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我不想再見到你,一輩子

關燈
——他徹底明白了,情感的建立不在乎時間的長短。哪怕你先認識了她,只是三個月,或者三年,三十年,不要說她不愛你,就算愛你,她都一樣有可能再愛上別人的吧。感情裏,不是你先來了,她就會喜歡上你。祝融,你不是她可能會愛的男人,不是那一種。



李樂麟已經面無表情,他道:“所以你真的就是嫁了五次人,後來不知逃到什麽國家去的若羌六公主,李樂麟,對嗎——”

多希望她能說一聲不是。

她站起來,步步緊逼,“祝融,你要弄個明白是吧?好,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是!我是若羌國出逃的沒臉見人的六公主李樂麟!這個結果,你滿不滿意?”

他有點發抖,囁嚅了半天,什麽話都說不出。

遇見她之後,所有與她有關的事情,他處理的方式都亂了套了。他不再是他自己。

究竟因為什麽?

是他終於遇到了一個能夠在氣勢上壓過他的女人。

太子長琴的母親,就從來不會。那是天帝伏羲配給他的正室。一個平凡女子。

她只曉得所謂相夫教子,逆來順受,緘默著,像個啞巴。遇到事情什麽也不說,等著他逼問,等著讓他猜。

他受夠了那個女人。也厭惡極了那個孩子——太子長琴。

相處的第一年,原本他還不至於那麽厭棄她。她沒有做錯事情。他始終留著夫妻情分,也曾想往後或許能美滿呢?

這樣的美滿,等不來的。是一個填不到頂的洪荒宇宙。只會把虛無拉得越來越大。

只兩個月——她的肚子大得不自然。卻什麽也沒有多說。她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沒有解釋,也沒有交代。

是不是專為等著被他發現,他也不知道。他確實察覺到了,怒極,“你的肚子怎麽大得這樣快?”

她不說話。眼神裏連閃躲也沒有。

他抑郁發瘋得快要癲狂了,“你什麽話也不說,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她依然面無表情。

他的手已經停在了她的臉頰邊,“你倒是說話啊!”

一巴掌下去。

她的唇角出了血。

從此以後,他開始變得不堪。渾身帶刺。

那時,就算她說些什麽,說她不是自願,說她也很痛苦,他都會原諒她。

可她沒有。

沒有。

就連跟她愛得坦白,他都沒有機會。

那以後祝融就當沒有這個妻子。他用不理不睬的漠視,擱置了三條孤獨的生命。一條是他自己的,一條在無邊的怨艾中早已死了,還有一條將要降臨人世。

大約三十九年後,藏有太子長琴的卵從腹中生出。蛋先落,未及孵出,她便死了。

太子長琴的記憶裏是沒有他的娘親葳瑞的,一出生就面對著父親的不可一世與輕冷。他其實一直不相信在祝融的眼裏會什麽也看不到,沒有父愛,沒有疼惜。直到終於有一天心死。

他的父親,真的想要他死。

所有,都結束了。



歲月的深河洶湧流動,就這麽流淌到了今天。

可能當初也是天帝的安排吧,用這樣的辦法來牽制他。一個在情感上什麽都不會向他索取的女人,什麽都往肚子裏吞,什麽都自己承擔了,卻能活生生地將他逼瘋。

碰到了阿麟,生命又完全不同。同樣是快把他逼瘋,但是到最後,她卻能奇跡似地,扣住他的心。

她毫無顧忌地表達自己的需求,她沒有包袱地和他相處。

她和葳瑞,太不一樣。

她是跳脫,不是沈默。

他變了。

“祝融,到了這個時候你沒有理由再攔著我!我現在要回國!我現在要去找裴石良!”一切,必須去面對。

他自知沒有底氣留住她,“我跟著你。”

她沒有應,徑直到了外頭,騎上一匹馬離開。他從頭到尾都跟著。

戰爭勝負已分。若羌國的旗幟滿地,似曼陀羅兀自雕零。那還在往回撤的軍隊,一定是他裴石良的了。

西夜。那招搖的獵獵狂風,舞著上揚的勝利。上頭的夜字,比日光還耀眼。

似乎聽到了馬蹄聲,有人轉了過來。李阿麟遠遠地就看清楚那一張臉,不顧一切喊道:“裴將軍,請停步下馬,邊境線一見!”

她知道周圍將士眾多,並不想在那些人面前提及什麽以往,多做牽扯,所以如此一喊,只叫他的名銜,接著把事情挪到私下裏。

他真的做了個手勢,叫所有人都回去,不必跟來。一轉眼,下馬,從遠處走來。

初見還是那不過二十餘歲的袈裟少年,想不到今天卻是一個滿面風霜,看去城府極深的西夜國太子。

明明,你們都是同一個人,同一個年紀。緣何有這麽不同的兩面?那麽,我愛的是哪一個?

她裝作很自然地仰了仰頭,想把眼淚流回去。

雖然嫁了五次有點狼狽,雖然一直都仗著父皇母後的疼愛因此不成器,雖然從前什麽大風大浪都沒見過,可這樣的公主好歹也是公主,怎麽可以在敵國的太子面前流淚?

她要找機會逃開。

這時回頭,或許還有一個人在等。

見祝融果真站在那裏,她才敢借機把眼淚收起,正好一起道,“你回去!我現在要處理我和他之間的事情。我不想再見到你,一輩子——”那期限,對任何人來說,都不過是百來年,對他,卻真的是永遠也到不了的盡頭。

祝融走了。遺憾註定不能縫原。

他徹底明白了,情感的建立不在乎時間的長短。哪怕你先認識了她,只是三個月,或者三年,三十年,不要說她不愛你,就算愛你,她都一樣有可能再愛上別人的吧。

感情裏,不是你先來了,她就會喜歡上你。

祝融,你不是她可能會愛的男人,不是那一種。

你看清吧。

一道醒悟的光影,指引著他離開。

浩渺的戰場上,只餘遠方的屍體,和近處一前一後的兩人。

裴石良還離她有一段距離。似乎,他刻意放緩腳步。她幹脆自己跑過去。走得快了,袖間的匕首又捂了一捂,生怕掉出來。

他的眼裏,早就對上了短刀的光。但他依然迎著她走去。很慢,很慢。

他們停住,站成河流兩岸。

“石頭。”

“嗯。”

她笑笑,有些淩厲,好像下一秒就會抽出刀子,他能感覺到。

“你居然還能答應一聲。”

“從前是石頭和尚,將來也是石頭和尚,你叫我,我自然會應。”他挺直背,再給自己一點狠心,“既然是石頭和尚,就不會喜歡人,你明白的。和尚沒有感情,和尚不會喜歡人。”不怕死一樣,要直直戳她的心底。

他的眼裏,其實全是她袖間的刀影。

她一下變得好冷靜,“是啊,和尚——你同我說過,和尚是不會喜歡人的。”

“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但你又知不知道,和尚不會喜歡人,可,和尚會被人喜歡。”只要說完這一句,她就覺得值得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正眼看著他,目光卻只能對著他的唇。他真高。她在姑娘裏已經很高了,卻還是只能到他那個位置。

多想吻上去,可是沒有勇氣。

他說了,和尚是不會喜歡人的。她怎麽敢呢。

又是他帶著他的將士打敗自己國家的軍隊。她怎麽敢呢。

小愛和大愛,她都擁有不了。如果在那之間,註定是對立的,她至少還能選擇一個。但是李阿麟,你偏偏誰也選擇不了……第一次,她覺得自己優柔寡斷。

已經沒有什麽勇氣去質問他。

她愛他。所以,愧對自己的國。

突然,她抽出匕首。即將劃過脖頸。

一瞬間的驚愕是來自於他,“你幹什麽?”幸好手快。哪怕廢了一只手掌,那條命他也要護下來。

“我殺不了你,我也救不了我的國。這是我最好的解脫。”

他似乎很想再說什麽,但是隱忍不發,“輸了你的國,還有臉死?這樣不是更該愧疚?”

她想了想,也對,可是又能怎麽辦呢。

“你的國還沒有全軍覆沒,我會卷土重來,再掃蕩一次。你如果只是怕見到你的子民血流成河的樣子,那你盡管死,但那一天,一定會來。你選擇活著抗爭,還是死了解脫,全憑你。”

她還在猶疑之時,他已經走遠。

成長的最快方式,是把你逼到絕路。阿麟,你決不能卑怯地死。你應該跟我拼命才是。

裴石良早做好了一切的安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