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吧。”她又答了一句，也許。人生裏，揣著也許兩個字，能讓我們多少有些釋然，能讓我們自欺欺人地揣著明白當糊塗，這樣，生活就沒那麽難過了。也許那些人不知道呢。也許我瞞得天衣無縫呢。也許孩子將來就會在我的呵護下一生平安和樂呢。也許，要到一生的盡頭，才知道我們假設的也許，是否成了真。

“那天過後，我就成了紀淩閣的笑話。”她說的時候頂輕松的，就像她本身真是個笑話一樣。我總是下意識要瞧著她的眼睛。只有那雙眼睛，讓人有想要接觸的欲望。她流淚了。笑著，流淚。

她慢慢解釋著後來發生的故事，“不過，那天以後，紀淩閣不知怎的，又多了些名氣的樣子。可能是因為蘇政來鬧過。所以客人反倒多了好些。我們都高興壞了。人們不記著這個事情是個笑話了，對我的孩子，也都特別歡喜。我還挺高興那次蘇政來的。雖然我承受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折磨，但至少我的孩子是在這樣快樂的環境裏長大的，沒有見到什麽骯臟和醜惡的事情。我們都將他護得很好。閣裏的他們同我一樣愛孩子。在畫符的眼裏，我們這只是個比較熱鬧的大家一起喝酒的小酒館。”

她的娘親光輝時時刻刻地散發出來，洋溢在空氣裏，真切做了娘親的人總是不一樣的，聽她又強調著，“我的孩子好了，一切就好。”

外頭有聲音蹦蹦跳跳了好久，我原以為是這裏養成了夜間什麽活動的慣例，忽然聽到，“娘親，我等了好久了。你和那姐姐的話到底說完了沒有。畫符很無聊！”這才知道那孩子一直沒走，在外頭傻等著他的娘親。或許太無聊，就來來回回地跑動。

我下意識地沒去理會，因為時辰其實並不晚，“說說畫符吧，他真的是一個好孩子。”

符鬼先對著外面道：“畫符，你去找另外兩位哥哥玩。哪一個都可以。”

時間又拉回那天，她說，“畫符就是在蘇政大鬧的那一天生下來的。我感覺到不好，又得強忍著痛，等他走後，我立刻趕下去，血留了一路，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只是感覺孩子要生了。畢竟是頭一回，只能猜個大概。但痛的意識很清晰。我要趕緊找到那些人幫忙。最後反正糊裏糊塗，畫符就生下來了。但是一開始一直都沒想好起什麽名字。我盼著他不要和他的爹有什麽關聯，可是我一時又想不到一個好名字給他。”

聽符鬼一件件說起畫符小時候的事情。

畫符被閣裏的人輪流抱著卻不會哭，男人女人親了他一臉的口水，他都樂得緊。畫符會喊娘親了，而且握著他娘親的手，捏來捏去，怪暖心的。畫符雖然調皮總被她打，但他該做什麽事情的時候一定會認認真真，掌握分寸。

講到孩子在符鬼的照顧下一天天長大。

她希望他好，開始試著教他讀書識字，卻發現這孩子分明還小著，沒染多少壞的寫字習性，卻偏偏怎麽也寫不出端正的字來。每日寫點簡單的功課，那卷面上都叫人看著堵心。對著潦草的字跡，符鬼愈來愈恨鐵不成鋼。

“大約也就是年前，我們合力給他起了個名字，叫鬼畫符。他的字醜哇，我們當中有人就這麽想了。不過跟我的名字還很襯呢，一聽就很像是母子。”她露出開心的樣子，因為守住一個天底下最珍貴的秘密，“也沒人知道我孩子的父親是誰。我沒有說，就沒有人知道。大家夥又都沒有問。這樣，他離了父親，也能過得很好。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一個那樣的人，多好。”

好多事情，我都可以猜到。

但我猜不到他們之間的結局，這故事居然到今時今日還在進行著。還會延續下去。

我問：“從那時候到今天，蘇政就再也沒來過了？”

“頭兩年，他都沒有再來。後來兩三年，他又常來了。也記不清具體的日子。他找的都是我們閣裏的其他姑娘。每次他來，我都會變著法兒地叫畫符躲開他。”

對符鬼來說，那也是一種變相的煎熬。明眼上他找他的樂子，符鬼做符鬼的事情，她卻到底心裏還是會念著，這個人又來了，畫符的爹是他。蘇政，就是一個怎麽抹也抹不掉的名字。

“他們都沒看出端倪嗎。”

“那倒是沒有。從沒人提起。”

既然刻意叫孩子躲著，旁人一瞧便明白斷沒有這兩個人之間毫無關系的道理。既然有爹，也斷沒有那些人從不好奇的道理。這些心思，早年我都看個徹底了，“但我覺得，其實有人早就知道了。”

那時便有一個想法在我心裏落了根。他們都是知道的。所以從不提起。

紀淩閣果然已經同從前不一樣了。除了掛個一樣的名字，裏裏外外都不像從前了。我們那時候，大家誰的死活都不會管的。且背後多的是嚼舌根子的人，能把別人的秘密當蜜吃。可別指望你把別人當忠友坦誠，而他們回過頭來會為你保留尊嚴。

聽到我說的那句話，她悶聲，突然不言。

“喜怒哀樂，你比誰都強。但你還是不大會看人臉色，所以以前也總是輸給我。”我的言外之意是，那些人可能都看出了孩子的爹是誰但各自暗暗不開口提，她卻沒看出來。

“也許吧。”她又答了一句，也許。

人生裏，揣著也許兩個字，能讓我們多少有些釋然，能讓我們自欺欺人地揣著明白當糊塗，這樣，生活就沒那麽難過了。

也許那些人不知道呢。

也許我瞞得天衣無縫呢。

也許孩子將來就會在我的呵護下一生平安和樂呢。

也許，要到一生的盡頭，才知道我們假設的也許，是否成了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