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怎能忘記經歷的這一輩子七十九年璀璨人生，忘記他的皇後弘吉剌·察必，忘記他的長子孛兒只斤·真金，“讓我重新來過，我要回頭，我要回頭，我要再見到我的皇後，見到我的兒子，見到追隨我的他們，見到我所有的愛人，屬於我的榮耀！”黑狗的聲音提示著：“這是一個幻境，你見到的人只是忽必烈應該見到的人而已。不是你鴻搖的人生。”

一

他於心中對鴻搖道：“難怪我這輩子總覺得活得有些不自在，像是有個人會無意識地控制我的行為，原來，就是你——”

“我是你，你是我，不必計較。在這個世界裏，沒有你我之分。”

鴻搖的話觸動著他：“真金是我和察必的兒子，是……”忽必烈心下一動，鴻搖又追問了一遍，“留下吧。你們的孩子，怎麽舍得？”

結局變了。但誰也說不清是變得更好了，還是變得更壞了。

春天，禪位風波起，秋天，答即古阿散等阿合馬餘黨因為或強奸或貪贓或縱火一同被判死刑。

再沒有人提真金的事情。

可不代表事情就沒有發生過。

“父汗，你仍然覺得這一件事情我做了，你還是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的兒子真金。你只是壓著沒有處置罷了。”

這個冬天，真金終於憂郁成疾。

十二月十日，病死。

年，四十三歲。

二

忽必烈悔。忽必烈恨。人倫之愛，誰也逃不了。

鴻搖何嘗不會。情深是他。

在夜裏哭了近一個月，白天裏勉強處理朝事，還要安排真金的埋葬之事。

那個舊歷新年期間，整個皇宮沒什麽熱鬧的聲音。正月初一那天，忽必烈停止朝賀，宣布為真金上謚號“明孝”。

明理。孝順。

冊文痛切動人，道：“於戲！故皇太子某，天姿玉裕，茂德淵沖。朕紹纂丕圖，仰遵太祖聖武皇帝遺訓，以爾世嫡元孫，譽望攸屬，爰從燕邸，正位春宮，愈貴能謙，居貞益慎。及夫聽政，揆敘有方，至於睦親，昆仲無間，尊師問道，日禦經筵，視膳候安，時詢內豎，佐予柔理，惠彼小民。方念神器匪輕，投艱有托，豈期前星掩耀，永隔幽明，日居月諸，懷思曷已？比者大臣敷奏，宜易名奉祀，光崇彜典。今遣某官特冊賜爾謚曰明孝太子，永昭遺懿，式慰朕懷，尚翼明靈，歆承寵渥。”

總是過不去的。察必走了才不過五年。五年後，他最愛的本該繼承皇位的察必的兒子，因為飽經政壇鬥爭，憂郁成疾，也走了。

世界一夕之間垮了。

這一切，都真實地發生著。他沒法當成是一個寫好的戲本了。

鴻搖開始酗酒，瘋狂地、不要命地暴飲暴食，他的體重迅速增加，身體也被這些糟糕習慣帶來的各種疾病所糾纏上了。什麽都顧不好的結果是政治上也開始屢遭示意。

如此折磨了十三年，至元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他病逝了。

雖然晚年失意，但這一輩子，屬於忽必烈的一切到底還是光榮的。

鴻搖的魂魄分離了屍體，那個聲音出現，“壽終正寢，你該回去了。屬於你的元世祖的政治光榮，結束了。”

大門也為他開啟。

可是他怎能忘記經歷的這一輩子七十九年璀璨人生，忘記他的皇後弘吉剌·察必，忘記他的長子孛兒只斤·真金，“讓我重新來過，我要回頭，我要回頭，我要再見到我的皇後，見到我的兒子，見到追隨我的他們，見到我所有的愛人，屬於我的榮耀！”

黑狗的聲音提示著：“這是一個幻境，你見到的人只是忽必烈應該見到的人而已。不是你鴻搖的人生。”

對，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所以我更不要回去……

這裏的我，就算痛苦，也只是暫時的，外面的世界，無盡的痛苦，卻是永遠的。永遠的沒有雙腿，做個閹人的痛！

“就算是幻境，我也願意在這裏死。”

“你已經死了。”

“那就像我說的，讓我重新來過。”他又幾乎一字不落地重覆一遍，“我要再見到我的皇後，見到我的兒子，見到追隨我的他們，見到我所有的愛人，見證屬於我的榮耀！”

黑狗認真地問他，“大寒你不管了嗎？你是大寒的人，你活著是為了大寒。”他很明白，這個時候，處在裏面的人選擇不出來，他和他的主人一時也不能讓他出來。

鴻搖已經完全地被這七十九年的生活浸染，歇息底裏咆哮，“我不知道這個幻境在哪裏，可是我不管，我不管，大寒和我無關！我不是為了大寒，為了他們活著！一切，都該結束了！我是為自己而活的！”

那個世界的痛苦已經把他驅逐出來了，“我只要我自己在這裏好好地生活下去，我只要……你知道嗎，黑狗，我現在是個男人，是個健康的人了！你知道我是殘廢，不過你可能不知道吧？我還是個太監！所以我不要回到那個現實裏，終日面對著自己的殘缺，一無所有……！”

“你不出去，那別人也出不去的。”黑狗繼續問，“你不在乎嗎——”

秦雀，南宮晏？

秦雀和南宮晏。

“不在乎。”他堅定地道。

大不了三個人一起活在這個世界，也不必去管大寒的生與死。三個人都卸去了拯救原生世界的責任，多好——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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