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和你白頭一生,我尚覺得時間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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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我會自己離開你,而你再要喜歡誰,和誰成親,都與我沒有關系了。你不必為我羈絆,不必承諾我一個未來,更不必對我懷著什麽愧疚。我們,僅僅是萍水相逢。若幹年後,哪怕你忘記我霍小玉這三個字。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直到八十多歲,李益還會時常想起這句話,但想起的時候,心頭都是一陣陣的愧疚與悔,更是直達深處的惶恐。

當年那個晚上,是情分的開始。李益已經證明了他自己的心意。就差兩個人確切的一句話了。

次日,鄭母就趁著讓李益上街置辦油鹽的時機對霍小玉道:“看過去,頂老實。剛來那天,我就瞧對了他,有花花腸子也不會使,叫什麽,有賊心沒賊膽,就是這種。尤其是他那點才氣過人,甚得我喜歡,玉兒,你覺得?”

鄭母看準了他是個老實人,但她不知道老實人在意的就是順其自然,隨波逐流,所以不敢冒險,也不懂承擔。

她從前的丈夫霍王爺,卻不是這樣的。

“我也覺得。今天晚上,我會找他說的。”有些話,是應該挑明了。不問結局。

她敢愛。就敢執著。

李益回來,他們三人吃過晚飯,霍小玉就讓她娘去休息了。剩下兩個人,說話可以簡單一點,可以毫不避諱。

她點起幾盞蠟燭,顯得亮堂一些,“其實,我自遇見你以後,再看到那些客人,已經提不起愉悅他們、討好他們的心了。”

他早也篤定了今晚表明心跡:“給我時間。我等來到任消息的時候就是我能夠富貴的時候,然後我就將你接走。那時,你再也不要迎客了,往後的日子,我們就一起過。過小夫妻的生活。”

聽到這裏,她驚訝地問:“你,你不介意我是個娼妓?”

“你是娼妓,但你是清白的娼妓。”

霍小玉心中咯噔一下,娘親當日說得對,男人會在意這種東西,只是在意的程度她尚且不知道。他是個男人,他愛自己也不錯,可畢竟還是在清白的前提之下。他註重這點。從他口中說出的,到底不是“就算你失去貞潔,我依然愛你。”。

若遇到艱難險阻,他是否還堅持得下去?

但她不問那些,她渴盼有他,哪怕只能朝暮,片刻歡愉。

蠟燭吹滅。

十六歲的末尾,他們互訴衷腸,她靠在二十歲的他懷中,“那天你說,我是你的女人。現在,我真的是你的女人了。”

於秦雀而言,她只當再一次同南宮晏相愛,無論什麽時候,灑脫不變。軀殼之外的精神,始終屬於她自己。

“你知道嗎,你比宋玉筆下的巫山神女,曹植筆下的洛水神女都要艷美。”

娘親提的另一條,色衰而愛馳,那麽色衰之後呢,他是否會一直愛我?霍小玉不禁又想,如今你誇讚我的面容,將來我不是這個模樣,恩情便會隨之轉移了吧?

可我已然離不開你了。我寧可相信,相信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他們雖然日日恩愛,但她不免時刻都提著這顆心。帶著顧忌,小心翼翼地去愛。兩年時光倏忽而過,霍小玉知道這一天會來的,只是比她預想中晚了些。

李益被任命為鄭縣主簿了,必須離開這裏前去赴任。同時,母親也來了信,告訴他,家中有段極好的姻緣在等著他。

沒等李益拿捏好準備孤身離開的告別措辭,體內秦雀已經有話要說。她代他找了臺階,道:“你將來有高官厚祿,也必然會有錦繡前程。”

她本來就對這些看得透徹,所以一定不要霍小玉有一天自食情愛惡果。她怎麽也要把霍小玉那份本能地想要挽留他的念頭壓過去。可霍小玉始終很清醒。

後來,她們彼此妥協了,求一個折中的辦法。

秦雀起初道,‘不要卑微,不要委曲求全,這本來就是你的模樣,即使在愛情裏,你也不該改變。’

霍小玉卻說,‘我明白。那你讓我們平和地度過最後一段年華。足矣。’

秦雀答應了這個請求,那話說罷,她任由霍小玉繼續對李益道:“十郎,我年十八,你年二十二,男子三十而立,我不求你未來幾十年不變心,只要你給我在你成家之前的八年時間。那以後,我會自己離開你,而你再要喜歡誰,和誰成親,都與我沒有關系了。你不必為我羈絆,不必承諾我一個未來,更不必對我懷著什麽愧疚。我們,僅僅是萍水相逢。若幹年後,哪怕你忘記我霍小玉這三個字。”

是啊,什麽都不必,我也就不用擔驚受怕著你的變節。

既然領略過那滾滾浩蕩,那就值得。如果將來黃河的水註定泛濫,我可以趁著現在拼命地逃,拼命地逃——

一瞬間,李益丟下眼淚。踟躕良久。

他起初真的是這樣做的打算——這一去,斷不會再回長安。所以也發愁著該怎樣開口抹去這兩年的恩愛。

當時決定愛,只是他一時的頭腦發熱,沒有想過會有這樣分別,無從抉擇的一天。

可是聽她言辭處處為自己著想,不願成為自己的負累,不要自己為這段感情承擔後果,他又再一次頭腦發熱了。

然而,給了信誓旦旦篤定的是他,遙不可及的未來沒有她。

他拉起她的手,“和你白頭一生,我尚覺得時間太短。又怎麽會只要八年的時間?”他不肯下狠話,反倒寬心她。

從簾子上扯下一塊素布,他就地寫道:“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交於霍小玉,“這是我寫過的一首詩裏的一句。你永遠記得這兩句。你將來是我李益的妻。我會回來接你,我答應過你。”

霍小玉緊緊把那句詩歌攥在手中,萬分感念。李益,他不是薄幸郎。

然後見他來回匆匆,收拾細軟。當天下午,他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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