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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抹就能抹去的一滴蚊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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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笑了,“你說這話,究竟是要安撫我,還是要傷我。我都四十多歲了,你說我還能遇上什麽男人。你很清楚,你會是我最後一個遇到的男人。你走了,就再也不會有了。我會不會是你見過的一片滄海,元稹,你告訴我?”曾經滄海,除卻巫山。她一輩子只想要那麽一個男人。當時韋臯沒有做到,他把她趕走了。元稹,你能麽?

分別在所難免。元稹也沒有想到,七月,他就被調離了。前往洛陽。

薛濤沒有要打算問他你還會不會回來。是因為她能察覺出這個男人的某種拒絕,冷冽。是因為存著知道他是冰,自己即便是火也融化不了他,反而會被他放出的水澆熄的自知。

但那天,破天荒地,元稹竟然安撫著她。

其實是南宮晏動了私心。

他對她說,“你是曾經名動長安的女校書,女詩人,就算你這個年紀,依然還可以尋到你想要的。你從前結識過的人,一定多多少少都還能幫你一些。”

這時體內元微之那浪漫多情的種子,沒有拗過他的果敢冷靜。

他們常常彼此打架,常常意志分離,常常互勝對方。

“在我眼裏,你就是最好的。”她毫不猶豫地答。

“其實,我這樣的男人,委實配不上你。你可以有更好的。”他也毫不猶豫地應。

她忽然笑了,“你說這話,究竟是要安撫我,還是要傷我。我都四十多歲了,你說我還能遇上什麽男人。你很清楚,你會是我最後一個遇到的男人。你走了,就再也不會有了。我會不會是你見過的一片滄海,元稹,你告訴我?”

曾經滄海,除卻巫山。她一輩子只想要那麽一個男人。當時韋臯沒有做到,他把她趕走了。元稹,你能麽?

南宮晏替他答道:“會。”

元稹走了,到了洛陽。

後來,薛濤時常念起這三個月來他們朝夕相處的日子。雖然期間他也常常因公外出,不過當時只一心想著,能夠見到他,她就很開心了。他離開沒多久,她便度日如年。

忽然,洛陽來信了,是元稹的!

她曾經以為那一次的話別就是最後的聯系。

接過信的手顫抖了,上頭還寫著,《寄贈薛濤》,他端端正正地寫我的名字呢。

她始終把它捧在手心,寧可自己不知道其實他也寫過同樣的題給和她齊名的女人,劉采春。

在愛裏的女人,自甘愚蠢,卻也蠢得讓人不想要指責她的愚蠢。愚蠢到了家,便是癡。

其實,那首詩,元稹原不想寫的。只三個月的情分,既然已經斷了,再寄信過去分明就是多此一舉。

是南宮晏硬要提筆寫的,不知不覺就由著元稹的文采,作了南宮晏希望有的讚美相思之詞。

至少讓那個女人,存著念想生活下去,不好嗎?

只是南宮晏還是不夠明白女人,長痛,不如短痛。一封帶著無限眷戀的信,反倒成了藕斷絲連。

詩,薛濤認真地看,認真地憶。

錦江滑膩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你看,他道你的面容,

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你看,他道你的文采,她的淚都泛黃了信箋,

紛紛辭客多停筆,個個公卿欲夢刀。你看,他還說那些個文人墨客,王公貴族都自嘆不如呢,她忽然帶著幸福地笑,又在笑裏融了眼淚,

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你看,別後相思,那麽高,那麽多呢,像綻放著的菖蒲花那樣盛,像頭頂天上的祥雲那樣沒有穹頂,他還記得你,記得你……你在他的心中,總算是一抹不可替代的印記。你看你,薛濤,你還那麽沒有自信,你只是老了,你還是能牽著他的心的……你只是老了……

她即刻回了一封信,詩的題目是寄舊詩與元微之。

詩篇調態人皆有,細膩風光我獨知。

月下詠花憐暗澹,雨朝題柳為欹垂。

長教碧玉藏深處,總向紅箋寫自隨。

老大不能收拾得,與君開似教男兒。

只是南宮晏再也控制不了元稹了。

其實,命運早已經寫下,定好。

元稹是一個對所有女人都多情的人,也就註定只能做一個對每個女人都寡義的人。

薛濤的信沒有了回音。她仍然一直一直寫信,一封又一封,南宮晏都收了來看,但看完的隔天就被意志醒來的元稹丟了。

她甚至寫到迷上了寫信的箋。

寫慣了四言絕句,就算是律詩也只會寫八句,要一張那麽大的信紙做什麽——一看見那麽大的信紙,她就覺得心裏空空的,看見那黃裏發白的紙,她就覺得慘然、害怕。

白色裏頭纏繞的都是孤獨的影子。不如小得緊湊,不如紅得熱烈。

她到工坊裏將所有的信紙染成她想要的桃紅色,如花開不敗,又把它們全都裁成小巧的窄箋,總算小得不至於讓她心裏發空。

薛濤照著她的獨特這麽寫了下去,後來人爭相模仿,還稱其為薛濤箋,專作寫情書用。

日子在走,沒有聲響。

漸漸明白。

再蠢的人,也會明白,再癡的人,也會醒。

不是滄海,怎麽會是滄海呢。都是哄人的嘛。她是老了,老了啊。

來年春天,她終於聽到他的消息了,他如今又快活地和年輕她二十多歲的劉采春在一起了。

就連有夫之婦,好像都比她這個老女人,聽上去體面一點。

她和著春色,寫了一首柳絮,“二月楊花輕覆微,春風搖蕩惹人衣。他家本是無情物,一向南飛又北飛。”自嘲這段過往。

她離開了浣花溪,換了一襲淺淡的灰色道袍,來到碧雞坊。

她依然惦記著那個男人。只要想起,就會悵惘。

後半生對元稹的思念都熔鑄在一首春望詞裏。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

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攬草結同心,將以遺知音。

春愁正斷絕,春鳥覆哀吟。

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

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

那堪花滿枝,翻作兩相思。

玉箸垂朝鏡,春風知不知。

唐朝的花,都叫這些女人開盡了。她們憑著詩獨秀。以至於男人們,寫什麽詩都黯然,都失了色,都好像是理所應當。

元稹之於薛濤,是一道提醒著從前的傷疤。

薛濤之於南宮晏,不過是一抹就能抹去的一滴蚊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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