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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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總有栽成功的一天啊。其實我對失敗現在一點都不可惜了。因為失敗過很多次啊。所以知道，人生裏，總會面臨很多很多的失敗。而且啊。”阿蠻講話時候都像個小孩，和畫符沒什麽區別。南宮晏剛要開口問而且什麽，就聽到她緊跟了下面的話。“這一次失敗不要緊！”阿蠻很鄭重，“還有下一次呢！”
一
那天蘇政又來，符鬼雖然有些不自在，但覺得出她的反應離奇平淡了。應該不是一夕改變的。
男男女女之間，說怨恨，說糾纏，哪怕最後忘卻，不會無故，總得有個因緣來回。
“那這幾年，他來，你們怎麽對他？”我好奇這兩人是否又發生了什麽。
“還能怎麽樣呢。像阿蠻說的，有錢的不是大爺，有權的才是大爺。有錢的我們還能趕他走，就是敢有底氣兒不接這樣的客，不怕我們這閣子掙不到錢，大家養不活，可有權的就代表已經有了錢，他要使出權力來，我們還得給他遞錢才是，有錢的在有權的面前頂個屁用，我們只能聽話。你說好不好笑。”
當然，並不好笑。是現實的殘忍。
覆雜的世故就在燭火搖晃之間流淌掉，在滴成的蠟灰裏死而又覆生。我們這些年紀輕輕就飽經滄桑的人，卻有些這樣自得的快樂。能把哭聲，當笑聲。
我同她絮絮叨叨，開始追憶那種還能讓我們回到從前的線索與證據，“阿蠻，挺有意思。話粗理不粗。這面有點像從前的如懿媽子。”我也告訴自己，要永遠記得今日嘗的辛酸苦辣，秦雀。
“她沒念過書，卻尤其識得人情世故。有時候，我都得仰仗她幫我解場子。”
我倒有些好奇，“阿蠻從哪裏找來的？”
“阿蠻和現在這裏大部分的人一樣，都是我上外頭物色的。我要的都是一些生活落魄、無處可去的人，他們品行不一定多正，但就一點，有情有義。就連願意進來做妓女的，我也訓得她們有了分寸。願意做這一行，倒也不是她們願意。我們當初，誰是自願呢。”
我明白，她是在某些地方自卑，但在紀淩閣的事情上，她卻會成為另一個自己。不會心軟的。還是當年那個她。甚至還要更有擔當。
她突然露出一種奇怪的笑，“要真說起來，你當時是不是？”
突然被這麽一問，我也問自己，我是嗎？
有一個從前的我，遙遙地向我走了過來，點了點頭。我當時是願意的，又為什麽願意？只是再也想不起當時幾歲時候的那種情愁思緒。
“我——應該是的。”我只能這麽答她。
外頭都漸漸安靜下去，我想時辰是真的不早了，便道：“你快去接畫符吧。指不定已經睡著了。”
她看看窗外，“我送你。”
關上房門的那一剎那，“秦雀，你知道你來了以後，我的人生都通透了很多。”
我應她道：“是你自己將自己帶到通透的光裏去。”帶上了門。
第二天，我特意拉了鴻搖和南宮晏又出來走一趟，再認真瞧瞧了這裏，我同鴻搖說，“鴻搖，現在的紀淩閣，你去看看，是不是比以前都要有人情味了。”
“何以見得？”
“我感覺吧。”當然我不能將昨晚的談話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只是想讓鴻搖和我一起體會感受一下是不是這樣。
“那我們就四處看看。”
下意識地，我拉起了鴻搖的手，像回到當年一樣，“鴻搖，我們去你以前讀書的地方看看。”
這一路走，南宮晏在一旁都沒插話，我就問他，“你怎麽不說話？”
他哼哼道：“不知道說什麽。這又不是我以前待的地方。”
我想想也是。他只能跟著我們倆四處看看了。
二
在那庭前，我看到了符鬼口中的阿蠻，因為她身上掛著個帶名字的牌子。
這幾天，都沒註意過她。
現下第一次見面，她正在那裏澆庭中的花。
阿蠻原來是個胖乎乎的姑娘，站在那活脫脫一堵墻，可卻想不到她會有那樣的見識。
“阿蠻。”我叫道，想要和她說說話。
被我一喊，她似乎嚇到，那澆花的花灑吧嗒掉了下去，直把那花砸扁了。
“哎呀！”她一陣叫，努了努嘴，“我的花又栽不成了！”卻沒有四處跺腳，氣急敗壞。知道事實發生，卻懂得順其自然，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
這麽一見面，阿蠻的舉動就叫我明白，符鬼喜歡阿蠻，說能仰仗阿蠻，完全是因為她的樸實，樸實中無意蘊含著對生命的體悟。可能是這給予了她某種繼續生活下去的力量。
“你栽了很多次花嗎？”南宮晏覺得阿蠻分明痛惜卻不著急的模樣怪是可愛。
“栽了很多次啊。我已經很盡力在照顧了，可還是每次都失敗。有的時候被蟲子咬壞了，有的時候被大風吹塌了，有的時候被大雨澆死了。總之，我到現在還沒養成一次，等到開花。而且，這花本來就頂難養的。”
“那你怎麽還要繼續栽。”我問她道。
“因為總有栽成功的一天啊。其實我對失敗現在一點都不可惜了。因為失敗過很多次啊。所以知道，人生裏，總會面臨很多很多的失敗。而且啊。”
阿蠻講話時候都像個小孩，和畫符沒什麽區別。
南宮晏剛要開口問而且什麽，就聽到她緊跟了下面的話。
“這一次失敗不要緊！”阿蠻很鄭重，“還有下一次呢！”
實在讓人忍不住發笑，然而我特意憋住了笑意，沿著她的話說下去，“這倒也是個理……可惜很多人不知道……只想著一次就要栽成……”
“哈哈哈哈哈！”南宮晏倒是沒忍住，大聲笑道，盈盈地，兩頰酒窩袒露無遺，“你真好玩，太好玩了。”
“一個姑娘家，有什麽好玩的？”
南宮晏就那麽和我杠了起來，“怎麽不好玩？一個姑娘家不能玩？”
阿蠻在一旁，“你們……都在說什麽……我阿蠻是不接客人的——男的不接，女的就更不接了……我只是個幹活的——”
聽到這裏，我都發窘，“南宮晏你找死是不是？調戲人家姑娘做什麽？你都是有妻兒的人了不知道嗎？不學學人家鴻搖，你說話沒點分寸？”
“要分寸幹什麽？我給你一丈要不要？”
他頻頻後退，畫出一丈距離，正好背靠著一棵樹，我已經無地反駁。
“好，你贏了。今天晚上，紀淩閣一不房見。阿蠻姑娘，我替你教訓——”轉過頭，阿蠻怎麽就不見了，“阿蠻姑娘，阿蠻姑娘？”
南宮晏倚在樹上斜站著，手指著門庭的一處，“別亂喊了，紀淩閣還有客人，小心吵到他們。在那兒——你教訓我，人家倒是和鴻搖聊得熱火朝天。你看你，還跟人家談論栽花呢，現在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我朝那個方向一看，果真見到兩人正嘻嘻笑笑。鴻搖一只手拄著拐杖，一只手還歡快地比劃著。
我替他們開心，但我替自己憤怒，“我說南宮晏，你今天是怎麽了，要麽不說話，要說話嘴巴裏就跟把塞了的一堆蜜蜂放出來蜇人一樣。客人的地兒離這裏多遠，你心裏沒點數？”
“你也瞧瞧你自己說的話，吃了火藥一樣的。要跟我對罵是吧？在宮裏那幾年我還沒輸過呢！現在也不會怕你。走，去一不房罵個夠！”
“走就走！”我像一團蓄了勢的火藥包，亟待再次引燃，氣場洶洶。那點燃我的火，是南宮晏的嘴。
可是下一秒，我的氣場就沒了。
南宮晏跨過讓我的那一丈，迅速把我攬在了懷裏。
我躺在他為我護起的範圍裏，心好像是跳了。
不，是快速地跳了。
“誰讓你這麽不小心的？要回去吵架也不知道看著路？要沒我，你就摔成什麽樣了知道嗎？”
“我……”
“算了，我抱著你吧。兩條腿還不如人家鴻搖一條腿走得遠，走得穩當。”
我挑了挑眉，只好認了，他的話讓我又氣，又無力反駁。但被他抱著，那一瞬間，我連反駁也不想反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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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蘇政又來，符鬼雖然有些不自在，但覺得出她的反應離奇平淡了。應該不是一夕改變的。
男男女女之間，說怨恨，說糾纏，哪怕最後忘卻，不會無故，總得有個因緣來回。
“那這幾年，他來，你們怎麽對他？”我好奇這兩人是否又發生了什麽。
“還能怎麽樣呢。像阿蠻說的，有錢的不是大爺，有權的才是大爺。有錢的我們還能趕他走，就是敢有底氣兒不接這樣的客，不怕我們這閣子掙不到錢，大家養不活，可有權的就代表已經有了錢，他要使出權力來，我們還得給他遞錢才是，有錢的在有權的面前頂個屁用，我們只能聽話。你說好不好笑。”
當然，並不好笑。是現實的殘忍。
覆雜的世故就在燭火搖晃之間流淌掉，在滴成的蠟灰裏死而又覆生。我們這些年紀輕輕就飽經滄桑的人，卻有些這樣自得的快樂。能把哭聲，當笑聲。
我同她絮絮叨叨，開始追憶那種還能讓我們回到從前的線索與證據，“阿蠻，挺有意思。話粗理不粗。這面有點像從前的如懿媽子。”我也告訴自己，要永遠記得今日嘗的辛酸苦辣，秦雀。
“她沒念過書，卻尤其識得人情世故。有時候，我都得仰仗她幫我解場子。”
我倒有些好奇，“阿蠻從哪裏找來的？”
“阿蠻和現在這裏大部分的人一樣，都是我上外頭物色的。我要的都是一些生活落魄、無處可去的人，他們品行不一定多正，但就一點，有情有義。就連願意進來做妓女的，我也訓得她們有了分寸。願意做這一行，倒也不是她們願意。我們當初，誰是自願呢。”
我明白，她是在某些地方自卑，但在紀淩閣的事情上，她卻會成為另一個自己。不會心軟的。還是當年那個她。甚至還要更有擔當。
她突然露出一種奇怪的笑，“要真說起來，你當時是不是？”
突然被這麽一問，我也問自己，我是嗎？
有一個從前的我，遙遙地向我走了過來，點了點頭。我當時是願意的，又為什麽願意？只是再也想不起當時幾歲時候的那種情愁思緒。
“我——應該是的。”我只能這麽答她。
外頭都漸漸安靜下去，我想時辰是真的不早了，便道：“你快去接畫符吧。指不定已經睡著了。”
她看看窗外，“我送你。”
關上房門的那一剎那，“秦雀，你知道你來了以後，我的人生都通透了很多。”
我應她道：“是你自己將自己帶到通透的光裏去。”帶上了門。
第二天，我特意拉了鴻搖和南宮晏又出來走一趟，再認真瞧瞧了這裏，我同鴻搖說，“鴻搖，現在的紀淩閣，你去看看，是不是比以前都要有人情味了。”
“何以見得？”
“我感覺吧。”當然我不能將昨晚的談話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只是想讓鴻搖和我一起體會感受一下是不是這樣。
“那我們就四處看看。”
下意識地，我拉起了鴻搖的手，像回到當年一樣，“鴻搖，我們去你以前讀書的地方看看。”
這一路走，南宮晏在一旁都沒插話，我就問他，“你怎麽不說話？”
他哼哼道：“不知道說什麽。這又不是我以前待的地方。”
我想想也是。他只能跟著我們倆四處看看了。
二
在那庭前，我看到了符鬼口中的阿蠻，因為她身上掛著個帶名字的牌子。
這幾天，都沒註意過她。
現下第一次見面，她正在那裏澆庭中的花。
阿蠻原來是個胖乎乎的姑娘，站在那活脫脫一堵墻，可卻想不到她會有那樣的見識。
“阿蠻。”我叫道，想要和她說說話。
被我一喊，她似乎嚇到，那澆花的花灑吧嗒掉了下去，直把那花砸扁了。
“哎呀！”她一陣叫，努了努嘴，“我的花又栽不成了！”卻沒有四處跺腳，氣急敗壞。知道事實發生，卻懂得順其自然，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
這麽一見面，阿蠻的舉動就叫我明白，符鬼喜歡阿蠻，說能仰仗阿蠻，完全是因為她的樸實，樸實中無意蘊含著對生命的體悟。可能是這給予了她某種繼續生活下去的力量。
“你栽了很多次花嗎？”南宮晏覺得阿蠻分明痛惜卻不著急的模樣怪是可愛。
“栽了很多次啊。我已經很盡力在照顧了，可還是每次都失敗。有的時候被蟲子咬壞了，有的時候被大風吹塌了，有的時候被大雨澆死了。總之，我到現在還沒養成一次，等到開花。而且，這花本來就頂難養的。”
“那你怎麽還要繼續栽。”我問她道。
“因為總有栽成功的一天啊。其實我對失敗現在一點都不可惜了。因為失敗過很多次啊。所以知道，人生裏，總會面臨很多很多的失敗。而且啊。”
阿蠻講話時候都像個小孩，和畫符沒什麽區別。
南宮晏剛要開口問而且什麽，就聽到她緊跟了下面的話。
“這一次失敗不要緊！”阿蠻很鄭重，“還有下一次呢！”
實在讓人忍不住發笑，然而我特意憋住了笑意，沿著她的話說下去，“這倒也是個理……可惜很多人不知道……只想著一次就要栽成……”
“哈哈哈哈哈！”南宮晏倒是沒忍住，大聲笑道，盈盈地，兩頰酒窩袒露無遺，“你真好玩，太好玩了。”
“一個姑娘家，有什麽好玩的？”
南宮晏就那麽和我杠了起來，“怎麽不好玩？一個姑娘家不能玩？”
阿蠻在一旁，“你們……都在說什麽……我阿蠻是不接客人的——男的不接，女的就更不接了……我只是個幹活的——”
聽到這裏，我都發窘，“南宮晏你找死是不是？調戲人家姑娘做什麽？你都是有妻兒的人了不知道嗎？不學學人家鴻搖，你說話沒點分寸？”
“要分寸幹什麽？我給你一丈要不要？”
他頻頻後退，畫出一丈距離，正好背靠著一棵樹，我已經無地反駁。
“好，你贏了。今天晚上，紀淩閣一不房見。阿蠻姑娘，我替你教訓——”轉過頭，阿蠻怎麽就不見了，“阿蠻姑娘，阿蠻姑娘？”
南宮晏倚在樹上斜站著，手指著門庭的一處，“別亂喊了，紀淩閣還有客人，小心吵到他們。在那兒——你教訓我，人家倒是和鴻搖聊得熱火朝天。你看你，還跟人家談論栽花呢，現在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我朝那個方向一看，果真見到兩人正嘻嘻笑笑。鴻搖一只手拄著拐杖，一只手還歡快地比劃著。
我替他們開心，但我替自己憤怒，“我說南宮晏，你今天是怎麽了，要麽不說話，要說話嘴巴裏就跟把塞了的一堆蜜蜂放出來蜇人一樣。客人的地兒離這裏多遠，你心裏沒點數？”
“你也瞧瞧你自己說的話，吃了火藥一樣的。要跟我對罵是吧？在宮裏那幾年我還沒輸過呢！現在也不會怕你。走，去一不房罵個夠！”
“走就走！”我像一團蓄了勢的火藥包，亟待再次引燃，氣場洶洶。那點燃我的火，是南宮晏的嘴。
可是下一秒，我的氣場就沒了。
南宮晏跨過讓我的那一丈，迅速把我攬在了懷裏。
我躺在他為我護起的範圍裏，心好像是跳了。
不，是快速地跳了。
“誰讓你這麽不小心的？要回去吵架也不知道看著路？要沒我，你就摔成什麽樣了知道嗎？”
“我……”
“算了，我抱著你吧。兩條腿還不如人家鴻搖一條腿走得遠，走得穩當。”
我挑了挑眉，只好認了，他的話讓我又氣，又無力反駁。但被他抱著，那一瞬間，我連反駁也不想反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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