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活著,已經是對命運最後的哀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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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自己想做的人啊。我們曾經那麽想。鴻搖又記起了當年的夢。可是理想斷了翅膀。他不自覺問,“小奶頭,你有理想嗎?”“理想是什麽?”“就是你想要去做的事情。”“那……我的理想,是活著。”我插嘴道:“就這個???”那時候,我還不過僅僅是知道他爹對他不好,僅僅是覺得他過得辛苦,卻不知道他已經被折磨得沒了生活的目標了,卻不知道他已經覺得自己沒有未來了。

早些年還在顓頊時年的時候,我們倆一直是沒有吃早飯的習慣,一日兩餐是常態了。所以早飯來不及吃,也不算什麽。

我們從卯時出去,逛了一圈,回客店休息一陣子,忙活起來,用了午膳,繼而又去午休。流水賬一樣地過了半天,欠乏些趣味,我便拉著鴻搖再出來看看熱鬧的市集百態。

午後的市集又開了,我看著那孩子又在那大汗淋漓,也不曾有人給他擦擦。他默默地一刀一刀下去,周而覆始,大約又要忙活一個下午。

孩子一臉發白,著實像是一天下來到現在都沒有休息過的樣子。

我自從在冒險途中念起我的孩子,再到崆峒山陪那些孩子玩耍以後,對孩子總有種莫名的關切與感懷。當下實在心疼他,便過去又同那兩個只帶著一員猛將就足以殺敵天下的統帥和統帥夫人打了照面。

這會他們生意還不是最繁忙的時候,我問,“那是你家孩子吧?下午沒人換換的?”

老板有空來應我,道,“是,怎麽了?一天都是他。我們這是自家攤子,當然沒什麽外人換。”

“我是說,比如你。”我對那真是孩子的‘老子’說。

“我年紀這麽大了,哪有那麽麻利。”我瞧他也不過四十上下,健壯得很,卻扯出一個這樣的理由來。大約只有他自己相信。

“那難道他年紀那麽小就可以扛一整天了?”

“小姑娘,他是我的孩子。”如果秦雀還糾纏不休的話,下一句話他就不會這麽客氣了。

一錠金子取了出來。

金子反正我們要另外畫多少有多少,只要記得及時補充就可以了。那天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有錢,是真的可以在理想的範圍內為所欲為的,“是你的孩子不錯,既然這樣,我買他一個下午休息,你這爹爹願不願意?”

他十天半月都未必掙得到這麽多錢,自個兒忙活一個下午,得閃閃的這錠金子,他自是喜出望外。

以前總是其他男人花重金來買我一天,我還是第一次反過來買男人,滋味挺新鮮。雖然是還未成型的男人。

我說這些的時候,從頭至尾那個孩子沒有瞥過來看我一眼。直到他爹把他拉過來,到我面前,他才用他那呆滯的眼神看向我。

那孩子,像是一顆爛了的草莓。我知道它是草莓,但卻無法親近。有些東西已經腐壞,我知道。

“去去去,跟那兩個人走。攤子下午你不用管了。趁這機會好好休息吧。明天我看你沒這福分!”他一腳將孩子屁股踹了出去,踹開一個垃圾似的。

拄著拐杖的鴻搖突然怒上心頭,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被呂樵毒打的自己。現在自己長大了,也不再依靠呂樵生活了,不會任由著他打!

鴻搖把孩子一手攬在了懷裏,大聲說道:“金子收了,孩子容不得你踢!再踢一下試試!我就讓你從這裏消失!”那是鴻搖第一次在外跟人急眼,我卻覺得,這樣的他倒是很有氣魄。

我們一起坐在一塊小山丘上。

“有名字麽?或者你爹平日裏怎麽叫你?”我問。

“小奶頭。”他跟我們不熟絡,所以不多說話。

我於是又提話題,“你將來有沒有什麽打算?就一直賣魚麽?賣多久了?”

“沒有別的打算,就先一直賣著吧。”我註意到他說了個吧字。

鴻搖看著他格外親切,想著如果可以,也把他的命運解救出去。就像昔日南宮晏對他一樣。

做自己想做的人啊。我們曾經那麽想。

鴻搖又記起了當年的夢。

可是理想斷了翅膀。

他不自覺問,“小奶頭,你有理想嗎?”

“理想是什麽?”

“就是你想要去做的事情。”

“那……我的理想,是活著。”

我插嘴道:“就這個???”

那時候,我還不過僅僅是知道他爹對他不好,僅僅是覺得他過得辛苦,卻不知道他已經被折磨得沒了生活的目標了,卻不知道他已經覺得自己沒有未來了。那一聲活著,已經是對命運最後的哀懇。

我沒有真真切切了解過他,我們的時間也容不得我們去太在意那滄海一粟。對,是那句,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而已。

鴻搖夜裏同我說到想用重金買下那個孩子的打算,被我制止了:“你忘了我帶上一個迎兒帶來的後果麽?世界上多少孤苦的孩子,我們救不來的。鴻搖,他像你,而你遇到了南宮晏,所以你想著讓他遇到你就像你遇到南宮晏一樣,也能得個解脫。可萬千孩子,能人人都得一個你,得一個南宮晏麽?等到有天,我們能把這個世界保全下來,那麽就是在救他,救全天下孤苦的孩子了。”

那時的我不知道,我提出的,是能救命,卻救不了心。

沒了心,也就沒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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