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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等不到那不能飛回的鳳凰李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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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我等不到了。你忘了,我們的神識一起看到的,他們來的時候,要我脫鞋嗎?脫者,失也;鞋者,諧也。既然和我相見,為何又要失諧?總是預示著我們要分開的,要永別的,要陰陽相隔的。’她好難過地說下去,‘如果讓他見了我,又眼睜睜目睹我的死,那我多難堪啊,他又會多愧疚啊。倒不如讓他來的時候就知道我死了來得好。’



輾轉,不知臘月又陽春。

派他來處理的事情屢屢遭到層級拖延,李益不得不留下來。待的時間越來越久,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季節的牡丹花開得正茂盛。

他約上幾個當年到任後結交的好友上崇敬寺賞花。

許多事情能一直像溫暖的氣候一樣舒適就好了。只要還在長安一日,李益心頭的負擔就在一日。或許哪一天,那被壓抑的水柱就噴射出,他根本控制不住。

“牡丹花雖美,只可惜其中有些花本該開得很好卻過早雕零了!這裏草木崢嶸得很,但霍家有位姑娘怕是對著滿眼荒蕪!”他的至交,來自京兆的韋夏卿一反常態。

又有人冷淡地說:“有人如沐春風,有人卻置身寒冬冰窖。”

一聽霍家姑娘,他就覺得事情不妙,再一看,這些人面目全變了。他仿佛墜入地獄,而一幹妖魔鬼怪從底下伸手要把他掐死,他本能地跑,跑,跑,“為何提起這件事情!我同你們私交甚好,才將與那歌舞伎的事情告訴你們,卻不是要你們到了長安來譏諷我的!”

其中一個黑袍子的男人緊跟著道:“是呢!私交甚好!你只和我們講當初是那歌舞伎知道你進士及第了,於是恬不知恥地往你身上蹭,你被糾纏不已,脫不開身,最後實在沒有辦法,才允了她歡愛一夜,並說將來富貴了會捎些銀兩給她聊作補償。你說但那畢竟只是權宜之計,這幾年來,為此你還得躲著她,如今時隔幾年你又重回這裏,此行還是只得隱瞞。我們都同情你。誰想過事情竟是憑著你顛鸞倒鳳,胡說一通,黑的說成白的,是你負了人家一個大好姑娘在先!”

對他而言,仕途重要,朋友重要,獨獨姻緣親事、情愛歡愉只是一時的目眩神迷。一時間面對所有人的指責,李益從心底冒出了火,“難怪你,你,你們這些人來到這裏的幾個月,都不大愛和我同行了。既然早就知道,還和我裝什麽。”

黑袍子道:“是啊,我們這些人。就是你口中的我們這些人,最初和你結交都只因為當你是個正直之人。既然事實不是如此,早該一拍兩散!”

“一拍兩散也罷!”李益起初的放松興致全無,正轉身要走。

一喚作王豐的人大聲道:“你同我們一拍兩散,我們樂得開心呢!但那霍姑娘,你也該有去見上一面一拍兩散的勇氣!”

與此同時,韋夏卿催促道:“黃衫客,還請出來,幫忙將這畜生押解至霍姑娘家!”

從小池塘後竄出一個乘馬大漢,“好啊,你就是那個忘恩負義李十郎,烏龜王八大豬蹄子!我今天就帶你這負心人去見那薄命女子!她恐怕命不久矣了!”

命不久矣,不過兩三年,怎麽……

李益慌了神。

一路上,心情隨著他倒趴在馬上顛簸的身子起伏跌落。

懷著十分忐忑,十分恐懼,千分——愧疚。

命不久矣……怎麽會命不久矣呢。

這半年間,為了躲避過去的陰影,出門的時候,坊間流傳的事情他從來不刻意去打探,每次聽到一些什麽端倪也會急急走開充耳不聞。

小玉,那個女人——他已經很久沒想起過她的面容了。替之以盧氏的模樣。從大婚當日掀開盧氏的紅蓋頭起。

她很美。她也很美。這些美的人,都不如一只能帶他上高枝的鳳凰。

樣子吧,依稀,還記得一些。

說著不見,不見,總還是要見一面的吧。



‘你哭吧,為什麽不哭呢?哭出來好受一些。’秦雀逼著霍小玉正視悲傷。

直到自己都被霍小玉的悲傷淹沒。

‘你不明白啊。我哭不出來了。記不記得,有人說他來長安了,來長安了,可是,沒有來見我!沒有來見我!他們從前說的是對的……他早就另娶了他人,是我一直不肯相信……’

很早,她就聽到他來長安的消息,讓浣沙去找,卻誰都說沒有見過他。自己這個身子又下不了地。

於是更加郁郁。

她使勁地咳,又湧了血。不是升起的朝陽,是殘掉的晚霞。

‘昨晚你不是還夢到有個穿紫色衣服的人抱著李益來見你麽?你再等一等,再等一等,興許他就來了。’

‘我怕我等不到了。你忘了,我們的神識一起看到的,他們來的時候,要我脫鞋嗎?脫者,失也;鞋者,諧也。既然和我相見,為何又要失諧?總是預示著我們要分開的,要永別的,要陰陽相隔的。’

她好難過地說下去,‘如果讓他見了我,又眼睜睜目睹我的死,那我多難堪啊,他又會多愧疚啊。倒不如讓他來的時候就知道我死了來得好。’

這一次,她還是很執著,執著地要奔到閻羅王面前。在悲淒的晚風裏,霍小玉的魂靈終於死了。

瘞玉埋香。緣慳一面。

她等不到那不能飛回的鳳凰李益了。

那個敢愛,就敢執著的霍小玉在生命最後依然惦記著不要那個負心人留下太深的心理創痛,也不要給他留下一副自己落魄的容顏。

愛情折磨得人卑微。只要你愛得比他多,就註定是卑微的那一個。

這點,霍小玉是,秦雀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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