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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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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的詩真是好啊,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可惜我還未真正嫁與你,便已深刻懂得了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你這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也寫得很好,轉頭就娶了盧氏!你真是個天生的詩人!你的一生,都能用詩歌作解!”她又一把將杯子重重摔下,摔在了李益的心臟上,把它碎裂穿過。



這日,秦雀忽然真正意識到自己原來和霍小玉還是有諸多不同的。霍小玉帶著遺憾,秦雀不是這樣,她只有滿腹怨懟,好恨!好恨!霍小玉不過才二十一,如果不是李益,她應該在大唐絢麗地盛放。這樣的傾城之人,怎會在一個多姿的錦繡唐朝等不到一個能讓她走完如水人生的人。即便這是在步入晚年的唐朝。

霍小玉死了,霍小玉也沒有死。支撐在體內的是秦雀的魂,可她也快熬不下去了。秦雀能預感到她在這個時代的宿命,就要在今天宣告完結。

“李十郎來了!——”外頭一整條街都熱鬧起來了。

淒慘的熱鬧。

“李十郎來了!——”一聲聲地叫。鄭母奔向了外頭,熬藥的丫鬟跑了進來。

來來往往。人馬簇擁著李益。

他被一腳踹進了門。

這不是當時的地方。

是破敗的小巷裏一間破敗的樓。

侯景先將十二萬的錢拿來,霍小樓反墮到這種地步。

怎麽會這樣呢?

當初霍小玉不顧鄭母勸解,又拿著那十二萬錢,求巫師,拜術士,不計一切,盼望李益回來,直到花光了所有。最後,生活又覆歸清貧。她也不再奢要侯府的一點資助,一日一日將就著過。

小樓一天天萎頓下去,東西一天天少了下去。到今天,能賣的東西,都賣得差不多了。

誰也阻擋不了她那一顆要見李益的心。也只有心了。

她早已行動停滯,終日癱軟在床,形銷骨立。連帶著她的母親也容貌憔悴,精神盡毀,枯瘦成柴。

丫鬟帶著李益來了的消息瘋跑進來,卻見霍小玉的臉如死灰,怕極了,怕她突然這麽走了,“小姐,小姐,李十郎來了……你終於不必再空等了!小姐,小姐——”

她其實一早聽到了外頭喧鬧的聲音了,“浣沙,你去外頭攔著他們,先別讓他進來。幫我把我娘叫來。”

鄭凈持到了,嘴裏壓抑著又三年人世滄桑的酸楚。她自己多年前就歷經戰亂,失去丈夫,又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被虛偽的男人玷汙了身子,失去本該有的丈夫。

三年,回想起來卻像三十年一樣漫長。

今天那個負心郎終於自己滾上門來了!她作為母親,不會原諒的。不會。

鄭母輕輕靠在女兒身邊,“玉兒,你要振作。事實的真相,在外頭他自己被逼得承認了。說得那樣大聲,你一定都聽得清楚。你告訴娘,見還是不見。”

“見。娘,你幫玉兒梳個妝好不好,塗上最艷麗的胭脂,要很艷麗的那種。”

她奇跡般地坐起來了,精神奕奕,就在那銅鏡面前。

“多美啊,我們玉兒多美。以後都要這樣美好不好。”鄭凈持的手梳著,梳著,摩挲著她已經幹黃了的頭發,眼淚吧嗒就滴在了地上。秦雀看得到。

那飛躍二十幾年光陰,含著太多覆雜感情的眼淚,落下了。

今天過後,她也不得不離開了。

娘,你一樣是養育了秦雀二十餘年的娘親,玉兒和秦雀都走了以後,好怕你的眼淚很快就流幹了。

蠟燭終有燒完的一刻。

人這一輩子,或早或晚,也要分別的。



“娘,第一件事情做好了。然後你去拿兩壺酒來,要兩個酒杯吧。擺在大廳的桌上。我穿好衣服,就出去。”

她出奇地鎮靜,叫鄭凈持發了慌。走時,幾乎是一步一回頭地看著。怕她自戕。

回光返照,秦雀的面容生機無限。

她從櫃裏抽出霍小玉十六歲接客時最好看的衣裳,綴著珠玉,閃著金光。恍若回到二八,盛世年華。

用盡力氣,把衣服穿上,她的神色倏忽黯淡。仿佛一瞬幹癟的魚泡。

她掀開簾帳,桌上竟然擺滿了酒菜,好幾十盤呢。

小玉,你看,這好些個月,你都沒有過這麽豐盛的飯菜了。誰送來的不重要,至少我替你看到了。

我還會替你把這短短一生受過的委屈,從李益身上討回來。

四座圍滿了人。

不說萬人空巷,至少外頭左鄰右舍全來了吧。李益從前的若幹好友,那位乘馬的豪俠大漢,東邊的姑嬸,西邊的姨婆,白發的,黑發的,都在驚嘆、唏噓著。真像一出戲。

飯菜就是那位押解李益的豪俠點來的。

現下,秦雀體子已經虛得不行,那艷麗的胭脂都開始遮蓋不住憔悴的面色。李益坐在主位上,她就坐在他的正對面。

“好熱鬧啊。”她的聲音不免是低沈的。但透著一股莫名的力量。

誰也不敢答話。都是沈默。

今日,到這份上,合該說話的,只有李益了。

李益卻半天也沒有說出個什麽來。

秦雀很明白,他是不敢。

快沒有力氣了。要快。

她把酒杯斟滿了,又給他也斟了一杯。

“來,喝。”

一別經年,不知幾多輪回了。他當然已經不會天真地以為她要和他一杯抿恩仇,只是如今聽她說話,言語仿佛當年,有些恍惚,所以她說什麽,他就呆呆地跟著照做了。

他舉起了杯子。

她卻把酒狠狠地澆在了地上。

秦雀怒目看著那個生成了南宮晏模樣的人,幹脆一塊罵個幹凈。移情移得狠了。

“你既然要變心,為何一早信誓旦旦應許我?”

“你既然不能保證,為何耽誤我這一生最好的年華?”

“你既然沒有那個堅定不移,為何叫我蹉跎歲月,癡癡苦等?”

“你寫的詩真是好啊,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可惜我還未真正嫁與你,便已深刻懂得了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你這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也寫得很好,轉頭就娶了盧氏!你真是個天生的詩人!你的一生,都能用詩歌作解!”

她又一把將杯子重重摔下,摔在了李益的心臟上,把它碎裂穿過。

這哐當一聲,周圍人也為之一驚,李益更是啞口無言。

誰都明白,這就是事實的真相。

如果霍小玉在這裏,勢必為了李益選擇委曲求全,因為她對李益的愛已經卑微到塵土中。可她秦雀偏要將這近三年來的苦與愁、冤與憤,吐個幹凈!臨死了也要叫李益不得安寧!

從前所有的歡愉,全都付諸水流。

有多愛,那一刻,就有多恨。

在霍小玉的故事中,秦雀不如她卑微,不如她遺憾,但始終和她一起痛苦著。畢竟兩人同根生長了這麽些年。

她痛斥著那個人,喊的雖是李益之名,其實不由得在心裏想著南宮晏。

她確實時常忘記,那個人只是長著南宮晏的樣子,他是叫李益。

但不管怎樣,在霍小玉嘴裏吐出的全是李益的名字。那個時代,也只會記得,霍小玉和李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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