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戰死，是我身為妻子的不幸，但能夠遇到你爹，卻是我的大幸。當初，我早不是清白之身，可他全然不顧。我二十歲，他待我好，我三十歲，他待我如初。如果不是安祿山，他會等我到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七十歲。要有多大的福分，才能遇到他這樣一個男人。

霍小玉，一個敢於放手去愛，對生死離情看得極為清楚，與秦雀有著相似靈魂的女子。所以這一次，秦雀來了，仿佛做著她自己。年少滄桑，尚未成人也做起了接客的生意。

但，有些事情，是不一樣的。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遇到安史之亂，是自己還在繈褓之時。唐玄宗在位，這場戰亂爆發，其父當朝武將霍王爺在禦敵期間戰死，隨之王府一幹人等作鳥獸散，她們母女也不得不離開已經空空蕩蕩的家。

從今起，便是沒有家的人了。這種悲哀，在霍小玉五六歲時，秦雀感受尤為深切。

好在，還有母親。母親鄭凈持當初原是一名歌姬，帶著剛剛出世的霍小玉，流落民間，清貧生活。

十多年來母親鄭凈持含辛茹苦、傾盡全力教導霍小玉好好做人。她培育霍小玉的行為作風，和她的名字一樣，清白幹凈，莊嚴持重。

待到小玉十五六歲時，母親逃難時帶出來的家當已經用得差不多了。到今天這副田地，無論如何，生活必須要做出一些犧牲了。

家裏的一小鍋稀飯，幾乎稀得只剩下湯。唯一的幾十顆米，也都落在了霍小玉的碗裏。她不用想也知道，母親的碗裏除了米水，什麽也沒有。

十幾年了，秦雀已經習慣這個身份，而且有了自己的母親，她倒也覺得開心。她站起身來，很冷靜，用霍小玉的口吻道，“娘，過幾天，玉兒就開始接客吧。”

“你說什麽話。”鄭凈持把碗筷放下。其實也不知道她拿筷子有什麽用，面前不過是些稀稀拉拉的飯湯，一個盛湯的碗，就夠了。她語氣裏沒有斥責，作為娘，她理解女兒的心情。

秦雀很明白自己不是霍小玉，但有那麽一瞬間，她已經和那個叫做霍小玉的女子融為一體，“我承襲您的容貌，接受您的教導，循著您的用心，十多年來刻苦學習，詩文通曉，歌舞也早已熟稔，如今年逾十六，足夠那個本事了。”

“你這個年紀，就出去接客，沒了清白之身，將來能保證自己等到一個不介意你年長了，不介意你不再清白的男人嗎。”這種沈穩，母女近乎一樣。即使之後再接著說到故人，都是一種閱盡千帆的淡然。

對上鄭母的話語極是坦蕩，“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代，保住自己的名分，不如活下去，來得實在。”秦雀，你那個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她問自己。

因為她找到了當年在紀淩閣的那種感覺。

“這樣，你活得了三年，五年，十年，但你能因此而活到七老八十嗎？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你爹戰死，是我身為妻子的不幸，但能夠遇到你爹，卻是我的大幸。當初，我早不是清白之身，可他全然不顧。我二十歲，他待我好，我三十歲，他待我如初。如果不是安祿山，他會等我到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七十歲。要有多大的福分，才能遇到他這樣一個男人。”

“可是，如果現在不這麽做，我們連一年都活不下去了。在我四歲的時候，您就告訴我，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們不是大丈夫，但也可以能屈能伸，這樣將來就會是比大丈夫還要了不起的人物。所以您帶著我從王府逃難出來，竭盡心力，把我培育成一個樣樣出色的女子。”

她沈思半晌，“好，你可以做歌舞伎，但只奉獻歌舞。我明天就把我本打算接下去三個月生活的銀錢抽出一半，將家裏整一整。”

鄭凈持同樣歌舞伎出身，有著豐富閱歷，很明白哪些男人要什麽，哪些男人要什麽，她每日都在簾後悄悄把關。而其實霍小玉和那些客人，在大廳之中也做不出什麽來。往往就是歌舞一曲，甚或促膝長談，為他們助個興消解一下平日裏的愁，點到為止。

一個客人來了，自然就有兩個客人，慢慢地，霍小玉的容貌、歌藝、善解人意、溫柔的品性等諸多名聲都傳揚了出去，水漲船高是必然。一來她一個人無法招架得了一日數十乃至上百位的客人，二來也是為了避免人滿為患，價格也就往高了定去。這樣往往大家就不一定出得起了，她一日接個三五位客人，也都足夠生活，而且是很好的生活了。

為了襯上那種名目，霍小玉的家裏，跟上了門外的堂皇。

卻跟不上心裏的恐慌。

貧窮引發絕望，富貴引發期望。霍小玉的心底藏著一個秘密。她滿腹詩詞歌賦，卻一直等不到一個能與她對等匹配的男人。

直到，她聽說長安城裏有一位李十郎，剛剛進士及第，正在城中等候將來分配官職。他的詩歌也流傳在大街小巷。

某日，她給自己放了個假，上了街去，聽得街頭街尾有人在誦他的詩歌。兩首詩戳中她的心窩。

一首《江南曲》：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一首《夜上受降城聞笛》：

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一聽到這詩句，秦雀便有了印象，在異域志的唐詩篇中她也有看過這人的詩，卻未曾註意他的別名李十郎。

當時她就有過一番感慨，想不到古長安是人才輩出，除了那名動四方的杜甫、李白、白居易這些人，還有這麽一位李益。尤其他這首邊塞詩叫人看得肺腑亂顫。

當下，秦雀心思一動，盼著能夠從街坊鄰裏那兒探聽到這位有才之士的消息。

恰巧姻緣紅線兩頭牽。

那李十郎在長安等候也諸多無聊，於是四處遍訪名妓，盼著一解寂寞時間。

之所以遍訪，其實還源於他同別人打了一個賭。

有人說他長到二十歲竟然連女人都沒碰過，他心中負氣，一定要碰到一回女人才肯罷休。

那日，他認識到了一位名叫鮑十一娘的女人，於她那裏知道了霍小玉的風流名聲。在鮑十一娘跟前倒也是他平生第一次提起這顆心。

他前來試探性地問一問，開口問的下一刻，差點就將心收住，“那姑娘容易求得麽？”

“是一位清倌人，賣藝不賣身的。”

“這倒是高風亮節，不知怎麽才能一見。”那顆心，又恢覆了膽量。他願意真的結交一下這個不一樣的女子。

“既然是清倌人，你就該知道她們這些姑娘心裏都是存著一個話本美夢的，只等一個能給她們開啟話本故事的風流人物。我聽說霍小玉這姑娘天天都在盼著心中的有才之士。你如果天負高才，到了她那，必定吃香得很。現下，公子高中，詩名又遠揚，怕那霍小玉街上走一遭就能聽得你的名字。你只要敢去那坊中走一走，裝作無意間誤入她的家中，便能得來機會。後來的故事如何，可就聽憑你們自己的造化了。我十一娘的話就說到這裏了。”

一番巧舌，蛤蟆也動了想吃天鵝肉的心，豬天蓬也生了覬覦嫦娥的不怕死的念頭。何況，那李十郎模樣非凡，天庭甚闊，星眉劍目，面龐帶著威風，生得磊落倜儻，任誰見了都會不自覺多瞧上幾眼，比蛤蟆高等，比天蓬俊俏。

一錠銀子落了她手中，寫著霍小玉的地址信條落了他手中。

銀子是當時他一半家當，霍小玉的地址則情牽他後半生的情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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