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頭來，再看當時用盡全力愛過的人，好像也不過如此了——但那卻是一條篆刻在記憶的石頭上最深的紋路。沒有它，我無法成為今天的我。

他專門為我進的宮。

我還以為，他怎麽輕賤至此，平白將一個男人最寶貴的東西舍去了。

現在想來，他命運的轉折，恐怕就從他進宮那天開始——沒了命根，失去雙腿，在游離的愛與道義中一再權衡而失去自我，好端端的一個人，便廢了。

但他的心，當是還沒有廢的吧？其實十餘年後的我已經無法明了。因為我們都成長了很多，改變了很多。

當日，我們在宮女的目光下分別。回到宮裏，我想了許多。

能不能接受這樣的他？這樣缺失的他？

他為了進宮來陪伴我，失去他的尊嚴。

但他已無法完整。

有個聲音告訴我，當然能。

你忘了你自己是什麽樣子麽？他可曾嫌過你嗎？

你也是不完整的人。

既然他愛你，既然他千裏迢迢來尋你，既然你們也遇到了彼此，那麽就該義無反顧。愛，這樣克服了一切。

於是沒過幾天我就把這件本足以隔閡我們的事情忘卻了，只全心全意地愛他。愛他的心。

直到我發現我錯了，直到我一次又一次的累了。

他來了，但他是懷著心事的。在我和南宮晏之間，他沒有辦法做出決定。

所以他可以義無反顧地進來，卻不能義無反顧地離開。就像我們開始了棋局，卻不能簡單地那樣結束，要麽就永遠不繼續下，停在那裏，停在當時的局面，要麽就一定要選擇廝殺個你死我活，拼得頭破血流，才能從棋盤上抽身。

一開始最早的階段，鴻搖有著太多理由。

他說：“你現在和寒王不是處得很好麽？”鴻搖心裏感念著那份知遇之恩，在愛情和友情之間，他試著去找到一個平衡點。只是默默在她身邊，而不帶任何非分之想，成全了秦雀，也成全了南宮晏。只痛苦他自己。

“可我畢竟愛的是你！你對我來說更重要！”在一個沒來由陷進的環境中，後來認識的朋友可能遠遠比不上一個少年時代就深深愛上的人。

我承認我戀舊，從第一天起戀舊到底了十年，卻還沒等到那個舊人回頭。多年之後，終於是新人換舊人。

我努力地鼓勵他勇敢，“你別擔心，跟你走，我會悄悄地走，免得他傷心。”

“我們走了，他怎麽辦——我來來去去也就只一個人，可你是他迎進宮裏來的，他當你是朋友，你走了，要剩下多少問題給他解決……”

當我和南宮晏出現裂痕，我想，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叫他帶我走了。

“現在，你還不能帶我走嗎？帶我走，我想南宮晏不會有任何觸動的。”

“你畢竟已然是大寒的國母，是被指定的人，就算他不會難過，可我們走了，終究還是他來收拾殘局。雀兒，你就安心在他身邊吧。我會陪你到老。”

“南宮晏和我關系好，你不能帶我走，南宮晏都自己和我撇清一切關系了，你也不能帶我走，那你究竟進宮來做什麽？！陪我到老？！你說得倒是輕巧！”我把整個香爐推倒。這些日子來他給我搪塞的話已經夠多了。

這裏的一切也已經要把我逼瘋了。

什麽壞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漫天的流言包裹我，南宮晏不會來看我，鴻搖只是所謂地陪著我，其實沒有一個朋友，沒有我的愛人，也沒有什麽要去做的，不過徒有一個頭銜在那裏。

我沒有什麽理由還待在這宮裏，除了星辰師敖逢說的一句有關我的話而已。那也是大寒的命，為什麽要用大寒的命來束縛我的命，難道我就不能為自己嗎？

“你小心點……聲音很大聲。”

“鴻搖，呵呵，鴻搖，你這輩子，就都這麽懦弱下去？就算今天有人進來我也不在乎了！我只是欠一個機會，讓別人把我趕出去罷了！”

“可我在乎！我求你，忍一忍吧！如果可以，有一天，能夠不需要給任何人帶去困擾，我會帶你走……”只是那一天，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不用對南宮晏帶有愧疚，也可以成全我的希望。他撲通跪在了地上。

“你……”

那天開始，我試著為他隱瞞一切，試著包容他的延宕。只是從沒有試著理解過他的處境。

我仍然是自己帶著誠摯的決心，也一再逼他下定決心。

回過頭來，再看當時用盡全力愛過的人，好像也不過如此了——但那卻是一條篆刻在記憶的石頭上最深的紋路。沒有它，我無法成為今天的我。

在感情裏，我再也不會放肆糾纏，懂得了該告別，就告別吧。就算心裏還留著念想，但在形式上，一定要斷得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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