頭,半晌,她開口:“對不起!”

“剛剛不該質問你的……但是……”她囁嚅了半天:“我還是不能滿足你的願望,因為我真的覺得生命好重要,您要不要試著……”

「哼!」老奶奶忍不住地冷哼,「又來,你這一點真的和你外婆太像了,很不好!非要撞得頭破血流才改嗎!」

蒲風遙鞠躬:“對不起……那我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慢慢離開,老奶奶深吸一口煙,看向陰影處走出來的公關官,嗤之以鼻:「你們真的是,對一個小孩用八仙計?」

公關官的笑容極其真誠甜美,「感謝您的配合。」

「哼,倒也不是為了你們,我只是為了我自己,她遇到你們這種家夥真的是倒八輩子黴哦。如果她能和一永一樣,就這樣單單純純的也不是不行。」

「也不用這麽說我吧……」公關官苦笑了一下,好看的眉頭輕輕皺起,美人蹙眉,若是換作旁人看見,輕易便會心疼起來,忘了其他所有事。

但老奶奶是有千年修煉的佛前蓮花,她絲毫不為所動:「記得你們的承諾,這孩子可是對你們有恩的,無論如何,你們都要護住她。」

「這個您放心。」公關官彎腰送別老奶奶,直到人完全消失,他才起身,不由感嘆了一句:「真的是,感覺自己拿了反派劇本一樣。」

——————

另一邊,回到酒店的蒲風遙才想起了今天趕來幫自己的中原中也。

腦海中一邊是對她那麽好的中也尼、曾經一起玩樂歡笑中勾肩搭背的旗會,一邊是對於Mafia這個身份的鮮血淋漓的想象。

她猶豫著,不由自主就不停地看向不知道為什麽今天一直跟著她的鋼琴師。

盡管她有在掩飾自己的動作,但這對於房間裏的幾人來說,都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拙劣表演罷了。

松田陣平砰地起了身,出去了。

蒲風遙迷茫地看著他的背影,不理解發生了什麽。

鋼琴師笑著倚在房間中間的沙發一側,似乎不經意間提起:「哎呀,都這麽晚了啊,不知道中也醬補今天白天的文件要熬夜到幾點呢?」

蒲風遙:警覺!

她輕咳一聲掩飾尷尬,然後問道:“中也尼今天工作很多嗎?”

「對哦。」鋼琴師意外坦誠,直接告知她:「中也今天要忙著檢查這邊的進貨管道,以免有毒//品流通。」

“毒//品?!”

「對啊,雖然港口Mafia是Mafia,但是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港口Mafia在把控著黑暗世界、鎮壓著黑暗世界,以免出現各種亂象,影響到大多數人正常的生活。」

「中也也是為此才來到這裏,親力親為地去最大程度排除意外。」

看著蒲風遙臉上的猶豫與閃過的一絲愧疚,鋼琴師若無所覺地繼續“賣慘”。

「不止這種,還有一些危險品流通啊,偶爾還有那種政府不方便做的事,其實都需要用到我們Mafia。當然啦,這種事情明面上是肯定不會說的,畢竟Mafia是黑暗的象征,能被明面上提起的,肯定都是負面的消息。」

諸伏景光幾次想要開口,又默默合上嘴,經歷過那幾年臥底生涯,他對地下世界有一定的了解,某種程度上,鋼琴師說的都是真的,港口Mafia已經稱得上“優秀”的Mafia了。

只是,他刻意削弱了那些血腥罪惡的部分。景光垂眸,無聲嘆氣,對蒲風遙來說,至少現在,她是不可能接受那一部分。

此時的蒲風遙已經被鋼琴師刻意描繪出來的被誤解太多、又為普通人的生活做出努力的港口Mafia形象迷惑住了。

再加上今天中原中也特意耽誤自己的工作趕來幫她,相比起她前兩天的不理睬,根本就是冷處理了對方,也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他們自己找到畫畫看到執念的事,心中的愧疚感逐步上升。

但是,她還是忍不住問:“那你們殺過人嗎?”

這種太過直接的問法,反而讓鋼琴師語塞了一下。

這位在蒲風遙面前一向表現得優雅而得體的青年,第一次露出有些瘋狂的神態,他肆意地笑著,像嘲笑她的天真:「Mafia不是過家家,你在期待什麽?」

他擡起右手,手指穿過銀色的頭發,往後一把梳去,將潔白的額頭露出:「這裏不是童話世界,沒有天真可愛的小紅帽被欺騙,不得不在黑暗組織做事,依然保持幹凈的美好故事。」

像是披著雪白皮毛的狼終於褪去溫和的假象,他的鋒芒畢露,顯出一種銳利的攻擊性。

「不說我了,你知道中也什麽時候加入Mafia的嗎?他進入Mafia的時候,也才十五歲,早在你這個年紀之前,他已經成為了地下世界聞風喪膽的重力使了。」

他欣賞著蒲風遙臉上的不可置信,像是欣賞一副畫:「而他之所以加入Mafia,直接原就因是啊,他視作家人的、一直保護著的孩子們背刺了他,用刀子,“噗嗤”——」

他模擬出刀子插入的聲音,在自己的胸口比劃著,「從這裏插進去,那些孩子也才十來歲,小一點的可能還沒十歲。」

「那些孩子們生活在那裏,生來就會謊言與欺騙,天賦就是利用與傷害,第一次全力奔跑就是為了躲避打罵和偷竊逃跑,犯罪就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本能。」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很遺憾,我們沒有和你一樣出生在琉璃屋裏。」

他說著遺憾,卻更像在嘲諷。

蒲風遙被他突然顯露出的這一面刺激地有些不適,但還是堅持開口:“那就想辦法去改變啊,你們不是還有異能力嗎?不能這麽下去……”

鋼琴師看著他,真誠道:「我現在有點佩服你了。」佩服這種天真與執拗。

是個人都明白這不會是字面上的簡單意思,蒲風遙抿唇,說再多他也不會信的……

但她真的不明白,為什麽不去改變?

再多的阻礙也好,再難也好,“如果什麽都不做的話,這不是就是認命了嗎?還是這麽不好的命……”

“你難道是會認命的人嗎?”

鋼琴師看著眼前少女仿佛永遠不會熄滅光芒的眼睛,搖了搖頭,像是否認,也像是無奈,「我當然沒有認命,我拼命奔跑,以求不被留在原地、以求尋找生路,卻在沒有到達任何地方時,突然就被奪去了生命,最後——」

他的視線落在蒲風遙身上,紮得她生疼:「最後被以為是來救贖我的人,嫌棄我奔跑的姿態不夠好,奔跑時身上沾染了太多泥水。」

他收回了視線,蒲風遙卻依然感受到那種刺痛,老奶奶的話一下子在腦海浮現。

最終,她低下頭:“我依然不認同奪走別人生命這種事情,無論如何,這都是不對的……不過,我現在大概知道了,你們的對和我的對是不一樣的,我會試著去理解你們的。”

低垂著頭的鋼琴師無聲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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