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城是城,可城裏還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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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收尾。離開那條街。鴻搖回了屋。我關上了窗。一個為了信任計較,一個為了二兩面子。看慣了那些醜陋的斤斤計較的靈魂,可是那天,有一瞬間,我覺得他們的靈魂不是醜陋的。為了生活,他們都拼盡全力。拼盡全力,這樣的靈魂,醜陋麽?

第二天,秦雀和鴻搖一大早就在這裏。

因為又被一陣聲音吵醒。

底下賣水果的和常來她這的主顧吵了起來。如同鍋碗碰到瓢盆,咣當地響。往極限上刺耳。

“我跟你買了一年的果子了,你今天竟然給我缺了足足二兩!一斤才幾兩你告訴我!把剛剛收了的銀子給我交出來!”說時,她幹脆把剛買的一袋水果狠狠擲於地上。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呢!她雖然不能作玉,但也要作水果大王。在主宰水果方面,身為人,是一等一的能手!揚帆把舵,不在話下。

“我缺是缺了一點,但可沒少你二兩!分明是你自己把蘋果悄悄拿了起來,回頭再說我稱給你的少了!整個集市的人都能給我作證!”

要人是有的,要人證卻無。但凡有人,就是人證?這是個問題。可大媽不會想到那麽深,僅隨口一說以足氣勢。也不知唬不唬得跑,總之她有她的毫無顧忌,氣勢上先得足一番。正所謂,輸人不能輸陣。

周圍的人一邊繼續做生意,有客人來了就接,一邊兩眼瞅著事態的發展,一心二用,自詡高明。

諸多游魂徜徉在高山之巔,回頭掉落某只下來。

比如,賣花蛤的遞給客人的花蛤掉了一地,連連賠著不是。

後來不知怎麽的,買水果的主顧抓起地上自己買的那根香蕉,猛地一扒皮,將果肉往水果攤主王媽身上砸了過去。

軟是軟綿綿的,握在主顧手裏。痛也是痛的,變作王媽身上的一團香蕉糊。

“你敢用我的水果砸我!”

“對!怎樣!就是砸你!我用我買的你的水果砸你!砸你個稀巴爛!叫你以後再缺斤少兩!”

一個先動了手,這下了不得,兩個人蛇扭起來。她揪住她的頭發,使勁扯,面條似地扯,可真勁道。她把她摁在墻上,往胸口揍了一拳,克制得留有餘力,不至於將她打死。

男人打女人,或者女人打男人,或者男人打男人,都遠遠不如女人打女人來得好看,來得精彩。

一般而言,女人在打架面前,是不要面子的。但男人則不同,打架就得顧及顏面。一不能打到地上,二不能扯對方頭發,三不能攻對方命門。

如今,兩個女人打了起來,才是一場真正的較量。

兩個人直打到地上,果子爛了一地。

滾了,滾了!兩個人滾起來了!有人心中暗喜。

或許是大寒這個時代的麻木。看著人喜,人怒,人笑,人哭,他們樂得舒服。以慰藉自己,以獻上一束給被祭奠的人生殘碑的花。

“值得麽?”鴻搖在旁邊看著。不知道是在問她們,還是在問秦雀。

“倒不是值得不值得的問題。這就是生活。”

這就是生活,我們在用眼睛記錄的東西。它裏頭沒有什麽完完全全的真善美,多麽高尚純粹無私的東西,嬉罵都是自然,好壞皆成百態。

而鴻搖和我看得不一樣。我對不關己的人生無常已經看得足夠淡了,不過就是一片荒地上疏疏長著幾棵草木,淒涼是大部分的人生,而幸運才是那突兀的草木。可在鴻搖的心裏,世界仍然尚存著許多的美好,那樣的話,他見到這種不堪的事發生,反倒像是肥沃的土地突然遭到了大旱,草木不剩,果實不剩,零丁的淒慘。

所以他才嘆一句,值得麽。

外人沒去阻攔,倒是兩個人中一個的相公急匆匆趕了來,扯開他娘子,“別打了,別打了。”

他見一個嘴角流了血,一個傷已全帶在身上。再打下去,把官差引來可就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吵架收尾。離開那條街。鴻搖回了屋。我關上了窗。

一個為了信任計較,一個為了二兩面子。

看慣了那些醜陋的斤斤計較的靈魂,可是那天,有一瞬間,我覺得他們的靈魂不是醜陋的。

為了生活,他們都拼盡全力。

拼盡全力,這樣的靈魂,醜陋麽?

街頭巷尾私下附議。

“你說今天,二兩到底缺沒缺?”

“缺是缺了,肯定的,”有人猜測,“她缺斤少兩,還不是我們這些同市的心照不宣的事情。就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家裏有個拾破爛的丈夫,還有兩個傻兒子,她不在缺斤少兩上下功夫,然後假意把水果賣得便宜,還能怎麽辦?只是今天缺二兩有點說不過去。”

“我覺得也是。可能一個眼睛沒看好稱,然後想著自己明明常來光顧卻還被她少了二兩實在氣不過去,所以惡言相向。一個死不承認缺斤少兩那麽多,自己平日短了稱心裏也總是說不過去,所以嘴上一定要逞能。倒也不用耿耿於懷,反正過兩天,就沒人在意了。大家還不是一樣過。”

大家絮絮說了一陣,收了收心,繼續著今天的生意。

問了客店的人才知道,這個地方是大寒的第二王都,以城的廣大而文明。顧名思義,廣而大,外頭的路程極遠。

山倒是山,只有一座山,城是城,可城裏還有城。我們此時就在城裏,而這城我們輕易無法走完了。

早晨過後,我們告別市集,出去探訪。

後來,漫無目的地走了兩年。

兩年裏,我們兩個人徒有彼此,而在翟峰城中的那些人,似乎比我們還要孤單。

他們有些離鄉背井,從崆峒山裏過來,不知道父母在哪裏,人生徒有他們自己,知道從哪裏來,卻不知道往哪裏去,只得隨一眾在這裏紮根的人,一直游啊游,游啊游,游向未知的明天。而還有一些,就如魚攤老板一樣,以為自己活著,以為有所憑靠,以為豐滿富足地在這世間,其實靈魂一無可依,有著他們自己都體察不到的孤單。

出去一天便發現這裏確實充斥著許多的青壯年以及老人,但也不至於沒有小孩、少年。

從一些端倪上我瞧出了事情的根源,其實就是貧富問題,“看來,最早是那裏的人在那過了半輩子之後想著無論如何一定要出去,去山外的世界看一看,而這裏的人一出生不管過得好壞都想在這裏紮根,紮根於大城的繁華,才有了這種交互。城市的一邊,是養不起了覺得累贅,就把孩子送到崆峒山區,自己在這裏生活下去,山區的一邊,是有了孩子,就把孩子留在那山裏,自己過來了這座大城努力。”

“你說的……我還是覺得挺覆雜的,沒怎麽明白。明明同在崆峒翟峰,卻有這樣的差別。”鴻搖不解,卻也不想深究。

我倒要看看再到這條街外走走能發現什麽,說不定這裏真的有什麽吸引著他們中的一些人哪怕拼個頭破血流也要留下來的魅力。

到處都是拼命的人。

除開那些成年後不得已被趕過來的,那麽來自其他地方的人忙忙碌碌,不知為了什麽?

為金錢,為情欲,為聲名,為了若幹年後,最終死得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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