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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喜婆婆她——這兩三年記起從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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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南宮晏、鴻搖在那江邊,在那熟悉的一道渡口。這明媚的春天,綻放著最好的花,他一身風霜,站在這裏,身軀硬朗,宛然磊落的一個少年,不知還要迎來多少的歸人、遠客,嘴裏念到,“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想天地朗朗,乾坤看似浩大,其實盡在江水之間、指尖瞬息。



恒公多年來保持著早起的習慣,破曉時分便自己醒來了。醒是醒了,但一直等到晌午左右,恒公才從房內走出。

他開始屋內屋後忙活,還去外頭庭前摘些當季瓜果之類的,準備今天祭祀的的祭物。時節不算熱,他卻搗鼓出一身的汗了。

彼時,有個孩子從外頭沖進屋內,大約是接近成年的了,“喜婆婆今天突然拿了你的衣服去洗,在那江邊溺死了!”

“什麽!!!”恒公驀然間瞪大了眼睛,欲裂的眼眶催促著原來淌在額間的汗。一點點倒流回身體裏去。脊背一陣發涼。

她平日裏壓根都不做這些事情的,只會跑去找那些孩子們玩。

怎麽在茶會這一天,突然就死了——

她死了——

南宮晏等人由於疲累卻是一覺睡到了晌午還未起,這會兒被聲音驚醒才統統趕到了大廳裏頭,顧不上洗漱,隨著恒公往江邊去了。

趕到江邊的時候,已經是一具屍體橫陳。

南宮晏等人都沒同她說過一句話,沒喊過她一聲喜婆婆,可也紛紛為之動容了。

山裏所有的孩子陸陸續續趕過來,在她周圍環成一個圈,一點都不怕那一副年老的模樣,那一臉的倦容,那被水泡過的屍體。

眼前的人,只是他們的喜婆婆。

“喜婆婆,喜婆婆!”他們都在喊著。

後來趕到的那些小一點的孩子不懂得,就會講,“喜婆婆到水裏游,怎麽不醒呢。”

“喜婆婆是睡著啦。”

恒公怔住了。

時間穿梭的距離倒流幾個光年。周圍的孩子他都看不到了,眼前只是躺著一個面容姣好的姑娘呢。二十出頭,跟了他這個三十來歲的爺們。

“我那時候給你奏的是鳳求凰,你不顧世俗禮教,學卓文君跟了我。”

“我給你念好多的詩,好多的詞,你很愛聽,我再給你念幾首啊——”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覆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還如當初不相識。”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花底相看無一語,綠窗春與天俱莫。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一念半生,一念就是她隨自己在山裏頭給孩子鑿出一級一級的石板路,一念就是她陪著自己慢慢變老從青絲成白發從無語凝噎到歡笑如蓮,一念就是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喜娘,喜娘!是我沒有照顧好你!我應該去你的房裏看看……”他終於洩山洪似地爆發了出來,橫流的眼淚,比那江水還要滔滔。

原諒我曾經招惹了你,只能讓你孤獨地陪著我在這荒山裏過,最後還要一個人在你的世界裏長眠。

“恒公公,喜婆婆她——這兩三年記起從前了的……”

“你說什麽?”他起開握著屍體的手,“你說什麽……?”他連著問了兩聲。

有個約莫十七八九年將弱冠的孩子從外圍走了進去,說,“恒公公,其實婆婆早想起來了。可她得了病,得了很嚴重的病。她說,她不願意清醒。她不可能這麽巧就溺水,我想她大約是自己要去赴死的。覺得不能再這麽裝傻下去,拖累你。你也累,她也累。既然拿了你的衣服,應該是她還舍不得你。想在走前,帶著你的味道去。”這樣的死,是最好的成全。

“你怎的知道?”

“有天我和婆婆一起在山裏清雜草,遇到一只蛇正要向我咬過來,她突然沖到面前把我推開。於是我知道了。喜婆婆平日自己都會磕磕絆絆,賴我們大家照顧,那千鈞一發,不可能湊巧,一定是一開始就有意識護我。後來問了她,她無法回避,便把什麽都與我說了,我也一直替她瞞著你。哪知道,她竟然還是沒有熬住。喜婆婆答應過我,會好的……”說時,那孩子掉了眼淚。

“她,還是沒有逃過憂郁的折磨,她還是沒有逃過啊!”

南宮晏心裏想著,你永遠不會知道,一個患了抑郁的人,會在什麽時候,一聲不吭地選擇死亡。不管是戲子,曲伶,鐵匠,將軍,又或者金錢的主人,還是權力的中心,在死亡面前,他們的追逐有著平等的熱切,甚至還要超越平常之人。

別問南宮晏為什麽如此動容,因為早在十七歲的那年,他就也曾經想過死——因為他墜跌到塵埃裏遭遇的無邊低落。因為他觸碰過這個世界的殘忍。

這些年來,體會到了許多的苦,有一天再回到大寒王宮裏頭,他也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給予到這裏的孩子更多的幫助。

而此刻鴻搖的心情也並不平靜。命運越來越跌宕,為什麽現在一個個明明有理由活著的人都無緣無故地開始死去。

早前進入歷險的他們遇到的結局都還算美好,就連關東一月的宿玉和白戰,他們都是活著的,只不過是變成了篇幸和若機繼續生活下去。

從顓頊時年開始,冒險中的一切就變成了血淋淋的死亡。這樣的死亡甚至可以追溯到,他回到故裏驚蟄白霜時。

他選擇接受命運要他做的,他也無心要去改變命運,但命運好像就是越來越讓人害怕,越來越不可測地滾下去,滾成一個能把任何人都壓死的雪球。



婆婆死了,我們親手埋葬的。

那天,恒公死活不讓那些孩子跟來,怕他們見著受不住。可是他自己又何嘗受得住呢?後來,我瞧見其實那些孩子都偷偷跟了來,只是不敢出來,躲在林子後面悄悄看著,悄悄無聲哭著,悄悄定格著他們成年之前的最後一個值得銘記一生的殘忍瞬間。

在墓碑前,他狠狠地磕著響頭,就差沒把自己給磕死了。

我們阻止他,他反過來阻止我們,還是那老而不羈的模樣,有時是灑脫,有時是欠揍,“你們算是個什麽東西?我最愛的人死了!連傷心難過都要被你們管著?你們放心,我不會死的!我還有一大堆孩子,要養呢!我的孩子們,只有我了!”

只要不是對著孩子,他就是一副不顧世俗禮教、不論年歲多老都不可一世的樣子,傲氣折得人挺不起腰來。

我們這一生不知道要同多少人擦肩而過,我們這一生不知道要做多少有關時間的游戲,所以那些經歷多少大起大落都仍能夠做自己的人,可能即使會不被人看好,但也很值得驕傲吧。

墓碑前的土忽然被風吹落一抔。

生死又茫茫,但這一次,一個人的死,我覺得這樣的結局未必不好。至少,他和她兩個人其中,有一個她得了解脫。

他總說,瘋了的她,他不介意。但打心底裏,他還是會覺得遺憾吧。遺憾她不能覆原。

我隨南宮晏、鴻搖在那江邊,在那熟悉的一道渡口。這明媚的春天,綻放著最好的花,他一身風霜,站在這裏,身軀硬朗,宛然磊落的一個少年,不知還要迎來多少的歸人、遠客,嘴裏念到,“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想天地朗朗,乾坤看似浩大,其實盡在江水之間、指尖瞬息。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不過幾歲的畫符。

同樣的話從開頭說到了他們的最後。

只是這次,那話不是我們在這裏故事的結局,而是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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